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晴朗，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有点凉。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
爱妻刘曼之墓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是怕人看不清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着生卒年月。算下来，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
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间和曼德有几分相似。
“你好。”我蹲下来，把手里那束花放在墓前。白色的雏菊，不大，但很干净。“我叫纳尔森……是曼德现在的监护人。”
墓碑沉默着。
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我说。她没有回答，我就继续说。“我不知道曼德以前叫什么，但你肯定把她养得很好。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很健康……”
我停了一下。其实不是。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浑身是伤，缩在废墟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曼德现在很好。”我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她是个英雄。今后也一定是英雄。”
墓碑沉默着。
“她很辛苦，也很努力。”我继续说，“虽然成绩不太好，虽然还是很怕生。”
我笑了一下，想起她昨天穿着两只不一样袜子站在门口的样子。
“不过她有导师，有朋友。她还找到了爷爷……应该说是她爷爷找到了她。”
我叹了口气。风吹过，那束花的白色花瓣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顿了顿，“你明明可以带着曼德回苏家……但是我尊重你，也尊重曼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尊重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能有什么意义？但这是我能做的。
“不过她太拼了。”我继续说，“她什么都想要，学校也好，战斗也好，保护别人也好，成绩也好，朋友也好。”
“不知道她这点是不是和你很像？”
我停了一下。墓碑没有回答，但我想应该是的。能把曼德养得那么好的妈妈，一定也很拼。
风吹过，松针又响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像是回答，又像是沉默。
“你放心。”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会继续看着她。不让她太拼，也不让她受伤。会让她继续上学，继续交朋友，继续过普通女孩的生活。”
墓碑沉默着。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束白色的花上。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活的一样。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
风吹过，松涛阵阵。那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台阶最下面，我的装甲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的空间核心还在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我穿上装甲，划开空间裂隙，一步跨进去。
苏家后院，阳光正好。
我从裂隙里钻出来的时候，看见苏岸正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表情有点紧张，像是等了很久。
“纳尔森前辈。”他走过来，“回来了？”
“回来了。”我脱下装甲，把核心收好。
“曼德和苏筠还在爷爷那边。”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
他顿了顿。“您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曼德？”
“等她再开心几天。”我说。风吹过来，带着池塘里水汽的味道。“她还在期待运动会……等运动会之后……再告诉她。”
苏岸点点头，没再说话。
后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曼德站在池塘边，表情有点懵，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小猫。苏亦站在她对面，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整个人像什么漫画里的角色。
“苏亦，你这是……”曼德小声问。
“必杀！爱心光波！”苏亦双手往前一推，嘴里还配了个音效，“咻——！”
苏老爷子在旁边笑出声，茶杯差点没端稳。那笑声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溢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这孩子，最近迷上了电视上的英雄大战怪兽。”他看着苏亦，眼里带着笑，“还说以后要当英雄。”
“英雄？”曼德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看向苏筠。
“英雄可不好当。”苏筠立刻接话，那个语气像是在念什么官方声明，“英雄可是很辛苦的。每天要训练，要战斗，还要考试……”
“但是英雄那么帅！”苏亦完全没听进去，双手还在比划，“每次都是唰唰唰就把怪兽打败了，然后站在夕阳下，披风飘啊飘的……”
我忍不住想笑。她说的那个画面，大概是哪个特摄剧的片尾。
“但是英雄也是很累的。”我走过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每天都要训练，很早就起床，很晚才能睡……”
“但是电视上的英雄每次都是练了一会儿就上场了啊！”苏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得欣赏的人。
“英雄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打败怪兽的……”我还想说什么，又被她抢答了。
“但是英雄每次都能成功啊，而且又不是只有一个英雄……”
“苏亦。”苏岸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哥哥跟你说个事。”
“苏岸哥哥？”苏亦就这样被拉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曼德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等会儿再跟你玩”。
曼德明显松了口气。那个松气的动作太明显了，肩膀都垮了下来。
苏筠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这反应也太大了。”
“你不也是？”曼德小声反驳。
“我至少没表现出来。”
“你刚才脸都白了。”
“没办法啊，太突然了！”
我看着她们俩，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老爷子端着茶杯，看着苏亦被拉走的方向，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看样子给你们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他转过头，看看苏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曼德，最后看着我。
“苏亦对英雄的认知太浅薄了。”苏筠说了一句，乖乖地坐到苏老爷子旁边。
“是啊。”老爷子点点头，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但是她还小。等她长大了，就懂了。”
苏筠低着头，那个表情像是在想“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苏筠。”老爷子忽然开口。
苏筠全身一僵，慢慢转过头看向苏老爷子。
“怎、怎么了爷爷？”她的声音有点飘，眼睛往下移，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们最近是不是月考了？”
“嗯……嗯。”她点点头，那个“嗯”的声音从小到大。
“成绩怎么样？”
“还……还没出……”
“你觉得怎么样？”
“还……还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老爷子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头看向曼德。
“曼德呢？”
曼德低着头，声音比她平时还小：“我……有点差……”
“只是一次考试而已。”老爷子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动作很轻，“而且你失忆了那么久，能跟上已经很不错了。”
曼德抬起头，看着他，很意外。
“苏筠也不错。”老爷子另一只手放在苏筠头上，“一直都那么努力。”
苏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淡，但很真。
苏老爷子站起来，慢慢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慢，但从来不晃。
“纳尔森小姐。”他朝我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倒是您，又陪着她们折腾了一天。”
“折腾什么？”老爷子笑了，那个笑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看着她们闹，我心里高兴。”
他顿了顿，朝曼德喊了一声。
“曼德。”
曼德抬起头。
“过来，让爷爷看看。”
曼德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老爷子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长高了。”
曼德愣了一下。
“有吗？”
“有。”老爷子点点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一厘米的样子，“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这么一点。”
曼德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老爷子，那个表情像是在说“我自己怎么没发现”。
“您的眼力还是这么好。”苏岸拖着苏亦回来了。
苏亦的表情和她刚才判若两人。刚才那个元气满满的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垂头丧气的小蘑菇。她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像被晒蔫了的花。
“身高又不难看。”苏老爷子看了看苏筠，“苏筠和上次来高了快一拳了。”
“毕竟我上次来都过去快半年了。”苏筠笑了笑，那个笑里有一点点得意。
曼德看着她们，嘴角弯了起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曼德。”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看着她，“和苏亦和爷爷说的事情？”
“哦对！”曼德猛地反应过来。
“怎么了？”苏老爷子看过来。
“那个……”曼德又开始扭捏了。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
“爷爷，还有苏亦……”
“怎么了？”
“就是……”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学校过一段时间有运动会……你们能不能来看看？”
“没问题！”曼德说完，苏亦立刻扑过来，一把抱住曼德，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考拉抱住了桉树。
那个丧气的小蘑菇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兴奋的小麻雀。她抱着曼德，声音又高又飘：“曼德姐姐的运动会！我要去！我要去！”
“肯定过去。”苏老爷子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什么时候举办？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肯定过去。”
“下周应该就开始了。”苏筠插嘴。
“你们一个学校的。”老爷子看着苏筠，伸出手点了点苏筠的头，“曼德都邀请我了，你也不和我说一声。”
“我没想到这个。”她捂着脑门，“而且……而且我们都还没开始报名……”
“那定了再说。”老爷子看着她，那个语气像是在说“这次饶了你”。
苏筠低下头，那个样子和刚才的苏亦有几分相似。
“纳尔森小姐！”苏亦从曼德身上跳下来，跑到我旁边。
“怎么了？”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到时候，我能不能先去咖啡店看您和曼德姐姐？”
“当然可以。”我看着她那张和曼德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个画面——结米看到和苏亦曼德站在一起，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愣住，然后转头看叶柯，然后被叶柯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还挺期待。
“曼德姐姐。”苏亦又跑回曼德旁边，拉着她的手，“你报了什么项目？”
“还没报。”曼德摇了摇头，“我想试试跑步。”
“跑步很简单的！”苏亦放开曼德，在地上摆出起跑的姿势。那个姿势很标准，像在体育课上练过很多次。
“你只需要这样，等信号枪一响就开始跑，就能拿奖了！”
曼德看着她那个姿势，表情有点微妙。
“我……应该没法那么简单。”
“这孩子的运动很好。”苏老爷子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曼德又被苏亦拉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讨论运动会的事。苏筠也被拉了过去，三个女孩蹲在池塘边，对着水里的锦鲤指指点点。
“你怎么和苏亦说的？”我站在苏岸旁边，看着那三个蹲成一团的女孩。
“只需要告诉她训练计划就行了。”苏岸笑了一下，“让她代入自己，很容易说服的。”
“苏亦知道你是英雄导师？”
“知道。”苏岸点点头，“爷爷他还知道苏筠是英雄。”
他顿了顿，看着苏亦的背影。
“不如说，我和苏筠是听家族的话，才选择这两个职业。”
“搞得和布局的一样。”我笑着回复。
“其实就是布局。”苏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为了家族的未来，必须有人来探索新的道路……”
“这样啊。”我点点头，看向苏筠。她正蹲在池塘边，用一根树枝逗锦鲤，和刚才被爷爷问成绩时判若两人。
“苏筠她……是自愿的吗？”
“她是自愿的。”苏岸转过头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纳尔森前辈，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责怪你？”
“因为我们这些人的存在。”他看向苏老爷子，声音放轻了些，“英雄部门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部门总是要扩充的。”我回答，“变化的原因肯定不是光因为你们。”
“而且。”我继续说，看着池塘边那三个女孩，“你作为导师，教出了那么多英雄。苏筠作为英雄，打败了那么多怪兽，救了那么多人。有一点私心，有什么问题？”
我笑着问。苏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圣人都会有私心，何况我们？”
“纳尔森前辈……”苏岸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抖，“那……您是为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
苏岸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您，也有私心吗？”
我转头看着他，然后转头看向池塘。
“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回答，看向曼德。
她正蹲在池塘边，听苏亦讲什么。
“那……您的私心是什么？”苏岸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从六年前到现在，从第一批英雄到第四批英雄……您的任何行为，任何目的都是为了别人……”
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敢问。
“苏岸。”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着他。他比我高一个头，但那个表情，像是比我矮。
“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快乐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该走了。
等她们说完再见，我穿上了装甲。
“家里的小孩并不知道我们的事情，”苏筠在我旁边坐着，“所以，对小孩还是要隐瞒的……”
“你是自愿的吗？”我看着苏筠问。
“是的，”苏筠笑了起来，“和苏亦一样，我是看了电视上的节目，特别想成为英雄，所以缠着苏岸哥带我去检测的。”
“虽然成为英雄后的训练很多，战斗很累，”苏筠继续说，“但是我还是很高兴，我能成为英雄。”
“那就好。”我说着，划开了空间裂隙，我们一起回到了咖啡店。
等苏筠回家，曼德一直在挥手。
“开心？”我在她旁边问。
曼德点点头。
“爷爷很好。”
“嗯。”
“苏亦也很好。”
“嗯。”
“苏筠也很好。”
“嗯。”
“那下次还去吗？”
“来。”
“那就来。”我看着她，笑了。“以后什么时候想过去了，就什么时候过去。”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