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最后一项是团队赛,咬面包加接力赛加借物竞速。
我们没人参加,都站在看台上,看着下面红色的跑道。
阳光正好,把整条跑道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塑胶的味道,还有远处小卖部飘来的烤肠香。
苏亦已经走了,苏筠和曼德站在我旁边。
“昨天你不都参加接力赛了?”苏筠转头看向曼德,“今天怎么不去参加一次?”
“班长说我参加接力赛就已经帮大忙了,所以最后的比赛就让我看着。”曼德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准备打盹的猫。
“你们班长人挺好的。”苏筠点了点头。
这是运动会的最后一个项目了,来看的人很多。
风岚和赤焰也来了,站在看台另一边。风岚热情地和周围的同学们打招呼,赤焰站在她旁边,手里帮她拿着奶茶,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睛一直在看她。
下午四点,运动会结束。人群开始往外走,有人扛着班旗,有人抱着奖杯,有人举着手机拍合照。
操场上到处是欢声笑语,还有人约着晚上去吃烧烤。曼德被班长拉着拍了好几张合照,又被短跑社的人围住说了半天话。
苏筠站在旁边等着,时不时看一眼手表。苏亦被苏岸接走了,走之前还抱着曼德不撒手,说“下次还要来”。
风岚和赤焰先走了。走之前风岚拉着曼德的手,说“下次演出一定来看”,然后被赤焰拽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操场上只剩下几个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曼德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远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镀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
“纳尔森小姐。”她转过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里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运动会,真的好热闹。”
“嗯。”
“但是,运动会结束后……好冷清。”
“嗯。”
“班长她们之前说文化祭结束后很冷清,我还不信。”她顿了顿,“运动会也是这样……”
“热闹都是会结束的。”我笑着回答她,“寂寞了?”
“有一点。”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下次运动会,我还能参加吗?”
“能。”我说,“只要你还在这个学校,就能参加。”
她点点头,没说话。
“走吧。”我转身,“回家。”
她跟上来,走在我旁边。夕阳在我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慢慢往前移动。
“纳尔森小姐。”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只是看着前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红晕照得更明显了。她的嘴角带着笑。
“会有的。”我说。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咖啡店还没开门,暂停营业的牌子还挂在门上。我推开玻璃门,让她先进去。
她换了鞋,走到沙发区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
“累了?”
“有一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我走到柜台后面,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纳尔森小姐。”她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您今天有什么事吗?”她问我,“感觉,您有些心不在焉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苏岸今天早上发的消息。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纳尔森前辈,晚上我过来一趟。有些事,该告诉她了。”
有些事。该告诉她了。
“曼德。”我开口。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她愣了一下,坐直了。
“什么事?”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
“你的母亲。”我顿了顿,“我找到她了。”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直在找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
“她……”她的声音有点飘,“她在哪?”
“她不在了。”我说,“四年前就去世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
咖啡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声轻微的“嗡”。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肉里。掐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去世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车祸。”我说,尽量把声音放轻,“一辆失控的车。她为了救一个孩子,被撞了。”
“那个孩子……”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在忍,忍得很努力。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她懂了。那个孩子就是她自己。
她低下头,又开始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但她没哭。
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她……叫什么?”
“刘曼。”我说,“爱妻刘曼之墓。墓碑上这么写的。”
“刘曼……”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可是,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无法避免的。”我说,“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记住这个名字。”
“嗯。”她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照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记不起来的人,在想那个她叫“妈妈”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她抬起头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
“嗯?”
“我……母亲……”她顿了顿,声音在发抖,“她葬在哪里?”
“她不在这个城市里。”我回答,“在另外一个地方。”
“我……”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那口气吸到一半就散了,“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可以。”我点了点头。
来到基石研究所,我换上装甲,划开空间裂隙。她站在我旁边,穿着便服,眼睛通红。
“走吧。”我伸出手。
她握住我的手。
墓园很安静。风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金子。
我脱下装甲,拉着她的手,沿着石阶往上走。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墓碑前,我松开她的手。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行字。
爱妻刘曼之墓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是怕人看不清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着生卒年月。
曼德蹲下来。她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风吹过,松针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她肩上。
“妈妈。”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针又响了。
“对不起……”她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对不起,我来得这么晚……”
“我不知道我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我忘了您的样子……”
“我忘了您的名字……”
“我忘记您给我起的名字……”
“我甚至忘了您的存在……”
她低着头,每说一句话就贴近一点,直到最后贴在墓碑上。
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肩膀开始抽动。她没有出声,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动。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哭。
手机震了。是苏岸。
“纳尔森前辈。”他的语速很快,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声音,“我在咖啡店没看到您和曼德,您们在哪?”
“我带曼德来看看她的母亲。”我压低声音,往旁边走了几步,“已经很久了,该告诉她了。”
“纳尔森前辈……”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迟疑。
“怎么了?”
“关于曼德的养父……我已经查到了。”
“他怎么了?”我问。我也很好奇,曼德的养父到底是为什么能丢下她。
“他已经去世了。”苏岸的声音很低,“她的养父是四年前搬到这个城市的。在之后的一次怪兽袭击中……他失去了所有踪迹。”
我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我回答他,看着曼德。她趴在墓碑上,肩膀还在抽动,但哭声已经小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刚刚知道母亲的事,现在又要知道养父的事。
“你今天有其他事吗?”我问苏岸。
“没有……怎么了?”他有些疑惑。
“能不能麻烦你,在咖啡店等一下。”我说,“我很纠结……要不要告诉曼德这件事。”
“纳尔森前辈。”苏岸叹了口气,“还是告诉她吧。”
“嗯。”我点了点头,挂断了电话。
走回去的时候,曼德已经从墓碑上直起身了。她跪在那儿,用手擦着照片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妈。”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比刚才稳多了,“我现在叫曼德。这位是纳尔森小姐,在我失忆后一直陪着我,养着我的人。”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请您放心。”她吸了吸鼻子,“我现在很健康,前两天的运动会还拿了第一。”
“我还遇到了爷爷,他很照顾我,特地来运动会来看我比赛。”
“我现在很厉害,已经是英雄了!”
“我……我……”她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一声的抽泣。她捂住嘴,肩膀又开始抖。
“我……我以后肯定会……经常会来看您的。”她一边抽泣一边说,“肯定,不会再忘了您……不会忘记……您给了我……我两次生命……”
“曼德。”我蹲下来,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在发抖,缩在我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纳尔森小姐。”她趴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还在抽。
“还有一个人。”我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你母亲去世后,还有一个人在照顾你。他带着你来到我在的城市,一直陪着你。直到……”
我停住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直到什么?”
“直到怪兽袭击。”我说,“那一次袭击之后,我遇到了废墟里的你……但是他没有了任何踪迹。”
她没说话。只有鼻子还在时不时吸一下,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
“他是……我的……养父吗?”她问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嗯。”我点了点头,“能确定的是,他养了你四年。”
“他叫什么名字?”她平静了下来,有一种暴风雨前宁静的感觉。
“李伟。”我说。这个名字,是苏岸发过来的。一个普通的名字,普通到人群里随便喊一声都会有人回头。
但就是这个人,养了曼德四年。
她沉默了。风吹过,松针又响了。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把那点泪痕照得发亮。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
“嗯。”
“他们……是不是都很辛苦?”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等我回答,继续说下去。
“妈妈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林叔叔……也很辛苦。他带着我跑到这里,还要躲怪兽……”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不是,给他们添了很多麻烦?”
“没有。”我说,“你没有添麻烦。”
她低着头,不说话。
“他们保护你,是因为想保护你。”我继续说,把她的脸从怀里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麻烦,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她在忍,忍得很努力。
“走吧。”我拉着她站起来,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苏岸在咖啡店里,他知道的,比我详细。”
“嗯。”她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墓碑。“母亲,我之后再来看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稳了很多。
回到咖啡店的时候,苏岸已经等很久了。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看见我们,他站起来,看着曼德,看了好几秒。
“纳尔森前辈。”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已经跟曼德说过了。”我示意他坐下,“不过,具体的还需要你来说明一下。”
他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区,在曼德对面坐下。
“曼德。”苏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说什么很重的话,“你刚才……都听纳尔森小姐说了?”
她点点头。
苏岸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笑得很温和。
他站在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就是李伟。”苏岸说,“你的养父。”
曼德拿起那张照片,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她盯着照片上的男人,看了很久。那个男人眉眼间没有和她相似的地方。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养了她四年、最后为了保护她消失的普通人。
“他……”她的声音有点飘,“他是什么样的人?”
苏岸想了想。
“我们查到的资料不多。只知道他以前是个工程师,后来辞了工作,一直陪着你母亲。你母亲去世后,他就带着你走了。”
他顿了顿。
“他带着你来到这个城市,租了一间小房子。邻居说,他不太爱说话,但对你很好。每天接送上学,周末带你去公园。有一次,他带你去了游乐场,坐摩天轮。你很高兴,回家后跟邻居说了好几天。”
曼德低着头,盯着那张照片。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后来,怪兽来了。”苏岸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你藏在废墟里,自己挡在外面。后来纳尔森小姐遇到了你,但是他没有任何踪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只在一堆石头底下,发现了他的血。”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苏岸的声音。
曼德低着头,盯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照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出声,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和刚才在墓园时一样。
苏岸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在曼德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我身上,哭声闷闷的,从怀里传出来,一抽一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是不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不是很疼?”
“不疼。”我说,声音放得很轻,“他保护了你,他不疼。”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在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
苏岸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骨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曼德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从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像被雨淋过的小猫。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用手指轻轻擦掉上面的水渍,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嗯。”
“我想去看看他。”
“好。”我说,“明天,我带你去。”
她点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苏岸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需要我陪你们去吗?”
“不用。”我说,“我带她去就行。”
他点点头,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曼德。”
她抬起头。
“你的养父……一定很为你骄傲。”
她愣了一下。
“嗯。”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又安静下来。曼德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低着头,不说话。窗外的路灯亮着,照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