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
几乎全员参与的要求，加上学生家长的到来，维特学校热闹得和文化祭一样。
应该说比文化祭还热闹，之前文化祭的时候是室内和室外，而这次运动会，全员都在室外。
“纳尔森前辈。”公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被周围的吵闹压得像蚊子叫。我不得不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另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
“怎么了？”我找了个离喇叭远一点的位置。
“您昨天提的那个问题，我已经上报上去了。”公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过到时候还要再麻烦您一次，毕竟同样的话从您口中说出来和从我口中说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知道了。”我回答，开了个玩笑，“要不你今天也休息算了，来看看曼德的运动会。放松放松，别老盯着那些文件。”
“工作很多的。”公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幽怨，“而且我想等山铠回来之后再休息。两个人一起休息比较有意义。”
“……行吧。”莫名被秀了一脸。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
“纳尔森小姐？”曼德看见我回来，抬起头有些好奇，手里还拿着号码布，正在研究怎么别上去，“您刚刚去哪了？那边在发号码布，我找不到你。”
“有些事。”我笑了笑，看着场内的那些同学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在，打球？”曼德歪着头回答，看样子她也不知道。
“应该是友谊赛表演赛之类的。”苏筠从旁边冒出来，一把拿过曼德手里的号码布，三两下帮她别好，“篮球、羽毛球、乒乓球、排球、棒球……一大堆球类凑在一块，演出一场。每年都是这样，乱得很。”
“感觉好乱。”到处都是球飞来飞去，我看得眼花。
“确实很乱。”苏筠点点头，把别好的号码布拍了拍，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确认没歪。
“每年运动会都会有这种东西，学校说这是‘特色’。”风岚和赤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不过每年都有人提出要取消这个活动。”
“你们怎么来了？”我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风岚和赤焰，“不是马上要你们表演了？”
“还有些时间，就想着来看看曼德。”风岚说着凑到曼德旁边，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也好。”我笑着说，“她马上就要去参赛了，等一会儿你们就没法安慰她了。现在多鼓励鼓励。”
“还有我们呢！”苏亦拉着苏筠站在了曼德面前，仰着头看着风岚。
“我等一会儿也要参赛。”苏筠叹了口气，任由苏亦拉着自己，表情无奈但没挣开。
苏老爷子在那边坐着没动，看着她们几个乐呵呵的。
“小号的曼德？”风岚看到苏亦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我。“纳尔森小姐……曼德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这个型号也太迷你了吧？”
“不到一个月。”我回答。
“好厉害，真的好像。”风岚绕着苏亦转圈，时不时捏捏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矮了一点！萌了一点！”
“对吧对吧。”苏亦叉着腰任由风岚摆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很骄傲的样子。
“表演赛结束！表演赛结束！表演赛结束！”不知不觉场内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广播又开始发声。
“请各位同学、家长，前往体育馆。再说一遍，请各位同学、家长，前往体育馆观看开幕式表演。”
“那我们先去准备了。”风岚挥了挥手，拉着赤焰就跑。赤焰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但还是跟上了。
“期待你们的表演。”曼德朝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
表演赛结束，人流开始往体育馆移动。我跟着人群走，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有人在聊刚才的羽毛球赛，有人在抱怨自己支持的队伍输了，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苏亦挤在我旁边，个子太小，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她踮着脚尖往前看，又落下来，又踮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像一只在跳跳床上蹦跶的小青蛙。
最后放弃了，拉着我的手，整个人往我身上靠。
“纳尔森小姐，体育馆是不是很大？”她仰着头问我。
“还行。”我牵着她往前走，怕她被挤丢了。她的手很小，握在手里软软的。
“那比咖啡店大吗？”
“……大很多。”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不断看着周围。
苏筠和曼德走在前面，两个人并肩走，节奏意外地合拍。
“曼德，你紧不紧张？”苏筠侧头问。
“有一点。”曼德诚实地回答，手在衣角上捏来捏去。
“别紧张，跑步而已。”苏筠拍了拍她的肩，明明自己也要上场，还要安慰别人，那个动作像个大姐大。
“那，你之后的比赛呢？”曼德问。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苏筠回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我已经做好拿最后一名的打算了。重在参与嘛。”
“好歹也要努力一次。”苏老爷子在她们后面听到苏筠的话，立刻出声，中气十足，“学习好是学习的事，身体也很重要。”
“身体重要和比赛又没什么关系。”苏筠竟然回头反驳了一句，还吐了吐舌头。
苏老爷子看着苏筠没继续说，眼睛在周围看来看去，嘴角带着笑，似乎很享受这种“热闹”。
体育馆确实很大。我们进去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学生和家长混在一起，各种颜色的衣服，像一块打翻的调色盘。
台上的校长们说了几句就走了。
之后是风岚和赤焰的表演时间，还有几个同学在上面伴舞，动作很整齐，估计是练了很长时间。
等他们表演结束，运动会也就正式开始了。
曼德站在看台边上，看着下面的跑道，表情有点出神。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紧张照得更明显了。她手里还攥着号码布，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想什么呢？”我走到她旁边。
“在想……”她顿了顿，“等会儿跑步的时候，会不会摔跤。”
“你总是想这些。”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背。“怕什么，摔了就再爬起来。”
她转头看我，眼睛眨了眨。
“跑步就是跑步。”我说，“跑赢了高兴，跑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又不是没输过。”
广播突然响了。“请参加女子一百米短跑的选手开始准备。重复一遍，请参加女子一百米短跑的选手开始准备。”
曼德转头看了一下广播，又回头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
“嗯。”我点了点头。
“我去了。”
“去吧。”
她转身往场中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挥了挥手。
“曼德姐姐运动怎么样？”苏亦在我旁边，拉着我的衣服问，整个人趴在看台栏杆上，下巴搁在栏杆上，像一只挂在上面晒太阳的小猫。
“还不错。”我说。她的训练量在那里摆着，身体不好的话撑都撑不住。虽然跑步和战斗不是一回事，但体能是相通的。
赛道上，女生们穿着运动服，有的隔着护栏和外面的人聊天，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互相别号码布。
曼德的位置在最边上，她在活动着自己的身体，做赛前热身。
我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起跑线。苏亦跟着我，趴在我腿上，两只手托着下巴。
“纳尔森小姐，曼德姐姐什么时候跑？”
“快了。”
“能拿第一吗？”
“不知道。”
“曼德姐姐！”苏亦突然从栏杆上跳下来，跑到护栏边大声喊。
曼德和周围的人都被她的声音吸引，看了过来。有几个女生捂着嘴笑，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卖力加油的。
“加油！”苏亦双手放嘴边，大声喊出来。喊完还对着曼德挥了挥手，整个人都快从护栏上翻出去了。
曼德张了张嘴，最后对着苏亦竖了个大拇指。
“纳尔森小姐。”苏亦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我觉得曼德姐姐能拿第一。”
“等一会儿就知道了。”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苏亦满意地点点头，又趴到我腿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广播又开始播报了。“女子一百米短跑第一组，请选手上跑道。”
发令员举起旗子，那面小红旗在阳光下特别刺眼。
“各就各位——”
选手们蹲下去。曼德蹲在最边上，姿势很标准，和其他人比起来，像是专业选手混进了业余组。
“预备——”
所有人抬起头，身体前倾。
“砰——”
枪响的瞬间，那些人都弹了出去。曼德的速度很快，但是她周围的几个人速度也不慢。毕竟是主动报名参加的比赛，都是很擅长跑步的女孩们。
“好快好快好快。”我听到旁边有人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高，像被人踩了尾巴，“那个女孩是谁？竟然比我们短跑社的王牌还快！”
“确实好快。”有人回了一句，声音里全是震惊。
曼德从起跑线冲出去，一起跑的人有两个落后了一两米，还有一个人紧紧跟着她……不过还是落后了她半个身位。
曼德又加速了，我都能看见她身后那位同学的表情。
又跑了一段距离，她彻底拉开了距离。
三十米的时候，她已经领先了。
五十米的时候，领先两个身位。
七十米的时候，优势还在扩大。旁边那个短跑社的王牌开始加速了，但曼德也在加速，而且加得更快。
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她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周围响起了零零散散的欢呼声，然后苏亦从我腿上跳起来，一把抱住我，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我就说曼德姐姐能赢！我就说！”
“你说的对。”我笑着拍了拍她，把她从脖子上摘下来。这孩子，力气还挺大。
曼德冲过终点又小跑了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她的脸有点红，但看起来还好。
缓了一段时间，她抬起头看向我们这边。我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裁判拿着计时器走过去，身边还围着一堆同学，叽叽喳喳问问题。有人在问成绩，有人在问怎么练的，有人在问能不能加入短跑社。那个短跑社的王牌也在，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表情复杂。
刚刚被曼德甩了两个身位的同学也来到曼德身边，拍了拍曼德，对着她说了几句。曼德点点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吧，去接接她。”我笑着站起来。“她自己一个人不太好出来。再被那群同学围住，今天就别想走了。”
“纳尔森小姐！”看到我和苏亦过来，曼德像是看见救星一样，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她被那群同学围在中间，像一只被围观的小动物。
“您就是曼德的监护人吗？”围着曼德的那几个同学现在围在我身边，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曼德这个速度是怎么练出来的？”
“您有没有考虑过让曼德去跑步？绝对可以成为体育特长生的！甚至有望冲击奥运！”
“各位各位！”我示意她们安静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点，“曼德更想去烹饪社，所以短跑的事情就算了……她做的饼干还挺好吃的。”
“诶！”满满的全是失落。
“好了，都散了吧。”裁判拍了拍手，把人群往外推，“一大群人围这里影响接下来的比赛。人家不想跑就不跑，别在这堵着。”
“老师你也说一下呗。”
“对啊，你好歹也是我们社的顾问。”
“这么厉害的选手真的要放弃吗？”
那几个同学一点也不怕这个裁判，反而鼓动裁判来劝。裁判被她们围着，表情微妙，像是在说“我招谁惹谁了”。
“先散散，这个之后再说。”还是被曼德甩开的那个同学开口，推着她们离开了跑道。临走还回头看了曼德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不服气，也有点佩服。
“跑得不错。”我拉着曼德回去，对着她说。她的手心有点湿，还是紧张的。
“嗯。”曼德点了点头，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就是有点累。”
“累很正常的。”苏亦探出脑袋，从曼德胳膊下面钻出来，仰着头看她，“我跑完也很累，但是拿了第一很开心对不对？”
““对。”曼德笑了，“很开心。””
“接下来还有没有其他项目？”我问了一下。
“没有了。”曼德摇了摇头，“苏筠呢？”
“应该快开始了。”我指着另一个方向。跳远场地那边，苏老爷子在旁边和苏筠说些什么，他一边说苏筠一边点头。
“我们也过去。”苏亦拉着曼德冲了过去，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
“慢点……”曼德腿还有点软，没跑起来，被苏亦拖着，脚步有点踉跄。
我看着那两个人，笑了起来。
“纳尔森老师……”就在我享受片刻悠闲的时候，有人来到了我周围。风岚和赤焰站在旁边，云丽站在他们后面，三个人站成一排，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找个安静的地方吧。”我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体育馆后面，一排储物柜旁边，空气里还有股消毒水的味道。风岚和赤焰并排站好，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云丽站在他们旁边，低着头，表情有点僵。
“纳尔森前辈。”云丽看了看风岚和赤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
“怎么了？”我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有什么问题？来，告诉我。”
“风岚和赤焰的事情。”云丽顿了顿，“英雄宣传部以他们为主角，模仿特摄剧情拍摄了一部英雄特摄……已经在电视上播了。”
“很抱歉。”云丽对着我低下了头，弯得很深，“我都没有看具体内容，就同意了拍摄。”
“云丽老师……”风岚看了看云丽，也站了出来，声音有点抖，“纳尔森老师，是我的问题。我是想出现在屏幕上……所以催着云丽老师同意的。是我催得太急了，她才会没仔细看。”
“停停停停停……”我打断了她们的动静，看着云丽和风岚，“那个特摄的问题，不应该是宣传部的问题？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剧本是他们写的，片子是他们拍的，播也是他们播的。”
风岚和云丽对视了一眼。
“纳尔森前辈。”云丽头低得更狠了，声音闷闷的，“那个的剧情，是我负责审核的……宣传部把剧本发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问题。我没想到他们会拍成那样……”
“嗯？”我瞪大眼睛看着云丽。
“纳尔森老师……是我……”风岚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
“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看着云丽，“为什么同意？”
“这些都是正面宣传。”云丽回答，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不违背您约定的那几点。我本来想着，特摄而已……小孩子看的东西，夸张一点也没关系。”
“但是英雄是英雄，英雄是现实，不是特摄。”我说了一句，声音很重，在走廊里回荡。
“真的很抱歉……”这次是她们三个都低下了头。
我缓了口气，看着他们三个。风岚和赤焰像是犯错的小学生，云丽像是犯错的中学生……
“我之后会和宣传部谈谈的。”我继续说，“你们的那一个特摄……准备怎么办？”
“我是想拒绝继续放映。”云丽苦笑着，抬起头看我，眼角有点红，“但是播放权在宣传部手中。他们说要播到合同期满，至少要三个月。”
“我之后找宣传部的时候一块聊聊。”我看着他们，笑了笑，“没有事的话，就先散开吧……今天运动会，别哭丧着脸。等会儿还有演出呢，你们这样上去？”
“嗯。”云丽抬起头，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地板。
“纳尔森老师……”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风岚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纳尔森老师。”风岚跑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我想，退出英雄宣传计划……”
“为什么？”我问。
“我……”风岚顿了顿，声音有点飘，“我只是想站在聚光灯下……想被人看见，想被人喜欢，只是想站在镜头前。”
“向民众、向小孩宣传英雄……”风岚努力抬着头，看着我的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我以为我能做好，我以为我能让大家更喜欢英雄。”
“我……我……”风岚想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背不了英雄这两个字！”风岚终于把话说完了，蹲了下去。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赤焰站在旁边，看着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碰她。
“你也是英雄。”我蹲下拍了拍她的背，感觉到她在发抖，“没有什么背得了背不了的。你已经背了很久了。”
“英雄都是不一样的。”我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只是这个位置不太合适而已。你的偶像路不是很顺利吗？粉丝那么多，演出那么成功，大家都喜欢你。”
“嗯。”风岚点着头，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那就好好走那条路。”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宣传的事，我来处理。你们该唱歌唱歌，该跳舞跳舞，该训练训练。那些乱七八糟的，别管了。”
“纳尔森老师……”风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那您呢？”
“我？”我愣了一下。
“您又要去吵架吗？”她小声问。
我忍不住笑了。
“吵架这种事，我最擅长了。”我说，“吵了这么多年，还没输过。”
“回去吧。”我说，“等会儿还有比赛。”
“嗯。”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和赤焰一起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纳尔森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我朝她挥了挥手。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
是曼德。
“纳尔森小姐，苏筠跳远和撑杆跳都是第二名。她运动也是很不错的。”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挺好。替我夸夸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