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站在咖啡机前。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柜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我靠在柜台后面，转头看了眼那条线。
曼德还没下来。
昨天回来之后，她一直很安静，一直到睡觉为止。
我看了楼上一眼，继续煮咖啡。
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也该让她休息休息了。
“纳尔森小姐。”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曼德站在楼梯口，穿着一身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和平时一样。
“纳尔森小姐，早上好。”
“早上好。”我上下打量她一眼，“睡得好吗？”
“很好。”她点点头，看着我，“我今天能继续训练吗？”
“不嫌累吗？”我问。
“不累。”她摇了摇头，看着我，“我不能落后太多。”
“所以都说了。”我右手叉着腰看着她。“你是和谁比的？”
“饿不饿？”
“有一点。”
我去厨房将做好的饭端出来，又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她小口小口地吃，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疲惫镀成了暖黄色。
吃着吃着，她忽然抬头。
“纳尔森小姐。”
“嗯？”
“今天水镜前辈和火舞前辈会过来吗？”
“叫她们的话，应该是会过来的。”我看着她说。“明天后天我需要她们帮点忙，今天应该在全员准备中。”
“纳尔森小姐。”曼德问我。“我的水和火，是不是该考核了？”
“你觉得呢？”我反问她。
“我觉得到时间了。”曼德回复我。
“那好。”我拿出手机。“你先吃饭，我联系公落给你找个对手。”
“嗯。”
“纳尔森前辈？”公落似乎很意外我会打电话过去。“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有没有什么怪兽？”
“每天都会有怪兽。”公落苦笑了一声。“想给曼德找一只怪兽考核？”
“对。”我靠在柜台上，看了一眼还在吃饭的曼德，“水和火，一起考。”
“一起？”公落有些惊讶。“您不是觉得她应该一个一个学吗？”
“她的进步很快。”我笑着回复。“而且，这孩子对自己要求得很紧。”
“我觉得她可以休息休息。”公落吐槽了一句。“她从接触装甲到现在也才三四个月的时间，都快走了别人两年的经历了。”
“我也这么觉得。”我带着手机走出门。“但是我也觉得她应该转变一下情绪。”
“战斗到激烈的时候，是没工夫想其他事的。”我靠在墙上，继续说。
“曼德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公落试探地问了一句。
“苏岸找到了她的母亲和养父。”我将事情简化了一下。“然而这两位都去世了……”
“这样的话确实要转变一下情绪。”公落认真听我说完。“不过您和我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也不想把那孩子的伤口亮出来的。”我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能保护好她。”
“话是这么说。”公落小声回了我一句，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纳尔森小姐。”
“嗯？”
“火龙他们在昨天发现了一个大坑，里面有微弱的能量波动。但是那个地方没有发生过任何怪兽袭击。”公落对我说。“我本来想核对一下再告诉您的。”
“那个坑多大？”我问。
“并不大，直径大概二十多米，深度也是二十多米。”公落回复。“我猜测的是，以前敌人绝对在这里行动过，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行动。”
“你的直觉一直很准。”我说。“你现在是总指挥官，该做出决定的时候，直接做就行了。”
“还是问纳尔森前辈一下更安心。”公落笑了起来。“那我现在去找一只怪兽给曼德。属性种类等级有没有要求？”
“老样子，无要求。”我说。
公落没再问。
挂了电话，我看向曼德。她已经吃完了，正端着杯子喝牛奶，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一动一动的。
“吃饱了？”
“嗯。”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走吧。”我转身朝电梯走去，“下去准备一下。水镜和火舞应该快到了。”
“好。”她跟在我后面，脚步轻轻的。
电梯一路向下。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1到-2，从-2到-3。电梯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高一矮，站在一起。她盯着那些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曼德。”我开口。
“嗯？”
“等会儿打的时候，别想太多。”
她转头看我。
“水和火你学了一段时间，但是并没有用过核心。”我说，“你学了多少就用多少。别想着‘万一打不过怎么办’，也别想着‘一定要赢’。打不过就下次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嗯。”
电梯门开了。
水镜和火舞已经等在研究所里了。她们穿着魔法少女装，和结米叶柯聊着天。
“纳尔森前辈！”火舞看见我，对着我挥了挥手，“曼德今天准备怎么考核？”
“水和火，”我说，“两个核心，混合使用。”
“曼德，加油哦。”火舞跑到曼德旁边。“要知道，火很烈，是很烈的。”
“水很柔，但也很刚。”水镜在火舞旁边说。
“她都要上战场了，你们还给她开小灶。”我看着她们两个笑了。“你们也教了她这么多天啊，她学的怎么样你们会不知道？”
“还是很担心嘛。”火舞抓住了曼德的手。“记住，如果有危险，绝对要叫我。”
“想点好的。”水镜把火舞拽开。“曼德现在是B级英雄，没那么脆弱。”
“也对。”火舞挠了挠头，嘿嘿笑着。“我们刚刚战斗两个月的时候刚刚能打C级怪兽，每次出任务都要火龙他们陪着。”
“曼德的进步真的好快啊。”火舞蹲下看着曼德。“明明我的火适配度也有百分之九十七以上，怎么和曼德一比就这么差呢？”
“曼德的可是全属性适配。”我看着她笑了笑。“行了，该让曼德去准备了。”
“纳尔森前辈。”在我打发完她们，结米和叶柯来到我面前。“上面又开始催空间压缩和空间膨胀了……”
“凉着。”我叹了口气。“没有任何参考的情况下让我们研究，你有头绪吗？”
“没有。”结米摇了摇头，然后又看着我。“还有一件事。”
“你说。”我看了他一眼。
“空间封锁技术，我突破了。”结米兴奋地看着我，手里拿着数据板。
“挺厉害的啊。”我看着他。“预计的应用场景是什么？”
“怪兽抓捕。”这次是叶柯的回答。“之前您不是带队试着抓了一只B级怪兽？”
“对。”我点了点头。“当时，在确认那只怪兽无法行动之后，没过多久，那只怪兽自爆了。”
“所以空间封锁，可以将怪兽关在一定的空间中，然后……”
“空间封锁后，怪兽还能动吗？”我问。
“不……不能。”结米和叶柯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失去行动力之后怪兽会怎么样？”我问。
“可……可是……”结米还想说什么，然后被叶柯打断。
“抱歉，纳尔森前辈。我们错漏了一个关键的信息。”叶柯捂着结米摇头示意。
“以前的话，倒是可以用这个技术封锁那些被抓捕的怪兽。”我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这个技术出现的太迟了。”
“或许不算迟。”结米挣脱叶柯的手说。
“为什么不迟？”叶柯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上手。
“纳尔森前辈也说过，怪兽是敌人制造出来的。”结米拿出数据板。“如果是这样，那怪兽肯定是分批制造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或许有以前的，还没有被植入自毁程序的怪兽存在……但是我们无法分清那些怪兽。”
“更何况，我们也知道怪兽被人为调整的事情。以前没有被植入的，现在肯定也已经完成植入了。”
“啊！”结米这下也低下了脑袋。
“不过这毕竟是一项新技术。”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你可以上报给公落，看看她有没有其他的应用场景。”
“嗯。”结米点了点头，转头离开，叶柯跟在他旁边。
没过多久，曼德穿着装甲来到这边。
装甲的第一核心舱里面，那个空间核心正安静地待着。第二核心舱的装盘中，火正在发光。
“纳尔森小姐。”曼德来到我旁边。“火，似乎有些着急。”
“那就让它等一会儿。”我说，“等到了战场，再让它出来。”
曼德顿了顿，切换成了水。浑身的红色消散，转眼被蓝色替代。
“纳尔森小姐。”曼德看着我，“我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我说着，看着公落发过来的数据。“一只C级怪兽，不危险。甚至算不上难，只是为了检测一下你的学习结果。”
“嗯。”曼德点点头，划开空间裂隙。
F-4区，那是一处游泳馆。
F-4区，那是一处巨型游泳馆。
我从空间裂隙里钻出来的时候，入眼是一片狼藉。
蓝色的池水翻涌着，从裂开的池壁往外淌，把整个更衣室都淹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氯气味，混着瓷砖碎裂的粉尘，呛得人嗓子发紧。
十几只灰褐色的石种小怪正在场馆里横冲直撞，有的在砸更衣柜，有的在踹自动贩卖机，还有两只趴在池边，把爪子伸进水里搅来搅去，溅起的水花糊了一地。
那只大怪还没露面，但水面下的动静已经藏不住了。
池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缓缓旋转，越转越深，越转越快，把池边的拖鞋、毛巾、甚至一只塑料鸭子都卷了进去。
“代号‘沸渊’，C级，石种，水属性。”我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放得很平，让她能听清每一个字。这些都是公落刚刚传给我的，她是总指挥，不可能每次曼德战斗都在场。
“主要攻击方式有两种——水压炮和水蒸气爆发。水压炮是直线攻击，威力大但容易躲；水蒸气爆发是范围攻击，从它身体周围喷出高温蒸汽，碰到会烫伤。”
我顿了顿，把公落之前发来的资料快速扫了一遍。“特别要注意的是，它可以把身体融进水里，然后从任何一滩水里冒出来。也就是说，这整个游泳馆，都是它的战场。”
曼德站在池边，装甲上的蓝色光芒在水汽中微微发亮。她没有说话，看着那个漩涡，似乎在思考怎么战斗。
然后，她抬起了手。
一股水流从掌心涌出，流入脚下的水中。
游泳馆的水开始剧烈震动，然后一部分水卷了起来，将几个正在打砸的石种小怪卷起，撞在墙上，随后又是几次水流冲击，将那些小怪击碎。
“我记得石种小怪的防御力很恐怖的吧？”结米狠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就这样被水给冲散了？”
“再恐怖也只是小怪。”这句话是叶柯替我回复的。“你是不是忘了曼德刚开始接触金的时候就几拳打死了一个小怪？这都过多久了？”
“也就三个多月。”结米吐了吐舌头，没有继续说话。
场内，曼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切换了核心。
蓝色的水结束，接下来是红色的火，从她身上冒出来的火苗不断舔舐着周围的地面。
“火太烈了。”我看着曼德说。“刚刚切换核心就这么释放……”
“这不挺好的？”结米接住我的话。“刚开始输出都这么厉害，之后适应了肯定能更猛。”
“她能控制就行。”叶柯也帮腔。“而且周围都是水，火要是不烈的话，肯定要被淹了。”
场内的曼德已经用火解决了剩余的小怪。
而池中央的漩涡，不断地喷出水柱，冲着曼德过去。
曼德立刻躲过，拉开空间裂隙，在另一边出来。
然而，她进去空间裂隙之前浑身都是红色，出来之后却变成了蓝色……
“nice！”结米鼓起掌。
“你们又给曼德的装甲升级了？”我看到这个场面，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对。”结米兴奋地说。“第二核心的切换极限已经减少到了零点几秒，我没想到曼德竟然能适应这么快的能量切换。”
“她的天赋摆在那里。”我说。
又是一道水柱从池底喷涌而出，这次足有半米粗，直直朝曼德撞过来。
曼德这次没有躲，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周围的水被她调动，围着自己形成了一个球形护盾。
水柱撞在护盾上，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脚下的瓷砖碎了，水柱和水护盾交融，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装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没有退。水护盾顶着那道水柱，一步，两步，硬生生往前推进。
走到池边的时候，那道水柱突然收了回去。
水面下，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凝聚。那些翻涌的池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慢慢聚拢、升高、成形。
几秒后，一只通体幽蓝的怪兽从池底站了起来。
它有两层楼高，没有腿，下半身和池水连在一起，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躯干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忽明忽暗。头部长着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光斑，蓝得发亮。
它的手臂粗壮，末端没有爪子，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巨大的水锤，表面还在往下淌水。每动一下，就有水花四溅。
“沸渊的本体出来了。”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它的水压炮和蒸汽爆发都是招牌技能，你自己小心。”
曼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只怪兽。
沸渊抬起右臂，那个水锤猛地膨胀了一圈，然后朝曼德砸下来。
曼德侧身躲开，水锤砸在地上，地面直接裂开一道缝，碎瓷砖飞得到处都是。
还没等她站稳，左臂的水锤又到了。曼德周围的水护盾聚集在同一个地方，挡下了这个攻击。
她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沸渊没有追，而是张开嘴，又喷出一股水柱。
不是刚才那种直线的，是散开的，像一张网一样罩过来。那些水柱在空中分裂成无数细流，从各个方向包抄。
曼德没有犹豫，装甲在僵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后，她切换成了火，双手一推，一道火墙在她面前展开。
水柱撞在火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水蒸气弥漫开来，糊住了整个视野。
她没有等蒸汽散去，直接冲了进去。
在蒸汽里，她再次切换成水，感知着周围的水流变化。
沸渊的位置就在前方，它能融进水里，但水蒸气和液态水不同，它在蒸汽里无处可藏。
她从蒸汽中冲出，双手凝聚出一把水刀，朝沸渊的腰部砍去。
沸渊反应很快，整个身体往下一沉，融进了池水里。水刀砍了个空，只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
水面又平静了。
曼德站在池边，装甲上的蓝色光芒慢慢暗下去。她盯着那片平静的水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身后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水柱从裂缝里喷出。
她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一闪，一道水线从掌心甩出去，缠住了那根水柱的根部。
水线收紧，水柱被拦腰切断，化作一滩水落在地上。
还没等她喘口气，另一道水柱又从左边冒出来。她再躲，再切。又一道。又一道。
沸渊像疯了一样，从各个方向喷出水柱，一道接一道，一道比一道快。那些水柱从地下、从墙缝、从天花板的裂缝里钻出来，四面八方，铺天盖地。
曼德在那些水柱之间穿梭，蓝色的装甲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水柱被她一根一根切断，但新的水柱又一根一根冒出来。
“它在消耗她。”叶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水柱的密度和速度都在增加，她的体力在下降。”
“她知道。”我说。
屏幕上，曼德的动作确实开始慢了。不是体力的问题，而是那些水柱太多了，根本切不完。她躲过一道，另一道就在身后等着；切断一根，两根新的就冒出来。
她立刻拉开了空间裂隙，等再次钻出时，她又切换成了火。
她刚刚踏出空间裂隙，双手往下一按，一团火从她手上喷出，撞在地面，形成一道火环，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些水柱撞在火环上，瞬间蒸发成蒸汽，白茫茫的雾把整个游泳馆都填满了。
沸渊从池底冒了出来，曼德那一下，蒸发了至少三分之一的池水。
它的身体比刚才小了一圈，那些蓝色的纹路也暗了不少。
曼德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立刻切换成了水，冲了出去。
一道水流从她掌心涌出，像一条透明的蛇，缠住沸渊的左臂，用力一拉。
沸渊的身体晃了一下，右臂的水锤朝她砸过来。她侧身躲开，学着它用一道水柱喷了过去。
“砰——”
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沸渊胸口的蓝色纹路暗了一瞬，身体往后仰了仰，但没有倒。
曼德又换成了火，巨大的火球砸进了那只沸渊的身上。
沸渊僵住了，全身在快速膨胀，随后它张开口，巨大的，被压缩过的水蒸气冲着曼德释放。
曼德没有躲，她又一次形成水护盾，她硬扛着那股蒸汽，冲了过去。
在接近沸渊的时候，她举起双手，周围的水护盾聚集在她手上，凝聚成了一根水枪。
她顶着蒸汽又冲了几步，一枪扎进沸渊的胸口。
水枪刺穿了它的身体，火在伤口里炸开。沸渊的身体剧烈抽搐，那些蓝色的纹路疯狂闪烁，然后一片一片暗下去。
它轰然倒地。
池水溅起老高，打在曼德的装甲上，把她浇了个透。她站在水里，大口喘气，手里的水枪已经散了。
“赢了。”结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又高又飘，“叶柯你看见了吗！水火交替！那个节奏！那个速度！”
“看见了。”叶柯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你吵死了。”
“曼德。”我看着屏幕里的曼德，对着通讯器说。
“嗯？”她的声音有点喘，但很稳。
“恭喜你，水和火，都过关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