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寒像是真的后悔了。从那天之后,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患得患失。
她不再逼我做任何事,不再强迫我回应她的亲密,也不再轻易发脾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我想做什么,她都陪着,我不想说话,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不打扰我。
她会给我读我喜欢的书,会给我放我以前喜欢听的歌,会笨拙地学着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菜,会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我笑一笑,想让我多说几句话。
可我依旧是那副样子,麻木,沉默,没有波澜。
我的心,早就死了。
对自由的渴望,对未来的期待,对她的恨意,好像都一点点消散了,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茫和疲惫。
我每天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看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林知寒就坐在我身后,静静地陪着我,看着我的背影,眼里满是痛苦和后悔,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困住我的身体,能掌控我的生活,可她管不住我的心,唤不回我已经死掉的灵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死水一样地过着。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鸟叫声。
可越是安静,就越让人窒息。
有一天,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开得正盛的花,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林知寒,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身后的林知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开口说话。
她赶紧走到我身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还有一丝不安。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轻声问我,伸手,想碰我的手,又怕我躲开,动作顿在了半空中。
我没看她,依旧看着窗外的花,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问问。你说,我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的话,让林知寒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慌和害怕,声音都在抖:“念晚,你别胡说!你活着,陪着我,就有意义!你别想那些不好的,好不好?”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里满是恐惧,像是怕我说出什么更绝望的话,怕我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林知寒,你看看我。” 我轻轻地说,“我现在这个样子,少了一条胳膊,被你关在这栋房子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自由,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这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可以带你出去,我们去旅行,去你想去的地方,好不好?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联系你爸妈,你哥,我也可以让你联系,好不好?只要你别胡思乱想,别觉得活着没意思,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当初,是她亲手把我关起来,亲手断了我和外界的所有联系,亲手毁了我的人生。现在,她又说,可以带我出去,可以让我联系家人,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晚了,真的太晚了。
就算她现在打开所有的门,就算她放我走,我也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那个苏念晚了。
我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不用了。”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说,“去哪里,都一样。跟谁联系,也都一样。就这样吧。”
我已经不想跑了,也不想挣扎了。
就算跑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少了一条胳膊,我的人生早就被毁掉了,我回到国内,要怎么面对我的爸妈和哥哥?要怎么跟他们解释,我这四年经历的一切?
我已经烂在这泥潭里了,再也爬不出去了。
林知寒看着我麻木的样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跪在我面前,把头埋在我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一遍遍地跟我道歉。
“对不起,念晚,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咽着,满是后悔和痛苦,“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你,是我不好。你骂我吧,打我吧,怎么罚我都可以,别这样折磨自己,也别这样折磨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痛哭的样子,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空茫。
我轻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哭闹的孩子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我逃跑被抓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碰她。
“林知寒,别哭了。” 我轻轻地说,“哭也没用。发生过的事,都已经发生了,回不去了。”
“能回去的,一定能回去的。” 她抓着我的手,急切地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控制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我看着她眼里的急切和期盼,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
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呢?
那些伤害,那些折磨,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痛苦,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她在那辆公交车上,第一次把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起,我的宿命,就已经被她写好了。
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她给我打造的这个牢笼了。
林知寒看着我沉默的侧脸,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回不去了。
可就算是回不去了,就算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也不会放我走。
她宁愿抱着我这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守着这死水一样的日子,也绝不会放开我的手。
她站起身,坐在我身边,轻轻把我揽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我会抗拒。
我没有躲开,任由她抱着,靠在她的怀里,依旧看着窗外的天,眼神空茫。
怀里的人,是毁了我一生的人,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恨吗?早就恨不动了。
爱吗?早就没有爱了。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麻木,和这逃不掉的宿命。
窗外的阳光很好,花开得很盛,春天的风,带着暖意,吹进了窗户里。
可我和她之间,永远都停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再也走不出来了。
这栋别墅,是她给我打造的囚笼,也是我这辈子,都逃不掉的宿命牢笼。
日子像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我依旧每天坐在窗边,看着日出日落,看着院子里的花从盛开到凋零,眼神里的光,早就彻底熄灭了。
林知寒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她给我读诗,给我放歌,笨拙地给我做我以前爱吃的东西,想尽办法想让我多说一句话,多笑一下。
可我只觉得麻木。
那些迟来的温柔,就像往腐烂的伤口上撒蜜糖,除了让人觉得恶心和荒谬,再也生不出半分别的情绪。
我的人生早就烂透了。被囚禁的四年,失去的右臂,被碾碎的自由和尊严,还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害,早就把那个十七岁的、对未来满怀期待的苏念晚,磨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活着的空壳,活着和死了,早就没什么区别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贪恋上了酒精和烟草带来的、短暂的麻痹。
别墅的酒柜里,放着很多林知寒藏的红酒、威士忌,以前她从来不让我碰,说酒精对我的肺不好,对我的身体不好。
可现在,我不在乎了。
身体好不好,又能怎么样呢?就算养得再好,也不过是困在这栋囚笼里,日复一日地熬着,熬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我趁着林知寒去书房处理工作的间隙,偷偷从酒柜里拿了一瓶红酒,藏在了卧室的床头柜后面。晚上等她睡着了,我就偷偷拿出来,对着瓶口,一口一口地往下灌。
红酒的酸涩味呛得我不停咳嗽,可酒精带来的、昏昏沉沉的暖意,能让我暂时忘掉那些痛苦,忘掉这暗无天日的日子,能让我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会儿,不用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后来,我又开始偷偷抽烟。
我用藏起来的零钱,求着别墅里买菜的佣人,帮我带一包烟回来。我跟她说,要是她不帮我,我就告诉林知寒,她偷偷拿家里的东西出去卖。
佣人怕丢了工作,只能战战兢兢地帮我带了一包烟,还有一个打火机。
我把烟和打火机藏在了窗外的空调外机后面,每天趁着林知寒不注意,就偷偷溜到露台的角落,点上一支烟。
第一次抽烟的时候,烟味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肺里像火烧一样疼。可抽完半支之后,那种轻飘飘的、麻木的感觉,让我觉得,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比起心里的绝望,身体上的这点疼,太微不足道了。
我的身体本来就差,截肢之后一直没恢复好,还有陈年的肺病,根本经不起烟酒的折腾。
很快,我的咳嗽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咳起来,根本停不下来,咳得胸腔发疼,眼前发黑,甚至会咳出带着血丝的痰。
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经常会喘不上气,要坐起来缓很久,才能勉强呼吸。
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人也越来越瘦,原本就没多少肉的身体,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左手拿东西,都会忍不住地发抖。
林知寒很快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她看着我频繁地咳嗽,看着我越来越差的精神状态,急得不行,一遍遍地问我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口疼,是不是感冒了。
她请来了家庭医生,给我做检查,医生听了我的肺部,皱着眉跟林知寒说,我的肺部情况很不好,让我必须戒烟戒酒,好好休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不然情况会越来越糟。
林知寒当时就愣了,她看着医生,反复确认:“戒烟戒酒?她从来都不抽烟不喝酒的,怎么会这样?”
医生摇了摇头,说只能检查出肺部有明显的烟酒刺激痕迹,具体的,还要问我自己。
那天,医生走了之后,林知寒坐在我身边,看着我苍白的脸,声音都在抖:“念晚,医生说的是真的吗?你抽烟了?还喝酒了?”
我靠在床头,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
我的沉默,就是默认。
林知寒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情绪,一点点从慌乱,变成了暴怒,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她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逼着我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苏念晚!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抽烟喝酒了?!”
我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甚至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是,又怎么样呢?”
我的那句轻描淡写的承认,像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林知寒积压已久的恐慌和暴怒。她看着我脸上无所谓的笑,整个人都在发抖,捏着我肩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怎么样?”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我的话,眼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苏念晚,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你的肺本来就不好?你知不知道抽烟喝酒会要了你的命?!”
“知道啊。” 我淡淡地看着她,咳嗽了两声,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又怎么样呢?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回来的,烂在这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你闭嘴!” 她猛地嘶吼出声,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重,我被打得偏过头,撞在了床头的栏杆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瞬间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
脸颊火辣辣地疼,可我却连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慢慢转回头,依旧看着她,眼神里的麻木,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你打啊。” 我笑了笑,嘴角的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流,“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打我了。林知寒,除了打我,把我关起来,你还会做什么?”
“我那是为了你好!”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眼睛里满是疯狂和痛苦,“我不想让你糟蹋自己的身体!不想让你死!苏念晚,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好好活着?”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咳嗽不止,咳出的血沫沾在了唇角,“你把我关在这栋房子里,毁了我的人生,断了我的胳膊,现在跟我说,想让我好好活着?林知寒,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知道是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她抓着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声音哽咽着,“你想罚我,想骂我,想怎么对我都可以!别拿你自己的身体出气,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念晚,别糟蹋自己,别吓我,好不好?”
她的恐慌,她的哀求,落在我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荒谬。
当初是她亲手把我推进地狱,现在又来求我好好活着。
晚了,一切都晚了。
我抽回自己的手,擦了擦嘴角的血,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也不再跟她说一句话。
我的沉默,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点理智。
她看着我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样子,眼里的痛苦和慌乱,最终都变成了偏执的暴戾。
“好,好得很。” 她笑了,笑得凄厉,“既然你自己不想好好活着,那我就帮你好好养着。既然你管不住自己,那我就把你锁起来,让你再也碰不到那些要命的东西。”
她说完,猛地弯腰,把我从床上抱了起来。
我浑身没力气,根本挣扎不动,只能任由她抱着我,走出卧室,一步步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我知道,她又要把我关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去了。
可我一点都不怕了。
哪里都一样。
楼上的卧室是囚笼,地下室也是囚笼,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她打开了地下室的铁门,把我放在了里面的床上 ——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在这个阴冷的地下室里,放了一张床。
“既然你不想好好待在楼上,那就在这里反省吧。”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答应我,再也不碰烟酒,再也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我再放你出来。”
我没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了她重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铁门被关上了,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地下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阴冷潮湿的气息包裹着我,比楼上的卧室更冷,更压抑。
可我却觉得很安静。
不用再面对林知寒小心翼翼的脸,不用再听她那些迟来的道歉和忏悔,不用再看着她演那些深情的戏码。
我就这么躺着,任由黑暗把我吞没。
咳嗽还是止不住,肺里一阵阵的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烟酒带来的那点短暂的麻痹,是我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的自由。
就算是折寿,就算是要命,那又怎么样呢?
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烂掉,死掉,都无所谓了。
我在地下室里,被关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林知寒每天会下来三次,给我送水,送吃的,还有治肺病的药。
她每次来,都会问我同一句话:“想清楚了吗?还敢不敢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
我从来都不回答。
她送来的饭,我一口都不吃,药,也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只有水,我会喝两口,润一润干得裂开的嘴唇。
我不是想绝食威胁她,我只是真的没胃口,也不想吃。
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吃不吃药,吃不吃饭,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本来就虚弱的身子,在阴冷的地下室里,更是雪上加霜。
咳嗽越来越严重,经常整夜整夜地咳,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肩上的旧伤也跟着疼,整个人缩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
我开始发烧,体温忽高忽低,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醒过来,会看到林知寒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满脸的憔悴和恐慌。
她会伸手摸我的额头,摸我瘦得硌手的脸,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道歉的话,哀求的话,可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我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着急,看着她痛苦,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都是她造成的。
当初她种下的因,现在就该承受这个果。
第三天晚上,我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一会儿梦到十七岁那年的公交车,一会儿梦到漫天大雪里,树枝扎进胳膊里的剧痛,一会儿又梦到林知寒冰冷的巴掌,和地下室里无边的黑暗。
我不停地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嘴里全是血腥味,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就在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地下室的门开了,林知寒冲了进来。
她摸到我滚烫的身体,整个人都慌了,一把抱住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念晚?苏念晚?你醒醒!别吓我!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伸手去擦我嘴角的血迹,眼泪掉在了我的脸上,滚烫的。
“对不起,念晚,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关在这里的。”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道歉,“我带你上去,我们去看医生,我们吃药,好不好?你别吓我,千万别有事。”
她抱着我,想站起来,带我上去。
可在她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味,我混沌的意识,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猛地清醒了几分。
积压了太久的恨,委屈,绝望,还有那些扭曲的、分不清是爱是恨的情绪,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
我猛地推开她,从她怀里挣了出来,因为发烧和虚弱,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床上。
“你别碰我!” 我红着眼睛,冲她歇斯底里地喊,嗓子因为咳嗽和发烧,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知寒被我推得愣了一下,看着我眼里的疯狂和崩溃,眼里满是心疼和慌乱:“念晚,我知道你生气,你怪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先跟我上去看病,好不好?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撑不住就撑不住!” 我喊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林知寒,你现在装这个样子给谁看?是你把我关起来的!是你毁了我的!现在又来假惺惺地关心我,你不觉得恶心吗?”
“是,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她赶紧点头,往前凑了凑,想安抚我,“都是我不好,你要罚要骂,都等你身体好了再说,好不好?我们先上去退烧,治病。”
“我不治!” 我猛地挥开她的手,情绪彻底失控了,“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用你假好心!林知寒,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我困在这里,毁了我的一辈子,现在又来求我好好活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想让你活着,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看着我,眼泪也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痛苦和偏执,“念晚,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爱?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混乱的脑子里。
我爱你。
这三个字,她跟我说了无数遍。从大学时的偏执告白,到囚禁时的强制呢喃,再到施暴后的温柔安抚,她一遍遍地说着爱我,却用这份爱,把我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而我呢?
我恨她吗?当然恨。恨她的囚禁,恨她的暴力,恨她毁了我的人生。
可这四年的日日夜夜,在这栋与世隔绝的别墅里,她是我唯一能接触到的人,是我唯一的依靠。就算这份依靠,是带着枷锁的,是淬了毒的,我也别无选择。
恨和爱,早就缠在了一起,烂在了骨血里,分不清楚了。
到了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对她,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痛苦和偏执,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疯疯癫癫,笑得眼泪直流,笑得不停咳嗽。
然后,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喊了出来:
“我爱你啊!林知寒!”
“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我他妈爱你爱到这辈子都毁在你手里了!你满意了吗?!”
我一遍遍地喊着,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嗓子都破了音,疯魔了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这句话。
是认命?是绝望?是想告诉她,你看,你赢了,我这辈子都栽在你手里了,你想要的爱,我给你了,你能不能放过我,也放过我自己?
还是说,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我早就被这扭曲的关系同化了,连自己都骗了,真的以为,自己是爱她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喊出这句话之后,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感觉到林知寒猛地冲过来抱住了我,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狂喜。
可我什么都听不清了。
就这样吧。
毁都毁了,还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