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我站在大学校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这里离家很远,离那个噩梦很远,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那段不堪的、恐惧的过去。
迎新的学长学姐很热情,帮我指了宿舍的方向,我拖着箱子爬上楼,找到302宿舍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女生在收拾东西了。
“你好!你是苏念晚吧?我是你的室友,我叫张琪!”最外向的女生笑着冲我挥手,另外两个女生也纷纷跟我打了招呼。
我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跟她们说了声“你们好”,推着箱子走到了靠窗边的下铺——我的床位贴在床架上,而上铺的床位,还空着。
“你上铺那个同学,到现在还没来,报道都快结束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琪一边铺床,一边跟我念叨,“名字还挺好听的,叫林知寒。”
林知寒。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我只觉得有点陌生,并没有放在心上。世界上重名的人那么多,怎么会那么巧。
我安下心来,跟着室友们一起收拾东西,领军训服,忙忙碌碌到了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的几个人躺在床上,开始互相介绍自己,聊着天南海北的趣事。
轮到我的时候,我却突然卡了壳。
开口说自己的名字,对我来说,依旧是一件很难的事。那三个字,总让我想起公车里,那个贴在我耳边的声音,想起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气氛一下子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
离门最近的女生喊了声“请进”,门锁转动,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轮廓,短裙下的双腿又直又白,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抱歉,来晚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清冷的质感,很好听,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这个声音。
就算过了一年,就算隔着嘈杂的记忆,我也能瞬间认出来。
是公车上那个声音。
室友们纷纷坐起身,惊讶地看着她:“你就是林知寒?”
“是。”她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整个宿舍,最后,牢牢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僵在被窝里,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忘了。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跟着我,考到了这所几千公里外的大学,甚至,精准地住进了我的上铺。
这两年的尾随,不是偶然,是蓄谋已久。
林知寒跟室友们简单应付了几句,就拖着箱子走到了上铺的位置,她放下东西,没有先收拾行李,反而走到了我的床边,微微俯下身。
宿舍里关了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刚好照亮她的脸。很好看的一张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我们又见面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苏念晚。”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抓着被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室友们还以为我们早就认识,笑着打趣:“原来你们俩认识啊?怪不得呢。”
林知寒直起身,笑着跟她们说:“高中就认识了,算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
这三个字,让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夜没睡。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翻身的声音,呼吸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她隔着床板,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我逃了几千公里,终究还是没逃出她的手掌心。
军训结束之后,林知寒很快就融入了宿舍,也融入了我的生活。
她好像完全忘了高中公车上的事,对我好得无微不至,甚至好得过分。
早上会帮我带好温热的早餐,上课会帮我占好最前排的位置,我来例假肚子疼,她会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和暖水袋,我感冒发烧,她能翘掉课守在我床边,一夜不合眼。
她总是在宿舍的聊天里,自然而然地带上我的名字。
“念晚觉得这个电影好看吗?”
“念晚去过这个地方吗?”
“念晚应该喜欢这个口味的。”
因为她,原本跟我不太熟络的室友们,也渐渐开始跟我亲近起来。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对待过,就连我的父母,眼里也永远只有成绩优异的哥哥,从来没这样细致地关心过我。
我心里的恐惧,好像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柔里,慢慢被冲淡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记错了?是不是当年公车上的人,根本不是她?是不是那一切,都只是我青春期的一场噩梦?
毕竟,她现在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对所有人都礼貌周到,对我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班级组织聚餐,我被劝着喝了两杯啤酒,头晕得厉害,提前跟班长打了招呼,想先回宿舍。
刚走出饭店,林知寒就跟了上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轻声说:“喝了多少?脸都红了,我送你回去。”
晚上的风有点凉,她的外套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很好闻,我晕乎乎的,没有推开。
我们并肩走在回学校的小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念晚,”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很怕我?”
我愣了一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高中的事,你还记得,对不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往后退了一步,指尖都在抖。
原来她记得。
原来她从来都没忘。
“对不起。”她突然说,声音很低,“那时候我太冲动了,吓到你了。我只是……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用了那么笨的方式。”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喜欢我?
“我找了你很久,”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稳,“我知道你考到了这里,我拼了命才考过来,就是想再见到你,想跟你道歉,想好好照顾你。”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好像盛着星光,还有我看不懂的、浓烈的情绪。
我的心跳得很乱,脑子里一片空白。两年的恐惧,和这几个月的温柔交织在一起,让我分不清真假。
“念晚,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她微微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洒在我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推开她。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长久以来的孤独,或许是她眼里的认真太过逼真,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迟到的温柔,等到了一场双向奔赴的喜欢。
可我没想到,我只是从一个噩梦,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