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托尔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
纱夜是被锤子声吵醒的。不是托尔在敲——是托尔站在驿馆门口，用锤子柄敲了敲门框。三下，不重，但很响，像在测试什么东西的密度。
纱夜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厄比露已经穿戴整齐了，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矮人来了。”她说。
“这么早。”
“他大概想早点看完，回去干活。”
纱夜花了比平时更快的时间穿好衣服。靴带还是一只松一只紧，但她没管。她下楼的时候，托尔正站在驿馆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一沓纸。他旁边还站着两个矮人，一个年轻些，胡子刚长出茬，另一个和老巴洛差不多年纪，围裙上全是灰。
“走吧。”托尔说，没有寒暄。
纱夜喜欢这个态度。
四个人往迷途之森走。托尔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距离。两个矮人跟在后面，一个背着工具袋，一个拎着一条卷起来的软尺。纱夜和厄比露走在最后面。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还是斜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房子门口，托尔停下来，看了看那棵老树，看了看常春藤，看了看屋顶的瓦片和窗户的边框。他没说话。他绕房子走了一圈，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北边，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停一下，像是在听房子的声音。
纱夜站在老树下面，看着托尔绕圈。
“他这是在干什么。”她问旁边那个年轻矮人。
“听。”年轻矮人说。
“听什么。”
“听房子哪块在喘。”
纱夜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托尔绕完一圈，回到门口，在木板上写了几笔。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一层，他看了看壁炉，用手摸了摸炉膛内部，指尖沾了一层黑灰。他把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烟道通的不顺。”他说，“以前烧的柴太湿，积了碳。要清。”
厨房，他蹲下来看灶台，用手指敲了敲砖缝。咚咚咚，三声，每一声都不一样。
“砖没问题。缝要重勾。”
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花板。纱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楼上有漏水。”托尔说。
“你怎么知道。”纱夜问。
“天花板的颜色不对。有两块板子比旁边的深。”
纱夜又看了一眼。确实，有两块木板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点点。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二楼，托尔在每个房间里都站了一会儿。主卧，他打开窗户又关上，试了三次。“窗框变形了。要换。”客卧，他踩了踩地板，走到房间中间的时候，脚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这块地板下面的龙骨松了。”养殖房，他蹲下来看排水槽，用手摸了摸槽底的坡度。“坡度不够。水走不干净。”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通风管道要重做。以前的是铁的，锈了。”
阁楼，托尔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
纱夜以为他也要说点什么关于窗户的问题。但他没有。他看了看落地窗，看了看阳台，看了看花槽里干裂的土，然后转过身，在木板上写了几笔，什么都没说。
纱夜看了厄比露一眼。厄比露微微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托尔为什么沉默。
托尔走下阁楼，站在门口，把木板翻到新的一页。
“整体来说，”他说，“房子底子不错。石头和木头都是好料，干透了，不会再变形。但之前的维护没跟上。”他看了纱夜一眼，“你想修成什么样。”
纱夜想了想。
“能住就行。”
托尔看着她，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眼神。
“能住。”他重复了一遍。
“对。不漏雨，不灌风，门能关上，窗能打开。有地方睡觉，有地方做饭。”纱夜说，“别的你看着办。”
“啊对了，做舒服一点”她最后补充道
托尔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木板上写了很多字。纱夜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注意到他写的时候，那两个矮人都没说话。
“两周。”托尔放下笔，“两周之后来看。到时候告诉你多少钱。”
“不先报价？”
“不先报。修完了再报。”托尔把木板夹在胳膊下面，“报少了我不够，报多了你不信。修完了你自己看值多少。”
纱夜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对。”
“没被人赖过账？”
“赖过。”托尔说，“但你不是那种人。”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觉得纱夜不是那种人。纱夜也没有问。
托尔带着两个矮人走了。工具袋在背上晃荡，软尺卷在腰间，铁器和铁器碰撞，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纱夜站在老树下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
两个人走出迷途之森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几乎没有。
“后天去法协同盟，你打算怎么说。”纱夜问。
厄比露想了想。“先听他们说。”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你就不想提前想想？”
“想也没用。”厄比露的语气很平，“他们找我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他们。”
纱夜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听起来很自信，但她知道厄比露不是在炫耀。厄比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法协同盟刚成立，没有足够有分量的人来撑场面。魔王最后的造物，这个身份在战场上没什么用，在和平年代反倒成了招牌。
“那你需要什么。”纱夜问。
厄比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们走到了灰水河边。河水还是那个颜色，灰绿色的，流得很慢。河岸上的芦苇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黄了，风一吹就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像一群在做拉伸的人。
“我需要一个地方。”厄比露最终说，“可以放书的地方。”
“就这？”
“就这。”
纱夜想了想。“那他们给你地方，你就答应？”
“不一定。还要看别的。”
“看什么。”
“看他们是不是真想做事，还是只想找个招牌挂着。”
纱夜点了点头。这个逻辑她懂——在战场上，你也得先搞清楚上级是真的想打赢，还是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打仗。
两天后，她们去了法协同盟。
办事处的石楼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旧招牌还在晃。大厅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几个魔族文官在长桌后面整理文件，一个翼族在角落里和人争论什么，翅膀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上次那个翼族认出她们，快步迎上来。“厄比露阁下，这边请。负责人在二楼等您。”
纱夜跟着往楼梯走。翼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血蝠勋爵，您——”
“我跟着。”纱夜说。
翼族没有再问。
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上次那个戴圆框眼镜的魔族文官已经等着了。桌子上摊着几张大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他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老精灵，头发全白了，耳朵尖上有一颗黑色的痣；一个中年魔族，穿着法协同盟的长袍，胸口别着一个没见过的徽章。
“请坐。”文官推了推眼镜，“厄比露阁下，关于研究机构的设立方案，我们草拟了几个方向，想听听您的意见。”
厄比露坐下来。纱夜在她旁边坐下来，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
文官打开一份文件，念了起来。“第一，古代魔法文献的收集与整理。战争期间散落的大量资料需要统一归档。第二，魔法种族的法术体系研究。目前各族的法术传承各自为政，缺乏统一的学术框架。第三——”
“第三是什么。”厄比露问。
文官翻了一页。“导能科技的分析。”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
老精灵看了文官一眼，文官没有看他。中年魔族低头喝茶。
纱夜靠在椅背上。“分析导能科技？那不是人类的东西吗。”
“是的。”文官说，“但停战之后，魔法种族和人类之间会有交流。了解对方的——”
“了解对方的武器？”纱夜说。
文官放下文件。“勋爵，这是学术研究。不是军事准备。”
纱夜没接话。厄比露也没有说话。
老精灵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树叶。“我倒觉得，第三项可以缓一缓。先把魔法种族内部的东西整理清楚，再说别的。”
中年魔族放下茶杯。“我同意。”
文官看了看老精灵，看了看中年魔族，又看了看厄比露。厄比露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第一项和第二项。”她说，“第三项不急。”
文官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那就先做第一项和第二项。关于负责人选的——”
“我可以负责。”厄比露说，“但我有条件。”
文官抬起头。“请说。”
“第一，我不坐班。日常管理我不参与。有事找我，我会来。没事别找我。”
文官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第二，我需要一个助手。要熟悉古代文献，能分清各个魔法种族的书写体系。不要话多的。”
文官又记了一笔。“第三呢。”
“第三，先做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看进度，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文官的手停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试用期？”
“我的意思是，我先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想做事。”厄比露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三个月下来，你们只是在做样子，那我就走。”
文官放下笔，推了推眼镜。“厄比露阁下，法协同盟是认真的。”
“那就用行动证明。”厄比露站起来，“三天后给我一份详细的目录。需要收集的资料类别、来源渠道、预期时间。法术体系的研究也按照同样的框架。”
她看了纱夜一眼。纱夜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房间。
文官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三天后，我们会把候选人名单也准备好。”
厄比露没有回头。
从法协同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云层压下来的那种暗。风从灰水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吹得纱夜的头发往一边飘。
“你觉得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纱夜问。
“现在还不知道。”厄比露说，“三个月后才知道。”
“那你三个月内要干什么。”
“看文献。列清单。等他们给我送资料。”厄比露想了想，“还有等托尔修房子。”
纱夜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街上的人少了，摊子收了，连吵架的矮人都回家了。只有风在吹，把地上的落叶吹成一堆一堆的。
“厄比露。”
“嗯。”
“如果你不坐班，是不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家。”
“应该是。”
“那我们买房子买对了。”
厄比露看了她一眼。“你买房子就是为了让我在家待着？”
“不是。”纱夜说，“我买房子是为了让我在家待着。你只是顺便。”
厄比露没有接这句话。但纱夜注意到她的脚步慢了一点。不是累了，是那种“不用走那么快”的慢。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
“后天你还来吗。”厄比露问。
“来。”
“你不用来。”
“我又没事干。”
厄比露没有再说什么。
驿馆的灯在远处亮着，昏黄黄的。纱夜看着那盏灯，想着那栋还在修的房子。壁炉通了，烟道清了，灶台的缝重新勾了，窗框换了，地板修了，养殖房的通风管道重做了，阁楼的落地窗装好了。
她没见过修好之后的样子。但她知道，那栋房子会比驿馆亮。不是灯亮，是阳光亮。阁楼那面落地窗，从地板到屋顶，全是玻璃。太阳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金色的。
“厄比露。”
“嗯。”
“搬进去以后，阁楼给我用。”
“为什么。”
“因为是我先看到的。”
厄比露沉默了一会儿。“行。”
纱夜的嘴角翘了一下。
风还在吹。灯还在亮。两个人走在回驿馆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粉色，一个金色，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后天还要来法协同盟。来完还要等托尔。等完还要搬家。
但那是后天的事。明天的事。以后的事。
现在的事只有一件——走回去，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