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二天，阳光从窗户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曼德背着书包跑出去。
今天还有比赛，她昨天跑完一百米之后又报了接力，说是班长求了她半天，她不好意思拒绝。
苏亦昨天就被苏岸接走了，走之前还抱着曼德不撒手，说“下次还要来”。苏筠也跟着回去了，说“再不回去我妈该骂我了”。
曼德跑了两步又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朝她点点头。
等她消失在街角，我转身走回店里。咖啡店还没开门，暂停营业的牌子已经挂上了，角落那对老夫妻今天不会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手机。
公落的电话接得很快，像是专门在等。
“纳尔森前辈。”她接电话的时候明显很高兴，“您今天要过来吗？”
“嗯。”我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宣传部那边，今天谁在？”
“刘副部长。”公落顿了顿，“周主任也在。就是上次那个。您要我去接您吗？”
“不用。”我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去打架。”
“我知道了。”公落回复我。“昨天我和他们说那件事，结果被他们推脱得一干二净。”
“你啊，就是不会狠下心。”我笑着说，“总是这样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也狠啊。”公落苦笑着说。“但是总是学不到纳尔森前辈你那个感觉。”
“行了。”我打断这个话题。“宣传部那边什么时候有时间？”
“您什么时候过来？我直接让他们等您就行。”
“十点。”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半，“去掉路上的时间，大概是十点。”
“好。”公落顿了顿，忽然又说，“纳尔森前辈。”
“嗯？”
“那个特摄剧……其实拍的挺好的。”
“作为特摄来说是这样。”我点了点头。“英雄大战怪兽。”
她的声音有点复杂，“如果我不是总指挥，不知道英雄真正是什么样，我大概也会很喜欢。节奏紧凑，打斗精彩，特效也舍得花钱。风岚和赤焰在里面也很帅。”
“但是那不是英雄。”我回复她，“那是超人。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受伤的超人。每次出场都光芒万丈，每次战斗都轻轻松松，每次胜利都理所当然。”
我顿了顿，继续说：“英雄不是特摄。英雄的宣传并不能只有明面上的光鲜亮丽。”
“我知道。”公落很认可。“英雄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受伤。也会在深夜睡不着觉，也会对着镜子问自己‘我行不行’。这些东西，他们没拍。”
“所以你同意我去吵？”
“我同意。”公落笑了，“而且，我也想看看您吵架的样子。上次在办公室，您把周主任的脸都气白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挂了，我准备一下。”
“好。十点，总部大楼，我去通知宣传部。”
通讯断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咖啡机还在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
我走到楼上，换了件外套。深灰色的，不算正式，但也不算随便。
下楼，出门。
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有人在等公交，有人牵着狗，有人提着菜篮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顺着人流往地铁站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进总部大楼的时候，是九点五十五分。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看手机。
“纳尔森小姐？”她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您是来找公落指挥官的吗？”
“不是。”我朝电梯走去，“找宣传部的人。公落应该已经帮我约好了。”
她看着我走向电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十七楼……电梯在那边。”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1，5，10，15，17。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这一层的风格明显装修过了。
墙上挂着几幅宣传画，画上是风岚和赤焰的装甲造型，下面写着一行字：“英雄，就在你身边。”我看着那行字，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
“请进。”刘副部长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沉稳。
我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刘副部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周主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见我，低下头。
“纳尔森小姐。”刘副部长绕过办公桌，朝我伸出手，“欢迎。”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轻，很快。“打扰了。”
“不打扰。”他示意我坐到沙发上，自己也走过来，在周主任旁边坐下，“公落指挥官说您今天要来，我特意把上午的会推了。”
我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副部长先开口。“纳尔森小姐，您今天来，是为了那个特摄剧的事？”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风岚和赤焰的那个。”
他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您觉得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我说，“特摄剧里的英雄，不是英雄。”
周主任在旁边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刘副部长看了他一眼，他又坐回去了。
刘副部长转向我，语气还是那么平稳。“纳尔森小姐，这个特摄剧是我们反复讨论后决定的。目的是向公众，尤其是青少年，宣传英雄形象。剧本、拍摄、后期，每一步都有专业人士把关。播出的反响也很好，收视率——”
“我没说它不好看。”我打断他，“我说的是，那不是英雄。”
他停住了。
“那部剧我看了。”我继续说，“拍的很好。节奏紧凑，打斗精彩，特效舍得花钱。如果我不知道英雄，我应该会很喜欢。”
刘副部长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我看着他，“我知道英雄是什么样子，我了解英雄们。”
“英雄不是剧里那样的。那是超人。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受伤的超人。每次出场都光芒万丈，每次战斗都轻轻松松，每次胜利都理所当然。英雄不是那样的。”
“英雄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受伤。也会在深夜睡不着觉，也会对着镜子问自己‘我行不行’。这些东西，你们没拍。”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主任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文件。
刘副部长看了看我，然后他开口。“纳尔森小姐，您说的这些，我们不是不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拍？”
“因为观众想看。”他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您知道那个特摄剧的收视率是多少吗？知道网上的评论是什么样的吗？知道有多少孩子看完之后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英雄’吗？”
他顿了顿。
“您觉得这不是英雄。但观众觉得是。那些孩子觉得是。”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犹豫，“我们不能因为‘这不是英雄’，就否定它。它有它的价值。宣传效果，社会影响，公众认知——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我承认它有宣传和影响。”我点了点头，“但是这不一样。”
“英雄不能是特摄那样。”我继续说：“你不能只有表面的光鲜亮丽，你需要宣传的，是英雄的精神，而不是英雄打怪兽，打怪兽，继续打怪兽……”
“可是，我们也要考虑小孩子们的接受程度。”刘副部长等我说完才继续：“你不能给小孩看那种黑深残的东西……”
“英雄的生活，为什么就变成黑深残了？”我看着他问：“你们脑子里的英雄，到底是什么样的？”
刘副部长愣住了。
周主任也抬起头，看着我。
“军队的宣传是什么样的？”我没有等他们回答，这么问。
“英雄，和军队还是不一样的……”刘副部长还想说。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问他。
“军队……军队是……”
“军队是保家卫国的，我知道。”我看着他。“那么，英雄是做什么的？”
“英雄……英雄是……”他回答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是什么。
“风岚昨天告诉我，她想退出英雄宣传计划。”我转开话题。
“退……退出？”
“对。退出。”我点了点头。“你要阻拦吗？”
“不会不会不会。”他摇头。“这个计划是自主决定是否参加的，要退出肯定是不能阻拦的。”
周主任在旁边小声说：“纳尔森小姐，这……”
刘副部长抬手打断他。
然后他叹了口气。
“纳尔森小姐，那个特摄剧，已经签了合同。三个月的播放期，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让你们停。”
他愣了一下。
“我来，是想和你们谈谈，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
“对。”我看着他，“三个月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再拍一部？继续让风岚和赤焰当主角？还是换一批英雄？”
他沉默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继续说，声音放轻了些，“那些英雄，他们也是人。他们不是特摄剧里的超人，不会永远光芒万丈。他们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受伤。你们把英雄拍成那样，他们自己看了会怎么想？”
刘副部长没说话。
“昨天风岚哭着跟我说她背不了英雄这两个字。但真正背不了的不是她。是你们拍出来的那个超人。”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不会累、不会怕、不会受伤的超人，谁背得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主任低着头，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刘副部长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楚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您有什么建议？”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草拟的一份方案。”我说，“您看看。”
刘副部长拿起文件，翻开。周主任也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等着。
方案不长，只有几页。我昨天写了大半个晚上，改了三遍。
第一页写的是问题。英雄宣传从开始到现在所有出现的问题。
第二页写的是建议。英雄宣传的修改方向，需要宣传的是有灵魂的，有血有肉的英雄。
第三页写的是具体方案。
第四页写的是关于风岚和赤焰的建议。
刘副部长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下。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纳尔森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这个方案，您想了多久？”
“昨天到今天。”我说，“风岚哭完之后想的。”
他愣了一下。
“她说她背不了英雄这两个字的时候，”我顿了顿，“我就在想，她背不了，那谁能背？谁都不行。英雄不是一个人能背的。也不是一个特摄剧能背的。”
“所以？”
“所以让公众自己看。”我说，“看英雄真实的样子。看完之后，他们自己会判断。”
刘副部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这个方案，我会认真考虑。”
“不是考虑。”我说，“是执行。”
他看着我。
“三个月。”我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后，那个特摄剧播完。新的宣传方案必须跟上。在这之前，风岚和赤焰的宣传合约就此取消。”
周主任在旁边小声说：“纳尔森小姐，合约的事——”
“合约的事，我来处理。”我看着他，“有违约金吗？那违约金我来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刘副部长看着茶几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我。
“纳尔森小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您对那些孩子，是真的好。”
“不是好。”我说，“这是应该的。作为导师，就应该给她们解决这些问题。”
刘副部长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行。”他说，“就按您说的办。三个月后，新的宣传方案上线。在这之前，风岚和赤焰的宣传合约就此取消。也没什么违约金，别听人乱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收回手，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纳尔森小姐，”他忽然开口，“您说，英雄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窗外是总部的广场，几个人正在下面走。穿着制服，步子很快，像是有急事。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不是电视上那样。”
他转头看我。
“我带了六年英雄。”我继续说，“英雄没有固定的样子。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怕。”我说。“他们都怕，怕自己不够强，怕队友受伤，怕撑不住。但怕完了，还是站在那儿。”
刘副部长沉默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纳尔森小姐，您说得对。”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们拍的英雄，确实不是英雄。是超人。”
他没再说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阳光很好。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捧着文件小跑过去，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有人推着推车往大楼里走。
“那我先走了。”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纳尔森小姐。”刘副部长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替我们给风岚和赤焰道个歉。”他顿了顿，“拍了那么久，都没问过他们的感受。”
“嗯。”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开了。
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是曼德。
“纳尔森小姐，接力赛我们班拿了第二名！我跑最后一棒，超了好几个人！可厉害了！风岚和赤焰也来看我们比赛了！”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你很厉害，真的很厉害。”
发完之后，电梯到了。
我走出大楼，阳光有点刺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买奶茶，有人在等公交，有人牵着狗走过。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找到风岚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纳尔森老师？”她的声音有点紧张，背景音里还有运动会的喧闹声，“怎么样了？”
“搞定了。”我说，“宣传合约暂停了。三个月后换新的方案。”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风岚的声音传来，又轻又飘，像是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
“那……那特摄剧呢？”
“继续播。”我说，“签了合同的，不能停。但三个月后，就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
“纳尔森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抖，“谢谢您。”
“不用谢。”我说，“吵架这种事，我最擅长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还带着一点鼻音。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起来。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赶路。
我顺着人流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是公落。
“纳尔森前辈，沟通完了？”公落有些迟疑。
“吵完了。”我说，“宣传部同意修改方案。”
“刘副部长也是认可英雄们的，不然也不会主动申请从别的地方调过来。”公落说，“就是脑子带着上面的人的毛病。”
“看出来了。”我说，“不然的话，我就建议取消英雄宣传计划，关闭宣传部了。”
“那刘副部长真的会哭的。”公落说着笑了。
“这算自作自受。”我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
“您走了吗？”她问我。
“怎么？留着我吃午饭吗？”我开了个玩笑，停下脚步。
“有件事。”她顿了顿，“现在这里有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英雄学校的计划。”
“这个不是已经定了很久了吗？”
“但是计划现在才到手。”公落苦笑着。“上面的人脑子总有点问题，还想安排一个学校到明面上。”
“那不是给敌人画靶子吗？”
“对啊。”公落少有的吐槽。“说服这点废了很大功夫。”
“我现在回去。”我说着转头，刚刚看到了旁边的一家奶茶店。“有没有想喝的？”
“怎么了？”公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刚好我旁边是奶茶店，顺便给你带点东西过去。”
“那我可就要狠狠地点了。”
“记得付费。”我开着玩笑。“还有小费服务。”
“如果纳尔森前辈你穿女仆装的话我是很高兴支付小费的。”公落也回应我。“之前光看您的女仆装照片，还没见过实体呢。”
“你怎么知道的？”我黑着脸。
“云丽之前拍的。”公落笑着跟我说。“基本上她认识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知道了。”我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之前文化祭时候的女仆装，就不该让云丽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