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单向玻璃后，白谲独自坐着。
她的侧影在冷光下像一尊苍白的大理石雕像，手腕上的铐链在桌面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女警站在中年女性的身边，低声汇报：
“医生说她的恢复速度异常，伤口愈合程度远超常人。”
中年女性没说话，她看着玻璃那侧的少女——白谲正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绷带上，神情专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们该见面了。”
中年女性忽然说。
“什么？”
“林鹿生一直在要求见她，白谲也是，让她们见，”中年女性转身，“但不是在审讯室里见面，安排在走廊，让林鹿生偶然看见她。”
女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姐，您是想看看她们的真实反应？”
“对，我想看看，那堵墙究竟有多厚。”
……
林鹿生被要求再次来到局里，状态比之前要焦躁不少。
“她到底怎么样了？”这是她第三次问了，“你们确定只要我再回答你们几个问题，我就可以见到她的吧？她受的伤很重，你们一定要……”
“我们确定。”女警出声打断了林鹿生的话，声音保持着平缓：“现在我们带你去另一间询问室里，就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就会安排你们见面。”
林鹿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呼出来，如此反复，不知是她对接下来的询问感到紧张，还是对即将见到那个人而感到激动。
她们转过走廊拐角，右侧是几个的审讯室，前几个的门都紧紧闭着。
直到有一扇门，留着一条稍大的缝，些许光亮从中穿了出来，林鹿生路过那里，好奇地向里面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较为昏暗的房间，中年女性坐在里面，一块巨大的玻璃内，白谲正安静地坐在桌前。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林鹿生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玻璃内——白谲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缠着绷带。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任何人。
“那是……”
林鹿生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玻璃内的人动了。
白谲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当她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她本该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就是毫无偏差地，看向了林鹿生所在的位置。
四目相对的那刹那，整个世界如同海啸一般撞了回来！
林鹿生猛地推开审讯室的门，闯入审讯室内，一把扑在那块单向玻璃上，双手焦急地“砰砰砰”，拍打在玻璃上。
“你的手怎么了？她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急切地大喊着，声音透过玻璃，变得微乎其微。
白谲看着林鹿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小，却很温柔，接着，她抬起被拷着的手，食指轻轻地抵在自己的唇边——
别出声。
别怕。
我没事。
林鹿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摇头，用力地摇头，整个人几乎都贴在玻璃上：“她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对不起……我太害怕你受伤过重离开我了……我不能……我不能……”
女警上前想拉住她：
“林小姐，请你控制情绪……”
“滚开！”
林鹿生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转过身来，双眼赤红地盯着中年女性和女警，怨气都快要溢了出来，声音撕裂着：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她的手——你们是不是打她了！是不是！！！”
“她在接受必要的问询，她已经接受过良好的治疗。”
中年女性试图让声音保持着平稳。
“治疗？问询？”林鹿生笑了，那笑容扭曲得让人心悸：
“你们把她拷在那里，像对待动物一样！她受伤了！你们看不见吗！”
“那些伤是她自己造成的，也是在囚禁你的期间……”
“她没有囚禁我！！！”
林鹿生声嘶力竭，尖叫在走廊里回荡，她退后一步，用背紧紧抵着观察窗，像是想用身体挡住单向玻璃后的人，或者是想尽力地去保护她。
她的目光在中年女性和女警之间疯狂扫视，最后落在中年女性的脸上：
“我们在一起！我们是自愿的！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那些伤是我要的！那些日子是我选的！她从来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情——从来没有！！！”
“那二楼的那些人体组织呢？”
中年女性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些在你被带进去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也是你要的吗？”
林鹿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窗内，白谲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表情平淡，但放在桌上的手，食指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不是……”林鹿生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她……那是……”
“那是什么？”
“那肯定不是她做的……”林鹿生闭上眼睛，两行泪滑落了下来，“就算真的是她做的，那肯定也是一个想要伤害我的坏人……她保护了我……她一直在保护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喃喃自语。
中年女性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些：“林鹿生，你真的相信吗？相信这一切都是'保护'？相信那些尾随，绑架，伤害，都是因为'爱'？”
林鹿生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变得截然不同——她之前的激动，愤怒，疯狂，在这一刻，化为了近乎虔诚的清明。
“你们不懂。”她轻声说着，声音平静，平静得诡异，“你们所有人……父母，警察……你们都不懂，你们觉得爱应该是温暖的，安全的，正大光明的。”
她转过身，手轻轻贴在玻璃上，隔着玻璃抚摸白谲映在其中的影子。
“但真正的爱不是那样的。”她继续说，像在宣读某种神圣的经文，“真的的爱……是当你掉进深渊时，有人会跳下来抓住你，哪怕那个人自己也满身污泥，哪怕你们会一起下坠，但至少，你不是一个人。”
她回头，看向中年女性，露出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
“你们在岸上喊救命，而她在深渊里紧紧抱住我，你们说，我该选谁？”
走廊里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