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德国,法兰克福。
林知寒在这里买了一栋独栋的别墅,坐落在偏僻的郊区,周围几公里都没有人家,只有大片的森林和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里,成了我新的囚笼。
别墅里装满了监控,门窗都装了最高级的密码锁,我根本打不开。别墅里有佣人,可她们都是林知寒雇来的,只会听她的命令,不会帮我,甚至会时时刻刻盯着我,向林知寒汇报我的一举一动。
我彻底断了和国内的所有联系。
我不知道我爸妈怎么样了,不知道我哥怎么样了,我甚至不知道,我哥是不是还活着。
每次我问起家里的事,林知寒都会脸色阴沉地打断我,然后用各种方式惩罚我,让我再也不敢问起。
她对我的控制,到了病态的地步。
我每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要由她来决定。她不允许我跟佣人多说一句话,不允许我靠近窗户,不允许我有任何一点违背她的意愿。
她在家的时候,会时时刻刻把我带在身边,抱着我,跟我说话,一遍遍地跟我说她有多爱我。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被锁在卧室里,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对着四面墙,日复一日地熬着。
有一次,我趁佣人不注意,偷偷藏了一把水果刀,我想自杀,想结束这暗无天日的日子。
可还没等我划下去,就被林知寒发现了。
她疯了一样,把刀抢过来扔了,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嘴角流血。然后她把我绑在床上,整整三天,不给我吃的,不给我喝的,看着我虚弱得快要死掉,才肯喂我一口水。
“苏念晚,你想死?”她捏着我的下巴,眼神里满是戾气,“我告诉你,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你要是再敢动这种念头,我就回国,把你爸妈,你哥,全都带到这里来,让他们陪着你一起,好不好?”
我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彻底绝望了。
我不敢再反抗,不敢再想着死,也不敢再想着逃。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让我笑,我就笑,她让我哭,我就哭。
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年不见阳光,让我面色苍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精神也越来越不好,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会突然陷入幻觉,想起高中的公交车,想起大学的校园,想起我还没被毁掉的人生。
林知寒看着我越来越憔悴,却好像很满意。
她说:“这样就好了,念晚,这样你就只能依靠我了,再也不会想着离开我了。”
她甚至在我清醒的时候,给我戴上了手铐和脚链,把我和她锁在一起。她说,这样我们就能永远不分开了。
在国外的第四年,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我得了很严重的肺病,经常咳血,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林知寒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给我看病,可她依旧不肯放我走,依旧把我关在这栋别墅里。
医生说,我的身体太虚弱了,精神状态也很差,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了。
可林知寒只是抱着我,一遍遍地说:“不会的,念晚,你不会死的。你要陪着我,一辈子都陪着我。”
我躺在她的怀里,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又下雪了,很大的雪,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遇到她,那时候的我,还有光明的未来,还有对大学的憧憬,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做的事。
可我的人生,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毁了。
我的呼吸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感觉到她在抱着我哭,在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在说她错了,在求我不要离开她。
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如果有来生。
如果真的有来生。
我只想,永远永远,都不要再遇见林知寒。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剧烈的咳嗽把我从混沌的黑暗里拽了出来,胸口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带着厚重天鹅绒窗帘的卧室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雪松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我没死。
我还在这栋位于法兰克福郊区的别墅里,在林知寒为我打造的、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只微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我偏过头,对上了林知寒的眼睛。她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可看向我的目光里,依旧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偏执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咳……”我又咳了起来,胸腔震得生疼,想抬手捂住嘴,却只感觉到右肩传来一阵空洞的、尖锐的刺痛,整条右臂都使不上一点力气。
我愣了愣,迟钝地低下头。
被子下的身体,右侧肩膀往下,空荡荡的。
原本该在那里的右臂,不见了。
只剩下平整的、缠着厚厚纱布的残端,刺痛感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一下下,顺着神经钻进骨髓里。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我的胳膊……”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抖得不成样子,“我的胳膊呢?林知寒,我的胳膊去哪了?”
林知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伸手想按住我,轻声安抚:“别动,伤口还没长好,会扯到的。”
“我问你我的胳膊呢!”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声音因为虚弱而嘶哑,却带着极致的崩溃和绝望。
我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
三天前,我趁着佣人换班的间隙,砸破了厨房的窗户,光着脚跑进了外面的雪林里。那是我来到德国四年里,唯一一次离自由那么近。我拼命地跑,不管脚下的积雪有多深,不管树枝划破了我的皮肤,我只想跑,只想逃离这个囚禁了我四年的地狱。
可我还是没能跑掉。
林知寒带着人,很快就追上了我。
我疯了一样反抗,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他们,我不想再回去,不想再过那种被锁在笼子里的日子。混乱里,我被她带来的保镖按在了雪地里,挣扎间,一根断裂的树枝狠狠扎进了我的右臂,深可见骨。
再后来,我发起了高烧,肺病也跟着加重,整个人陷入了昏迷,后面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伤口感染了。”林知寒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医生说,再不截肢,会危及你的生命。我只能让他们这么做。”
“感染?”我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如果不是你把我关在这里,如果不是你追着我不放,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林知寒,是你,是你毁了我!”
我用仅剩的左手,疯了一样去推她,去打她,可我太虚弱了,我的力气在她面前,像蝼蚁一样微不足道。
她轻易就按住了我的左手,把我牢牢圈在怀里,任由我又哭又骂,身体绷得紧紧的。
“是,是我。”她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带着哽咽,又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可我没办法,念晚,我不能失去你。就算没了这条胳膊,你还活着,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够了?”我浑身发冷,在她怀里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残疾人,你把我的人生彻底毁了,你跟我说够了?林知寒,你这个疯子!”
“疯?”她低笑了一声,低头吻掉我脸上的眼泪,吻得又轻又狠,“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疯了。念晚,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永远留在我身边。”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我右肩的纱布,动作温柔得可怕:“现在这样不好吗?你再也跑不了了,你只能依靠我,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我看着她眼里的疯狂,心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从前我总想着,只要我乖一点,只要我不反抗,她总有一天会腻,会放过我。后来我想着,只要我能跑出去,就能回到过去,就能找回我的人生。
可现在,我连跑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成了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废人,被关在异国他乡的别墅里,身边只有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疯子。
从那天之后,林知寒对我看得更紧了。
她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几乎时时刻刻都守在我身边。她会亲自给我喂饭,帮我擦身,给我换药,照顾我的一切起居,温柔得像个完美的爱人。
可只有我知道,这温柔的背后,是怎样密不透风的控制。
别墅里的监控更多了,门窗的锁又换了更高级的,就连佣人,也被她换了一批,时时刻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截肢带来的创伤,加上原本就严重的肺病,让我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夜里经常会疼醒,残肢的幻肢痛疼得我浑身冒汗,只能咬着牙,死死盯着天花板,熬到天亮。
林知寒会抱着我,一遍遍地给我道歉,说她对不起我,说她很后悔。可她从来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她依旧把我锁在这栋别墅里,依旧用她的爱,一点点蚕食着我最后一点生气。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不爱说话,也不爱哭了,每天就只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不再跟她吵架,不再跟她反抗,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摆布。
她好像很满意我这样的乖巧,会抱着我,跟我说很多很多话,说高中时第一次在公交车上见到我,就挪不开眼了;说为了跟我考到同一所大学,她熬了多少个通宵;说她有多爱我,多怕失去我。
我听着,面无表情,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爱?
她的爱,就是尾随,是控制,是囚禁,是毁了我的学业,我的社交,我的家人,最后,连我的胳膊,我的健康,都一并夺走了。
这样的爱,太沉重了,也太肮脏了,我要不起,也受够了。
深冬的一个夜里,我又一次咳醒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林知寒。她睡着的时候,眉眼柔和了很多,没有了平日里的阴鸷和偏执,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温和。
就是这个人,毁了我的一辈子。
我轻轻动了动左手,没有惊动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鹅毛一样的大雪,把整个世界都盖得严严实实,安静得可怕。
我想起了十七岁之前的自己。那时候我还在念高中,成绩不算顶尖,但也不差,我想考南方的大学,想看看江南的春天,想毕业之后找一份喜欢的工作,想陪着爸妈慢慢变老。
那时候的我,有完整的身体,有光明的未来,有对生活的期待。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慢慢挪着身体,下了床。右脚刚沾地,就因为虚弱晃了一下,我扶住床沿,稳住了身体。
我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了落地窗边。
窗户被锁死了,我打不开。可我看到了窗台上,放着的一把水果刀。
是昨天林知寒给我削苹果,落下的。
我伸出左手,拿起了那把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林知寒,她还在睡,没有醒。
也好。
我这辈子,都被她困住了。活着的时候逃不掉,那死了,总能逃掉了吧。
我举起刀,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林知寒惊慌失措的声音:“苏念晚!你干什么!”
她醒了,疯了一样从床上冲过来,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刀。刀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死死地抱住我,身体抖得厉害,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极致的恐惧:“你想干什么?啊?你想死吗?苏念晚,你想丢下我,是不是?”
我被她抱在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麻木地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林知寒,我太累了。”
“我活不下去了。”
“你放过我吧,就算是死,我也想逃一次。”
她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我揉进她的骨头里,一遍遍地说:“我不放!我死都不会放!苏念晚,你要是敢死,我就跟着你一起死。我们生要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你别想甩开我。”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原来就算是死,我也逃不掉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永无止境的寒夜,裹着这栋偏僻的别墅,裹着我和她扭曲的、沾满了血和泪的纠缠,没有尽头。
我的一生,从十七岁那辆晚班公交车开始,就被她拖进了这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没有走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