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没有白天和黑夜。
只有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二十四小时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照着这个空荡荡的、冰冷的房间。
潮湿的霉味无孔不入,钻进我的鼻子里,呛得我不停咳嗽。水泥地冰得刺骨,就算我蜷缩成一团,也挡不住那股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林知寒把我关在这里之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开始,我还在不停地拍门,哭喊,求她放我出去,可回应我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喊到嗓子彻底哑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了,我才终于停下来,靠着铁门滑坐在地上,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地下室里没有时钟,没有窗户,我根本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能靠着自己肚子饿的次数,模糊地判断着时间。
她没有给我留任何吃的,也没有水。
我的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一说话就疼,胃里饿得一阵阵抽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肩上的旧伤,还有额头被撞出来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比身体上的痛苦更难熬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这个封闭的、阴暗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还有墙壁上偶尔传来的、虫子爬过的窸窣声。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起高中时那辆拥挤的公交车,想起大学里她失控的那个夜晚,想起雪地里被树枝扎穿的胳膊,想起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的疼痛,还有她那些诛心的、残忍的话。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让我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甚至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听到了林知寒的脚步声,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可每次抬起头,看到的只有紧闭的铁门,和空荡荡的地下室。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饿得眼前发黑,嘴唇干得渗出血丝,连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我甚至在想,就这样死在这里,是不是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被她折磨,不用再活在恐惧和绝望里了。
就在我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铁门上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狠狠一缩。
门开了,林知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身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她一步步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有一个面包。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心疼,只有一片冷漠。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我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气声说:“水…… 给我水……”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的地上,却没有递给我,只是又问了一遍:“我问你,知道错了吗?还敢不敢想着跑,敢不敢找人求救了?”
我看着那瓶近在咫尺的水,喉咙里像冒了火一样,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恨意和倔强。
我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哑着嗓子说:“我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 林知寒,我求求你,给我水…… 放我出去吧……”
听到我的服软,她脸上的冷意,才稍微消散了一点。
她拿起水瓶,拧开盖子,递到了我的嘴边。
我迫不及待地含住瓶口,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喝得太急,呛得不停咳嗽,可还是舍不得松开。
一瓶水,被我喝下去了大半,干裂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嗓子也能稍微发出点声音了。
她把剩下的水和面包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我的身体冰得像块石头,被她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可我却只觉得更冷了,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早这么乖,不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她抱着我,往外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非要跟我作对,非要逼我对你动手,你图什么?”
我闭着眼睛,靠在她怀里,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恨她,恨她的残忍,恨她的偏执,恨她把我困在这个地狱里。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的反抗,我的求救,换来的只有更残酷的惩罚。我就像她掌心里的一只蚂蚁,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把我抱回了楼上的卧室,放进了放满热水的浴缸里。
温热的水包裹住我冰冷的身体,我冻得僵硬的四肢,才终于慢慢缓了过来。
她就蹲在浴缸边,看着我,伸手帮我洗去脸上的污渍和眼泪,动作竟然难得的轻柔。
可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无比的恶心和恐惧。
前几天,她还在对我拳打脚踢,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让我差点死在里面。现在,又装出这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到底想干什么?
“身上还疼不疼?” 她开口,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假意的关切。
我别过脸,不想看她,也不想跟她说话。
我的沉默,让她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她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语气又冷了下来:“怎么?刚放你出来,就又想跟我闹脾气了?看来地下室的日子,还是没让你长记性。”
我心里一颤,想起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想起了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敢再沉默了,也不敢再反抗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小声说:“没有…… 我没有闹脾气…… 疼…… 身上疼……”
听到我服软的话,她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继续帮我清洗着身体,只是动作依旧很轻,却让我浑身僵硬,不敢有丝毫的动弹。
洗完澡,她把我抱到床上,用浴巾裹住我,然后拿来医药箱,给我处理额头上的伤口,还有肩上被扯到的旧伤。
她的动作很小心,可碰到伤口的时候,我还是疼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知道疼,下次就别做让我生气的事。” 她低着头,一边给伤口消毒,一边说,“我也不想对你这样,可你总是不听话,总是想着离开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长点记性。”
我闭着眼睛,任由她处理伤口,眼泪无声地滑进头发里。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的身上。
明明是她的偏执,她的暴力,她的囚禁,毁了我的一切,可在她嘴里,却变成了都是我逼的。
处理完伤口,她躺在我身边,把我紧紧搂进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让我靠在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念晚,别再想着跑了,好不好?” 她低头,吻了吻我的头顶,语气里带着一丝假意的温柔,“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不闹了,我会像以前一样对你好的,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好好过日子?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好好过日子的可能了。
从她撕下伪装的那一刻起,从她对我挥起拳头的那一刻起,从她把我关在地下室里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恨和折磨了。
可我不敢再说出来了。
我怕了。
我怕再被她关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怕再被她无休止地折磨。
我只能假装服软,假装听话,在她面前,扮演一个乖顺的玩偶。
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寻找逃跑的机会。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面,而不是这个被她掌控的地狱里。
从地下室出来之后,我学会了伪装。在林知寒面前,我变得无比乖顺,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给我做的饭,我会乖乖吃完;她跟我说话,我会轻声回应;晚上她想碰我,我也不再挣扎,只是闭着眼睛,麻木地承受着。
我收起了所有的恨意和棱角,像一只被拔了牙、折断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给的笼子里,再也不闹,也不反抗。
我以为,我的乖顺,能换来她的收敛,能让她不要再对我动手,不要再用那些残忍的话折磨我。
可我错了。
暴力这种东西,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当她第一次对我挥起拳头,发现我除了承受,根本无力反抗之后,暴力就成了她发泄情绪、掌控我的家常便饭。
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越来越暴戾。
前一秒,她可能还在温柔地给我削苹果,跟我说着话,下一秒,就可能因为我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无心的话,甚至只是我沉默的时间久了一点,就瞬间暴怒,对我动手。
有一次,她晚上回来,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很不好,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小心翼翼地给她递了一杯水,想让她消消气,可她接过水杯,直接狠狠摔在了地上,玻璃杯瞬间碎裂,热水和玻璃渣溅了我一身。
我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躲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戾气,“现在看到我,就这么害怕?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不是的…… 我没有……” 我赶紧摇着头,声音都在抖,“我只是…… 被烫到了……”
“烫到了?活该!” 她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我一样,“要不是你天天给我摆脸色,天天心里想着怎么离开我,我会心情不好吗?我工作上不顺心,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她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了我的头上。
我知道,跟她争辩是没用的,只会让她更生气。我只能低下头,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是我的错…… 你别生气了……”
可我的道歉,并没有让她消气。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扯,逼着我仰起头,疼得我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她咬着牙,看着我哭红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苏念晚,我发现你就是贱,好好跟你说话,你永远都听不进去,非得让我对你动手,你才肯老实,是不是?”
“我没有……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哭着求饶,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想让她松开我的头发,可她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掰不开。
她拖着我,把我狠狠摔在了沙发上,然后扑了上来,抬手就给了我两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的脸瞬间火辣辣地疼,嘴里又泛起了熟悉的血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被打得偏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不敢再挣扎,只能死死地抓着沙发的垫子,承受着她的怒火。
她似乎还不解气,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她,嘴里不停地骂着难听的话,骂我白眼狼,骂我不知好歹,骂我贱。
那些恶毒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可我只能闭着眼睛,任由她骂,任由她打,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因为我知道,我越是反抗,她就会越生气,打得就越狠。
直到她打累了,骂够了,才终于停了手,气喘吁吁地坐在我身边,看着我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抖,满脸是泪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后悔。
可她从来不会道歉。
她只会站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自己去处理一下伤口,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看着就烦。”
然后,她就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抱着自己,无声地痛哭。
这样的事情,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她会因为我吃饭的时候,左手拿勺子不稳,把汤洒在了桌子上,就把碗摔了,掐着我的胳膊骂我连饭都吃不好,是个废物。
她会因为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下意识地躲开她的触碰,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狠狠骂我一顿,甚至把我推到地上,让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一整夜。
她会因为我看着窗外发呆,就觉得我又在想着逃跑,瞬间暴怒,把我拖到房间里锁起来,不给我吃的,也不给我喝的,让我好好反省。
我的身上,旧伤叠着新伤。
脸上的巴掌印,胳膊上、腰上的掐痕和淤青,额头上时不时出现的伤口,还有肩上被反复扯到的旧伤,从来都没有好过。
佣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同情,却也带着恐惧,没有人敢帮我,甚至不敢跟我说一句话,生怕被林知寒发现,丢了工作。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麻木。
每天待在别墅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不再哭,也不再闹,就算她对我动手,我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承受着,等她打完了,我就自己默默地爬起来,去处理伤口。
我的心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意,和越来越坚定的逃跑的念头。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迟早会被她打死,或者被逼疯。
我必须逃,必须拼尽全力,再试一次。
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要逃出这个吃人的地狱。
机会,终于来了。四月底的时候,林知寒要去慕尼黑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商业峰会,需要去两天,当天晚上走,第二天晚上才能回来。
这是我来到德国之后,她第一次要离开这么久,离开这么远。
这也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逃跑机会。
当我听到她打电话,跟助理确认行程的时候,我的心脏,瞬间疯狂地跳动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既紧张,又兴奋。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旦错过了,我就再也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了。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做准备。
我知道,就算她不在家,别墅里也会留下两个保镖看着我,大门和门窗都有密码锁,我根本打不开,别墅的围墙也很高,我根本翻不出去。
硬闯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智取。
我偷偷地观察着别墅里保镖的换班规律,还有他们的习惯。
林知寒留下的两个保镖,都是身材高大的德国男人,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晚上,他们平时都待在一楼的门卫室里,很少上楼,只有到了饭点,会跟佣人一起,把饭送到二楼的餐厅门口,看着我吃完,才会离开。
别墅的厨房,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平时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佣人和林知寒有。
而后院的围墙,虽然很高,但是墙角有一个杂物间,踩着杂物间的屋顶,应该能翻到围墙外面去。
这是我唯一能出去的路线。
我需要拿到厨房小门的钥匙,需要想办法支开保镖,需要在他们发现之前,翻出围墙,跑得越远越好。
我还需要钱,需要证件。
没有钱,没有护照,我就算跑出了别墅,也寸步难行。
林知寒把我的护照和证件全都锁在了书房的保险柜里,我根本拿不到。钱的话,她也从来不会给我现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这成了最大的难题。
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办法。
之前林知寒给我买过很多首饰,项链、手链、戒指,都放在卧室的梳妆台里,虽然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钻石首饰,但也都是金的、铂金的,应该能当掉,换一点钱,够我买车票,够我去领事馆就好。
我把那些首饰,偷偷地拿了出来,用一块布包好,藏在了我衣服的夹层里,贴身放着。
接下来,就是钥匙。
我趁着佣人做饭的时候,假装去厨房倒水,偷偷地观察着,发现她们把厨房小门的钥匙,放在了围裙的口袋里,而她们的围裙,用完之后,都会挂在厨房门口的挂钩上。
我只需要找个机会,把钥匙偷出来就行。
一切都在悄悄地准备着,我的心,每天都悬在嗓子眼,既紧张,又害怕,生怕被林知寒发现一点端倪。
好在,在她出发之前,都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大概是我这段时间的乖顺,让她彻底放下了戒心,她甚至都没有跟保镖多叮嘱什么,只是出发前,跟我说,她明天晚上就回来,让我在家乖乖的,别惹事。
我低着头,乖乖地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她看着我乖顺的样子,似乎很满意,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就拿着行李,出门了。
车子开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的心脏,砰砰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走了。
我的机会,来了。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里的激动和紧张,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慌,一步都不能错。
第一步,是拿到钥匙。
我等到了中午,佣人做好了饭,把围裙挂在了厨房门口的挂钩上,然后把饭菜端去了餐厅,喊我吃饭。
负责看守的保镖,也跟着走了过来,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我。
我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走进餐厅,坐下来吃饭。
我的手抖得厉害,拿着勺子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只能拼命地稳住,不让他们看出异常。
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对着门口的保镖,用英语说:“我有点渴了,想喝果汁,你们能帮我去冰箱里拿一下吗?”
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
机会来了。
我赶紧对着另一个保镖说:“还有,我肩膀的伤口有点疼,药在卧室的床头柜里,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吗?”
那个保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林知寒交代过,不能让我离开他们的视线。
我赶紧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捂着肩膀,皱着眉说:“真的很疼,药就在楼上,很快的,麻烦你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太好了。
餐厅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立刻站起身,飞快地跑到厨房门口,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厨房小门的钥匙,攥在了手心里。
钥匙冰凉的触感,让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我刚把钥匙藏好,去拿果汁的保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果汁,递给了我。
我接过果汁,说了声谢谢,重新坐回餐桌前,继续吃饭,手心里全是汗。
没过多久,去楼上拿药的保镖也下来了,把药膏递给了我。
我接过药膏,再次道了谢,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钥匙,我拿到了。
接下来,就是等天黑,等机会。
下午的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我坐在卧室里,听着楼下的动静,坐立难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我把藏好的首饰,还有钥匙,都贴身放好,然后把一件厚外套,也提前藏在了身上,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终于,天黑了。
佣人做好了晚饭,送上来之后,就收拾东西下班了。别墅里,只剩下我,还有两个保镖。
晚上值班的保镖,是那个话很少的男人,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门卫室里,偶尔会在一楼巡逻一圈,不会上楼。
我知道,最好的机会,是后半夜,等他睡着的时候。
我吃完了晚饭,像往常一样,跟保镖说我困了,要回房间睡觉了。
保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回到了卧室,没有开灯,躺在床上,耳朵竖起来,听着楼下的动静,心脏跳得飞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天越来越黑,别墅里也越来越安静,只剩下门卫室里,偶尔传来的电视的声音。
一直等到了凌晨两点多,门卫室里的电视声音,也停了。
整个别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应该睡着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卧室的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了门卫室里的保镖。
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我走到了厨房门口。
我拿出钥匙,手因为紧张,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我屏住呼吸,轻轻转动钥匙,“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吓得浑身一僵,停在原地,听了好一会儿,门卫室里没有任何动静,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轻轻推开小门,走了出去,然后又轻轻把门关上,恢复成原样。
后院里,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一点微弱的光。
我不敢耽误,立刻朝着墙角的杂物间跑过去,冰冷的夜风吹在我的脸上,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杂物间的屋顶不算高,我搬了一个放在墙角的梯子,搭在杂物间的墙上,然后咬着牙,用仅有的左手,扶着梯子,一点点地往上爬。
梯子晃得厉害,我只有一只手,很难保持平衡,好几次差点摔下来,吓得我心脏都快停了。
终于,我爬上了杂物间的屋顶。
站在屋顶上,我能看到外面的马路,还有高高的围墙。
围墙比屋顶还要高一点,我咬着牙,用尽全力,扒住围墙的边缘,用左手撑着,一点点地往上爬。
墙上的砖石很粗糙,磨得我的手掌生疼,甚至磨出了血,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过去,就自由了。
终于,我翻过了围墙,重重地摔在了围墙外面的草地上。
摔得很疼,可我却笑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出来了。
我终于逃出了那个囚禁了我四年的地狱!
我不敢耽误,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就朝着马路的方向,拼命地跑了起来。
夜里的郊区,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马路上偶尔有车飞速驶过。
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光着脚,只有一只手,拼命地往前跑,不敢回头,生怕林知寒的人追上来。
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我只知道,离那个别墅越远越好。
我跑了很久很久,跑到双腿发软,肺部像要炸开一样,才终于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杆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还是没有追来的动静。
我稍微松了口气,看着眼前陌生的街道,看着天上的月亮,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自由了。
我终于逃出来了。
可我也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林知寒发现我跑了之后,一定会疯了一样地找我,我必须尽快去中国领事馆,寻求帮助,尽快回国。
只有回到国内,回到家人身边,我才是真正的安全了。
我攥紧了手心里的首饰,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有灯光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困难,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自由里。
我沿着马路,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走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上。
一夜的奔跑和行走,我的脚早就被路上的石子磨破了,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左手也在翻墙的时候被磨破了,伤口沾了灰尘,火辣辣地疼。
又冷又饿,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可我不敢停下来。
我知道,林知寒现在肯定已经发现我跑了,她一定在疯了一样地找我,我必须抓紧时间,尽快离开这里,去法兰克福的中国领事馆。
小镇上,天亮之后,渐渐有店铺开门了。
我找了一家看起来是当铺的小店,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中年德国男人,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把贴身藏着的首饰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用英语跟他说,我想把这些东西当掉,换点钱。
他拿起首饰,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我心里很慌,生怕他不肯收,生怕他报警,只能强装镇定,跟他说,这些是我的东西,因为遇到了点困难,急需用钱。
最终,他还是收下了首饰,给了我几百欧元。
钱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够我买车票去法兰克福,够我支撑到领事馆了。
我接过钱,紧紧地攥在手里,说了声谢谢,就立刻转身走出了当铺。
我先去了小镇上的一家服装店,买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和鞋子,还有帽子和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又去买了点吃的和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终于缓解了一夜的饥饿和疲惫。
吃饱喝足,我立刻去了小镇的车站,打听去法兰克福的车。
幸运的是,早上就有一班去法兰克福的大巴,还有半个小时就发车了。
我立刻买了票,坐在候车厅里,等着发车,心脏一直砰砰直跳,不停地环顾四周,生怕林知寒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
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终于,大巴车开始检票了。
我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一个靠后的、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大巴车发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小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离那个地狱越来越远了,离自由越来越近了。
只要到了法兰克福,找到领事馆,我就能回家了。
大巴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法兰克福。
下车的时候,我依旧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混在人群里,走出了车站。
法兰克福很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着眼前热闹的街道,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已经四年,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场景了。
这四年里,我被困在那栋偏僻的别墅里,每天面对的只有林知寒,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折磨。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拿出手机 —— 这是我昨天在小镇上,用零钱买的一个二手的老人机,只能打电话,不能上网,也不会被定位。
我提前在网上查到了中国驻法兰克福总领事馆的地址和电话,现在,我只想尽快赶过去。
我站在路边,想拦一辆出租车,直接去领事馆。
可就在我伸手拦车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 SUV,车旁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朝着我这边看。
我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两个人,是林知寒的保镖!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拦车,转身就往旁边的步行街跑,拼了命地往人多的地方钻。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的喊叫声,他们追上来了。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只有一只手,跑得跌跌撞撞,身边的人群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可我根本顾不上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被他们抓住,一旦被抓回去,我就再也没有逃出来的机会了,林知寒一定会把我折磨死的。
我拼命地往前跑,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想甩掉他们。
可他们跑得太快了,我的体力早就透支了,跑了没多远,就感觉腿软得厉害,呼吸也跟不上了。
就在我拐进另一条巷子的时候,脚下一软,狠狠摔在了地上。
手掌和膝盖都被磨破了,钻心地疼,可我顾不上疼,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跑。
可已经晚了。
两个保镖追了上来,一左一右,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拼命地挣扎着,尖叫着,用尽全力地踢打着,“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周围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却没有人敢上前。
其中一个保镖,拿出了一块布,捂住了我的嘴和鼻子。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了进来,我的意识瞬间开始模糊,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我还是被抓住了。
我拼尽全力的逃跑,最终还是失败了。
林知寒的天罗地网,早就布好了,我根本就逃不掉。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刺骨的寒意。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脚都被绳子捆住了,嘴里塞着布,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里,无比熟悉。
这里,是别墅的地下室。
那个我被关了两天两夜,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我逃了一夜,跑了几百公里,最终,还是被抓回了这个地狱。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绝望像潮水一样,把我彻底淹没了。
我完了。
这一次,林知寒绝对不会放过我了。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地下室的铁门,终于被打开了。
林知寒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一步步地朝我走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一片死寂,黑沉沉的,像酝酿着最恐怖的暴风雨。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看着躺在地上,狼狈不堪、浑身是伤的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的沉默,比歇斯底里的怒骂和暴打,更让我害怕。
我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恐惧。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让我如坠冰窖。
“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
“从别墅跑出去,跑了一夜,跑到法兰克福,你不是很厉害吗?”
“苏念晚,我真是太小看你了。我以为你被我关了这么久,早就乖了,没想到,你还是想着要离开我,甚至敢拼了命地跑。”
她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指尖冰凉,眼神里的暴戾和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她的手越来越用力,捏得我下巴生疼,“我对你那么好,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知道,这一次,她一定会把我往死里折磨。
她看着我痛哭流涕、苦苦求饶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得阴森又残忍。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你不是想跑吗?不是想自由吗?我告诉你,苏念晚,这辈子,你都别想了。”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想去了。”
她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会让你知道,背叛我,想着离开我,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不要!林知寒!不要走!放我出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我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发出模糊的哭喊,可她头也不回。
铁门被她关上了,然后,是锁门的声音。
灯光依旧昏黄,地下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我拼尽全力的殊死一搏,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我不仅没能逃出去,反而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比之前所有的折磨,都更可怕的地狱。
而这一次,我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