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曼德爷爷家回来的第二天，是周一。
今天出成绩，同时要运动会报名，早上曼德出门的时候都丧着脸。
“纳尔森前辈。”在我擦杯子的时候，苏岸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苏老爷子拉着揉眼睛的小不点。
苏亦穿着粉色卫衣，头发乱得像刚被台风刮过，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小猫。
“欢迎光临。”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们三个——一个困，一个累，一个精神抖擞。那个精神抖擞的是老爷子。
“曼德的运动会周三才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明天过来。”我给他们倒水。
“爷爷在家里想到半夜，最后约了个酒店然后让我开车过来。”苏岸趴在柜台上，无精打采的。“凌晨四点啊！我和苏亦都还没睡醒的时候把我们叫起来。”
他指了指苏亦，那个小不点已经靠在柜台上了，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随时会倒下的树懒。
“苏亦还好说，她在车上也能睡，但是我瞪着眼睛开了四个小时。”苏岸的声音越来越虚，像是在说梦话。
老爷子从后面敲了敲苏岸的头，那一敲不重，但苏岸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你这身体还比不上我。”然后转头看我，“纳尔森小姐，曼德呢？”
“去上学了。”
苏亦靠了过来，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往我身上歪。我扶住她，她的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呼吸很轻，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看样子在车上没睡好。”苏岸打了个哈欠，“纳尔森小姐，我们就是过来打个招呼，现在就去酒店。”
“让苏亦在这里睡一觉吧。”我扶着那个快倒下去的小不点，“跑来跑去，睡不好。”
“那就麻烦纳尔森小姐了。”老爷子点点头，转身就走。那个背影看着挺直，步子也稳，确实比苏岸好多了。
苏岸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纳尔森前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曼德的养父……我已经找到线索了……”
我愣了一下。养父。
曼德母亲墓碑上的字还在脑子里转。爱妻刘曼之墓，生父在曼德出生前就去世了，曼德的母亲肯定是又另外结婚了……这也能解释，曼德母亲去世后的四年，是谁在养她了。
“请放心，我要是查的话肯定会一查到底。”苏岸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苏亦，又看了看外面开走的车。他们对我也真是放心，一个小孩说扔就扔了。
我抱着苏亦上楼。曼德的房间在最里面，门没锁。
我推开门，把她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
和曼德还真像。只是曼德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她更轻松。
等我回到楼下，正好撞见结米从电梯里钻出来。
“纳尔森前辈！”他冲到我面前，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英雄学校专用的传送装置已经制造出来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叶柯怎么说？”我把他推开。
“叶柯还在测试。”他挠了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不过我觉得是没问题了。”
“等叶柯确认之后才是真的没问题。”我靠在柜台上，“还有什么事吗？”
“空间膨胀技术和空间牢房技术，公落让我来催催您。”他掏出数据板就要让我看。
“膨胀我试过了。”我看着他，“你说的空间牢房不会是之前刃兽用出的空间阵吧？”
“就是那个！”结米拍了拍手，“我之后想了，如果把空间阵简化，制造出一个空间牢房，是不是可以锁住除了空间系以外的任何怪兽？”
“理论上。”我接过数据板看了一眼，全是公式，一个字都看不懂，“你说的空间牢房是以空间裂隙为主，而空间裂隙需要能量支撑且无法变动。”
我抬头看着他：“如果在战场上抓住一只，就原地建一个牢房出来？先不说之后怪兽袭击的问题，这种操作本身就太过浪费。”
“那空间膨胀和空间压缩呢？”他还不死心。
“目前只能将空间膨胀到原来的百分之一百二，空间压缩也只能压缩到原来的百分之九十。”我把数据板还给他，“目前的技术有些困难。你的数据怎么说？”
“空间稳定的基础数据都没有。”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计算机上根本没法推演。”
“下去看一看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中午，我和结米从研究所上来，电梯门一开就听见咖啡店里有动静。
苏亦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在研究咖啡机。她已经完全醒了，头发扎成一个小马尾，精神十足。
“纳尔森小姐！”她冲进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挂在桉树上。“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一觉醒来就到这里了？”
结米跟在我后面，看见苏亦，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盯着苏亦，苏亦也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秒。
“曼……曼德？”结米的声音又飘又虚，像是见了鬼。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一步，那个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你怎么变矮了？”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从苏亦头顶比到自己胸口，“不对，你怎么变小了？不对，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在学校吗？”
苏亦被他那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往后缩了缩，整个人躲到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那双眼睛从我的胳膊旁边探出来，滴溜溜地转。
“纳尔森小姐……”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这个哥哥是谁？好奇怪……”
“你说谁奇怪！”结米的声音高了八度，“我哪里奇怪了！我这是正常反应！谁看到你都会奇怪！你明明应该是一米四几，怎么变成一米三了！”
“结米。”我开口。
“纳尔森前辈！”他转向我，手指着苏亦，“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曼德怎么缩水了？她昨天训练到几点？是不是透支了？我就说不能让她练那么晚，叶柯还说没事。我要去找叶柯算账……”
“结米。”
“在！”他站直，但眼睛还盯着苏亦。
“她叫苏亦。是曼德的堂妹。”
结米愣住了。
“堂……堂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迟疑。
“对，堂妹。”我点点头，“苏筠，苏岸，苏亦。他们都是堂兄妹。你得认识一下才行”
结米看着苏亦，苏亦也看着他。
然后结米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苏亦平齐。
“那个……小妹妹……”他顿了顿，“我刚才……认错人了……”
“我知道。”苏亦点点头，眨了眨眼，“这不是很明显吗？”
结米的表情僵住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很低，不过还能听见。
“我知道。”苏亦又点点头，那个表情像是在安慰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因为我和曼德姐姐长得很像嘛。苏岸哥之前也认错了。”
结米抬起头看着我，一副“被一个小孩安慰了”的复杂表情。
叶柯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看见结米蹲在地上，看见苏亦站在我旁边，看见两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微妙。
她的视线在结米和苏亦身上来回几次。
然后她推了推眼镜。
“认错人了？”她问。
结米站了起来，有些尴尬。
“你、你怎么知道？”
“很容易推测出来。”叶柯说着蹲在苏亦面前：“你就是曼德经常说的，和她很像的那个堂妹了吧？”
“嗯！”苏亦点点头，“我是苏亦。”
“你好，苏亦妹妹。”叶柯拉住她的手，像是在牵一只小动物，“我们现在准备吃午饭，你要不要一起？”
“要！”苏亦笑了起来，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纳尔森小姐，这个哥哥和这个姐姐是您家人吗？”
“是家人。”我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他们不住在这里，只是在这里工作。”
“那不是员工吗？”苏亦看了看结米，又看了看叶柯，又看了看我。
“苏岸和你爷爷现在在酒店。”我扯开胡奎，“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
“不。”苏亦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坚决，“曼德姐姐在这里住，我想和曼德姐姐凑一起。”
“曼德可没有两套一样的衣服。”我笑了，“你在这里可没办法和之前一样扮成双胞胎。”
苏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我。
“没关系，”她说，“虽然有些遗憾就是了……”
下午，咖啡店里很热闹。
苏亦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饼干，正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动一动的。
结米和叶柯没有离开，就坐在咖啡店里面，陪着苏亦。
我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交流。
结米他们两个大人还总是被苏亦耍得团团转。
下午四点，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纳尔森小姐！”曼德冲进来，差点撞到柜台上，“我都及格了！”
她把成绩单拍在柜台上，手指戳着上面的数字。
“嗯。”我摸了摸她的头，把早就准备好的布丁推到她面前，“你很努力了。”
“纳尔森小姐，我也要布丁！”苏亦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柜台前，踮着脚尖往上看。
“好好好，给你给你。”我又拿出一个递给她。
“苏亦？”曼德看着旁边的苏亦，有点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布丁差点掉桌上，“你怎么……”
“今天早上苏岸哥带我过来的。”苏亦蹭了蹭曼德，那个动作像一只撒娇的小猫，“曼德姐姐，怎么样？惊不惊喜？”
“惊喜……很惊喜。”曼德只会点头了。
“纳尔森小姐……苏亦？”苏筠从门口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看见苏亦的瞬间，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苏筠姐。”苏亦挥了挥手，然后又抱住曼德，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你以前对我也没这么亲密啊。”苏筠吐槽了一句，走到柜台前。
“这是你的。”我拿出第三个布丁，递给她。
苏筠接过布丁，看着苏亦挂在曼德身上的样子，表情复杂，她舀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不再说话。
“纳尔森前辈，有没有我的？”结米又凑了过来，眼睛盯着那盘布丁。
“这是你的。”叶柯一边说着一边把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啪——”
“我就是想尝尝……”结米捂着脑袋，表情委屈，整个人缩成一团。
“回去我给你做。”叶柯叹了口气，那个叹气里有一种“我为什么要管你”的无奈。
“嘿嘿……”结米也不挣扎了，就站在叶柯面前，脸上带着让人没办法的笑。
我无视了门口那两个，对着柜台前的三小只说：“晚上要不要住这里？”
“要。”苏亦第一个举手，然后又抱住曼德，整个人贴在她身上。
“我是没问题。”苏筠点了点头。
“不过这里只有一个空房间了。”我看着她们，“你们怎么办呢？”
“我要和曼德姐姐睡在一块。”看样子苏亦是不打算放开曼德了。她的脸埋在曼德衣服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也一起。”苏筠也这么说。
曼德看着我，一副“救救我”的表情。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们三个多亲密亲密也挺好的。要不要洗澡也一块洗？”
“好啊！”苏亦立刻从曼德身上跳下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不！”曼德的声音又高又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还是有点……”苏筠的脸红了，那个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尖。
“不开玩笑了。”我笑了笑，看向苏筠，“苏筠的成绩怎么样？”
苏筠的表情瞬间垮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年级第五。”她哭丧着脸，声音里全是委屈，“又要被爷爷训了……”
“爷爷对苏筠姐是真的严。”苏亦吐了吐舌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幸好我不是你”。
“不说这个了。”我叹了口气，“运动会的报名，你们报的是什么？”
“跑步！”苏亦第一个举手，然后转头看着曼德，“曼德姐姐，你肯定报了跑步，对吧？”
“嗯。”曼德点点头。
“我是撑杆跳和跳远。”苏筠在旁边说，那个语气像是在念什么不想念的东西，“要不是每人都要报名，我都不想参加。”
“纳尔森小姐。”苏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曼德，跑到我面前，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能看电视吗？英雄大战怪兽快开始了。”
“我一般不怎么看。”我看着她，“想看的话你自己开开就可以了。”
“好耶！”苏亦笑着跑到沙发那边，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几下。
屏幕上的，并不是一般的特摄剧……那是英雄，英雄装甲……
我看着电视屏幕，愣了一下。我认得那两套装甲。
曼德也惊讶地看向我……那是风岚和赤焰的装甲。
我看着电视，这一个剧……是英雄宣传的一环……
屏幕里的英雄已经开始打了起来。苏亦拍着手，视线紧紧地盯着电视。
“纳尔森小姐……”苏筠来到了我旁边，拉了拉我衣服。“这个剧是……”
“嗯。”我点了点头。“英雄宣传的一部分……”
“这个剧……误导性太大了……”苏筠小声说。“英雄不是光这些的……”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我之后会联系上面。”
晚上，三个女孩挤在曼德的房间里。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苏筠姐，你睡旁边！”苏亦的声音最大。
“为什么我睡旁边？”苏筠的声音传出，明显在和苏亦挤。
“因为我要和曼德姐姐睡一起！”
“你刚才不是说要和我一起睡吗？”
“那是刚才！现在我要和曼德姐姐睡！”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抢被子。然后是苏筠的叹气声。
“行了行了，你睡中间。曼德睡你旁边，我睡另一边。”
“好耶！”
“睡觉了睡觉了。”苏筠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房间安静下来。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很安静，很好。
我转身下楼。
咖啡店里很安静。角落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木地板上。我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岸。
“纳尔森前辈，苏亦没给您添麻烦吧？”
我回了一句：“没有。比结米安静多了。”
“那就好。明天早上我来接她。爷爷说要带她去吃早饭。”
“好。”
我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咖啡。
楼上很安静，三个女孩应该都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