不多时,山下传来了车声。
不是一辆两辆。
是一串。
警灯在浓雾散尽后的山路上闪烁,红蓝光一下一下扫过包家祖宅的白墙黑瓦,像是给这座吃了二十多年人血的老宅打上最后一层封条。
普通警车在前,灵异事务局的黑色公务车在后。
刘华蔷下车时,脸色比车门还冷。
身后跟着十几个干员,还有一批全副武装的普通警察。
普通警察刚进院子,看见满地狼藉、碎裂祠堂、塌了半边的园林、昏迷哭嚎的包家男丁女眷,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其中一个年轻警察刚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旁边老警察一把按住他肩膀,压低声音道:“别问,问就是致幻毒气泄漏。”
年轻警察嘴角一抽。
“毒气能把祠堂拆成这样?”
老警察面无表情。
“高浓度。”
年轻警察:“……”
刘华蔷一进大宅,目光先落在任清璇身上。
任清璇正坐在祠堂门槛上,白发已经恢复成黑发,整个人累得像是被抽干了电的手机。
祁钰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给任清璇拧瓶盖。
拧开后还顺手递到她嘴边。
任清璇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低头喝了一口,才后知后觉地瞥了祁钰一眼。
“我又不是瘫了。”
祁钰点头。
“对,您只不过是累成王八蛋,仅此而已。”
任清璇抬脚就踢。
祁钰躲得飞快。
刘华蔷看着这俩人还有心情打嘴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他们心理素质强,还是该说他们脑回路清奇。
地下密室里那两千矿工鬼,被佛珠约束着,没有失控。
可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那股怨气也足够让灵异局的干员们头皮发麻。
一个干员刚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刷一下白了。
“刘队……这数量……”
刘华蔷沉默两秒。
“我看见了。”
干员咽了口唾沫。
“这得写多少报告?”
刘华蔷:“……”
这句话,比两千厉鬼还让人绝望。
任清璇听见了,幽幽抬头。
“刘队,你们官方应该有奖金吧?本来我们这趟赚钱来的,眼下金主全死光了……”
刘华蔷冷冷看她一眼。
“你觉得呢?”
任清璇立刻懂了。
“啧嘶,真是到了衡水了。”
祁钰在旁边补刀:“老白干。”
刘华蔷:“你俩闭嘴。”
说归说,后续处理还是得做。
普通警察在外面负责维持秩序。
对包家其余人统一口径。
致幻毒气泄漏。
山间雾气、幻听、集体惊恐、人员伤亡,全都归入化学事故。
该送医院的送医院,该带走询问的带走询问,该隔离观察的隔离观察。
至于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众人分两拨。
普通警察负责安抚群众,灵异局干员负责搜寻地方。
在一处假山后面的暗门里。
推开门后,里面不像书房,倒更像一个小型档案库。
一排排柜子里塞满了账册、信件、照片、老旧名单、香火簿,还有一些用红绳捆好的旧资料。
灰尘扑面而来。
任清璇捂着鼻子,眉头一皱。
“包家这群人是真爱藏东西啊。”
祁钰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
“哥,这上面全是化名。”
刘华蔷戴上手套,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几分。
“觉识宗的往来账。”
这个名字一出,屋内气氛立刻变了。
任清璇也不贫了,拿起旁边一叠泛黄信纸。
信纸上没有直白写觉识宗三个字,只写着一些佛号、法会、居士供奉、功德款之类的话。
可这些话底下,藏着的全是钱和人命。
某年某月,某地矿难。
某年某月,某个企业主家中横死三人。
某年某月,某个逃犯被庇护。
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后背发凉。
刘华蔷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里面提到了一个组织。”
任清璇抬头。
“什么?”
刘华蔷把一张名单摊在桌上,指尖敲了敲名单。
“直沽市内,有一个叫居士斋的组织,和觉识宗往来很深。包家老太爷也是里面的人,不过用的是化名。”
祁钰皱眉。
“没有真名?”
刘华蔷摇头。
“目前没有明确名单,这些人都用化名。包家老太爷这一支能对上,是因为包家的材料太多,能反推出来。”
任清璇摸着下巴。
“富人、高层、逃犯、黑产……这不就是邪教版高端俱乐部?”
刘华蔷看她一眼。
“可以这么理解。”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华蔷把所有资料封进证物袋,语气沉了下来。
“这些东西我会带回局里,逐一核查。居士斋要查,但不是现在。”
任清璇抬眼。
“那现在先处理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眼下我和祁钰也算有一定实力了,厉鬼后期,已经很带派了,我们这个级别的基米,已经不是随便什么厉鬼都能对我们哈气的了。”
刘华蔷把证物袋交给干员,沉声道:“先处理日报大厦。”
任清璇眉头一皱。
“比居士斋还急?”
刘华蔷点点头,声音更冷,“死者所在的场所,也会被污染。房间会扭曲,空间会错位,严重的地方甚至会形成小型鬼域。”
任清璇沉默片刻,忽然抬头。
“刘队。”
“嗯?”
“这茬事,如果我说我接了,完事以后给钱么?”
屋内空气凝固了一秒。
一个正在装证物的干员手一抖,差点把袋子掉地上。
刘华蔷脸上的严肃差点没绷住。
“你刚才听了那么严重的情报,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任清璇理直气壮。
“不然呢?。”
“不能有什么事全都指着我用爱发电吧?”
刘华蔷揉了揉眉心。
“让你进入体制你又不进,正规工资奖金给不到你,这……”
任清璇眼神一眯。
“进体制?那岂不是就能理直气壮的让我爱岗敬业当老黄牛了?”
下一秒。
她一把从刘华蔷手里抢回了那串黑色佛珠。
动作快得跟抢红包似的。
刘华蔷一愣。
“任清璇!”
任清璇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缠,转身就走。
“既然不给钱,那我自己打下来的战利品也就不上交了。”
她抬手摆了摆。
“拜拜您内。”
祁钰立刻跟上,临走还回头冲刘华蔷很礼貌地点了点头。
“刘队,您那个编制我不要了哈,爱岗敬业当老黄牛吃草挤奶的事情爱找谁找谁吧。”
刘华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俩人溜得比兔子还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身旁干员小心翼翼问:“刘队,追吗?”
刘华蔷沉默两秒。
“追什么?你打得过?”
干员:“……”
那倒也是。
包家后续处理到半夜。
任清璇和祁钰早就离开了。
两人本来想直接回直沽,可折腾一整晚,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
车开到高速服务区时,任清璇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她把车停好,靠在座椅上,随便交代了几句,旋即靠着座椅便是直接睡去。
祁钰看着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服务区的路灯透过车窗落进来,照在任清璇脸上。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微微皱着。
这段时间,死亡游戏、鬼器、包家、觉识宗,一件接一件砸过来,她嘴上天天贫,实际上扛得比谁都多。
祁钰把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自己靠在驾驶位旁边,没再说话。
转天一早。
两人回了直沽。
第一件事便是前往祁钰先前就租下的loft出租屋入住。
买东西置办收拾。
直到下午,才算差不多完事。
房间内。
任清璇站在楼下,看着楼上那张大床,心里忽然一咯噔。
昨晚那柜子里的事,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那个她不该碰的东西。
那个软不软硬不硬,怎么都不可能当成刀柄的东西。
还有祁钰那种明显有反应又死撑不说的状态。
越想越要命。
越想越羞耻。
任清璇耳根一点点红了。
她赶紧摇头。
“不想了不想了。”
“反正没发生。”
“对,什么都没发生。”
自我催眠刚进行到第三遍,楼上传来了拖东西的声音。
任清璇抬头一看。
祁钰正抱着自己的寝具,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往二楼搬。
那架势,仿佛一起睡大床是天经地义,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的基本共识。
任清璇眼皮一跳。
“祁钰。”
祁钰低头。
“咋了哥?”
任清璇指着楼上。
“你干嘛呢?”
祁钰一脸理所当然。
“铺床啊。”
“你铺谁的床?”
“咱俩的啊。”
空气安静。
三秒。
任清璇笑了。
笑得很温柔。
温柔到祁钰后背一凉。
下一秒,任清璇冲上楼,伸手精准掐住祁钰腰间软肉,狠狠一拧。
“啊嗷!!!”
祁钰当场起飞。
“疼疼疼!哥!哥!你干嘛啊?”
任清璇红着脸,咬牙切齿。
“咱俩的床?”
“你还挺自然?”
祁钰疼得龇牙咧嘴,一头雾水。
“不是,咱俩之前也经常凑一块睡啊!小时候阁楼那小床不也挤过?”
任清璇更气了。
“小时候我是男的!”
祁钰委屈。
“那你现在也还是我哥啊。”
这话一出。
任清璇手一顿。
心里那股火,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看着祁钰一脸真诚又一脸懵逼的样子,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可想起昨晚柜子里的事,她又觉得这小子绝对没那么纯。
于是更气。
又拧了一下。
“啊!哥!有话好好说就是了,干嘛那么暴力!”
任清璇松开手,指着楼下沙发。
“你睡楼下。”
祁钰揉着腰。
“沙发那么小。”
任清璇冷笑。
“你可以缩成一团,像狗一样睡。”
“那你呢?”
“我睡楼上。”
“为什么?”
任清璇一挑眉。
“因为我是你哥。”
祁钰:“……”
好强的逻辑。
无法反驳。
他抱着寝具,灰溜溜往楼下走。
任清璇看着他那背影,嘴角抽了抽。
明明该气。
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想笑。
她转身坐到床边,摸了摸滚烫的耳根,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寓外,直沽市的傍晚车流如织。
日报大厦的阴影还在远处等着。
居士斋的名单也像一张藏在暗处的网。
可至少此刻,loft公寓里,灯光温暖,锅碗崭新,楼下还有个被拧得嗷嗷叫的大傻小子。
任清璇低头笑了一声。
“烦死了。”
“真是……越来越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