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刚把咖啡机擦完。
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备注是“陆”。我擦干手，接起来。
“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几天没睡。
“嗯。”
“DNA匹配到了。”他顿了顿，“是一个已经死亡的人。”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遛狗，一个小孩追着气球跑过。
“谁？”
“名字叫刘远。三个月前，在一次怪兽袭击中失踪，后来被判定为死亡。”
“三个月前？”我反问。
“对。”陆明远肯定地说，“刘远是批受害者之一。他的家属领了抚恤金，注销了户籍，这件事就过去了。”
“当时找到他的尸体了吗？”
“档案上说的是尸体成了碎片，后来被匆忙火化了。”
“也就是说不确定尸体的完整性？”
“对。”再次确认之后，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详细信息我都发给公落了。”过了一会儿，陆明远才继续说。“我的主要任务是怪兽的本身研究，至少不能在明面上帮你。”
“这样就已经非常感谢了。”
挂掉电话之后，结米和叶柯看着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纳尔森前辈……”结米看着我。“那个心脏，还会出现吗？”
“我很想说不会。”我说。“但是很明显，已经越过人体研究这条红线的敌人，不会在意再挖一个人的心脏。”
“难怪公落这几天一直在给压力。”叶柯叹了口气。
“纳尔森前辈。”结米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曼德？”
“为什么？”我看着结米。
“我觉得我需要知道自己是和什么对手打。”结米说着有些激动。“那帮敌人根本不把人当人”
“以前漠视人命就已经很过分了，现在竟然这样对人……”结米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陆教授传来的资料上，那个心脏被改造过。”叶柯让结米平静一些，但是捏着数据板的手明显发白。
“这颗心脏是为了适配一只怪兽改造的。”叶柯抬头看着我。“敌人，有多少只怪兽……这些怪兽要多少人的心脏？”
“曼德还在和苏筠玩。”我也看了眼楼上。“苏筠马上就要忙起来，现在能凑一起。”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打扰她？”我看向结米。
结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曼德和苏筠，在玩什么？”叶柯看结米开始纠结，选择扯开话题。
“不知道。”我说。“玩什么都行，只要能放松。”
“我上去看看她。”结米转头走向楼梯。
“你不是不想打扰她吗？”叶柯看着他的背影。
“我不说就是了。”结米头也没回。“我就想看看她……”
叶柯看着结米走上去，叹了口气。
“结米虽然没什么眼色，但是比我感性。”叶柯有些感慨。
“他很在意曼德。”我也认可这句话。
“纳尔森前辈……”叶柯看向我，“风岚和赤焰退出英雄一线，苏筠加入英雄宣传。”
“马上就要放假了，下个学期维特又会变成英雄学校。”叶柯继续说，“曼德的朋友……都散开了。”
“你不也是她的朋友？”我看着叶柯笑了笑。
“而且，”我抬头看了一眼，“有了学校的这段经历，再加上风岚、赤焰和苏筠，她在新的环境应该也能交到朋友。”
“真佩服您。”
我们还在聊天的时候，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公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和平日穿制服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变形了。
“纳尔森前辈。”她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堆文件？”我看着她，“你查了什么？”
“之前讨论过的东西。”她在柜台前坐下，看了一眼叶柯，“叶柯也在？”
“嗯。”叶柯点点头，“我先下去了。”
她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公落一眼，然后走进电梯。
门关上之后，咖啡店里只剩下我和公落。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楚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嘴唇有点干。
“熬了几天？”我问。
“两天。”她说，端起我递过去的咖啡喝了一口，“没事，习惯了。”
“所以。”我看着那些文件。“这是什么？”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铺在柜台上。
“三个月，所有接触过档案的人，我都查了一遍。”
她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时间。“所有人的访问记录都是正常的，没有人多看过一秒，没有人复制过任何文件。”
“第二研究所那边呢？”
“没有问题。”公落摇了摇头。“他们也只是把信息透露给了有权限的人。”
她顿了顿。
“有权限的人并不多，而且都知道这些信息的重要性。不可能轻易透露。”
我拿起那些纸，一张一张翻过去。名字，时间，访问内容，权限等级。每一栏都填得满满的，每一个记录都规规矩矩。
“所以没有内鬼？”我把纸放回柜台上。
“没有。”公落苦笑了一下，“至少，查不出来。”
“你信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信。”她说，“但是数据不会骗人。”
“数据不会骗人。”我重复了一遍，“但人会。”
公落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往下沉了一点，金色变成了橙色，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纳尔森前辈。”她放下杯子，声音放轻了一些，“您说，敌人是怎么拿到那些数据的？如果没有内鬼，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总会有答案的。”
她看着我，没再问。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那个心脏的事……”公落忽然开口，“陆明远跟你说了？”
“说了。”我点点头，“刘远。三个月前怪兽袭击的受害者。”
“他的家属领了抚恤金，注销了户籍。”公落的声音很轻，“我们以为他死了，他也确实死了……但是，他的心脏在怪兽体内，在另一个地方跳动。”
我看着她，没说话。
“纳尔森前辈。”她抬起头，看着我，“敌人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挖开人的心脏，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纳尔森前辈。”
“嗯？”
“如果有一天，我查到了内鬼……”她顿了顿，“您说，我会怎么选？”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会选对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还是这样。”
突然，警报响了起来。
伴随着警报声，通讯器里传出叶柯的声音。“纳尔森前辈，公落。总部通讯……”
“接入。”我说，然后看了一眼公落。
“公落指挥官，新的怪兽袭击。”通讯器里传出的应该是公落副手的声音。“需要您来指挥。”
“这只怪兽有问题？”公落站了起来。
“有大问题。”通讯器里面的声音有些苦笑。“至少有三种能量波动，在没有空间的情况下，直接出现在了城市下方。现在情况很紧急。”
“联通基石的指挥室。”公落的动作也快了一些。“还剩多少时间？”
“不到三分钟。”副手的声音传出。“请让银空先行出动，其他人都赶不上。”
“好的。”公落回复了一句，然后跑向电梯。
我叹了口气，没想到还要让曼德出动。
我走上楼梯，打开房间，结米站在一旁转轮盘，曼德和苏筠身体交叉着撑在一张垫子上。
“这是什么？”我转头问结米。
“不知道。”结米摇头。“我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玩起来了，我来之后她们让我来转这个轮盘。”
“纳尔森小姐。”曼德看到我过来明显紧张了，身体猛地压在苏筠身上，把苏筠压倒。
“我应该是让你们放松。”我捂着额头。“您这是在干嘛？”
“纳尔森小姐，这是扭扭乐。也是游戏的一种。”曼德和苏筠站起来，苏筠在给我解释。
“用转盘转，然后手或者脚放在指定的颜色上，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纳尔森小姐……要来试试吗？”曼德拽了拽我衣服。
“虽然很想和你一起玩。”我叹了口气，正经地说下去。“曼德，苏筠。有任务。”
曼德愣了一下，立刻站直，苏筠也站在她旁边。
“是！”
“怪兽应该是隐匿接近，现在就在城市正下方。预计两分钟后到达。”我说。“曼德，去快速通道，一分钟后必须到指定地点。”
“五彩魔女中的两位会立刻赶过去。务必拖住，目标一定是击杀这只怪兽。”
“是！”曼德说着立刻和苏筠跑出去。
“结米，装备好装甲。”我转头看向结米。“之后来指挥室。”
“是！”结米也没有什么废话立刻跑了出去。
我叹了口气，来到研究所的指挥室。
就算再紧赶慢赶，那只怪兽还是在市中心出现了。
高楼大厦在顷刻间成了废墟。
废墟中央，蹲着一只怪兽。
它有三层楼高，躯干像是由三种不同的生物拼凑而成。
左边是灰白色的岩石外壳，粗糙不平；右边是暗红色的熔岩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中间则是一道翠绿色的裂缝，裂缝里有藤蔓在蠕动。
它的头是三角形的，上面长着三只眼睛——一只灰白，一只暗红，一只翠绿。
三只眼睛同时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同时扫描周围的一切。
四肢长短不齐，左前腿粗壮，覆盖着岩石；右前腿细长，表面有熔岩纹路；后腿则像两根扭曲的树根，末端长着尖锐的木刺。
背后拖着三条尾巴。一条是石质的，末端是一个锤状结构；一条是熔岩色的，末端在滴着火星；一条是翠绿色的，末端长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代号‘拼图’。”公落已经在指挥室里，给这只新的怪兽命名。
“种类、位置未知，能量未知，等级未知，至少存在三种能量波动。技能未知，弱点未知。”
“又是未知。”结米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丝烦躁，“最近出现的怎么全是这种的？”
“全知的敌人就不会这么紧急了。”叶柯说。
屏幕上的画面里，曼德从空间裂隙里钻出来，落在废墟边缘。她穿着银白色的装甲，五行核心在胸口发着光，五种颜色的光芒在装甲上流淌。
苏筠从她身后钻出来，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实验装甲，背上两个圆环交叉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人并肩站在废墟上，看着那只怪兽。
熔渊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向她们。
然后它动了。
左前腿猛地踩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缝，一根石刺从裂缝里冒出，直直朝曼德刺去。
曼德侧身躲开，石刺擦着她的装甲划过，落在身后的墙上，把墙戳了一个洞。
还没等她站稳，右前腿也动了。一团岩浆从它爪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曼德砸过来。
曼德双手一推，先是金，然后土，最后水，总共三层，在她面前形成三层屏障。
然而，金在岩浆面前没有撑过三秒，土也没有撑太久。
岩浆就这样撞在水幕上，滋滋作响。水蒸气弥漫开来，糊住了整个视野。
这段时间，苏筠也冲了出去，绕到了怪兽的侧面。那两个圆环从她背上飞出，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朝怪兽的后腿削去。
熔渊的尾巴甩了过来。
石质的尾巴挡住了第一个圆环，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熔岩的尾巴甩开了第二个圆环，火星四溅；翠绿色的尾巴则直接抽向苏筠。
苏筠快速躲过，和曼德一左一右站在怪兽两边。
“有三种能量，每种攻击方式都和这三种能量互相匹配。”就这么一回合，公落已经总结出了这只怪兽的机制。
屏幕里，曼德没有等待，金色覆盖全身，她就这样冲了过去。一拳砸在怪兽的外壳上。
“砰——”
外壳裂了一道缝，但没碎。那些裂缝里有翠绿色的光在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修补。
“它在自愈。”结米盯着数据板，“木能量在修复岩石外壳。火能量在补充能量。三种能量互相配合，形成一个循环。”
“打破循环。”我对着通讯器说：“让它没办法同时维持三种能量。”
曼德点点头，左手凝聚出水，右手凝聚出火。
水火同时出手，撞在怪兽身上。
滋滋——砰——
苏筠也没有光看着，她从另一侧冲上去，两个圆环合并成一根长枪，一枪趁着怪兽驱赶曼德的时候，扎在了怪兽的背后。
怪兽的三根尾巴立刻甩了起来，苏筠跳来跳去，一边闪避一边后退。
“它的三种能量互相独立，互相辅助。”叶柯盯着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但是配合并不精通，可以试着单独拆开。”
“那就一个一个拆。”我对着通讯器说。“曼德，听到了吗？先拆木。”
曼德点头，双手凝聚出金色的光芒，但不是拳头，而是一把刀。
她冲过去，一刀砍在怪兽的翠绿色尾巴上。
那朵花炸开了，花瓣四散飞溅。
熔渊吃痛，三条尾巴同时朝曼德甩过来，三个方向，三个角度。
曼德没有退，她继续举起手，这次是一个锤子砸在了那根绿色的尾巴上。
怪兽的另外两根尾巴被苏筠的圆环挡住，苏筠赶了两步，卸开力，把那两根尾巴逼退。
就这一段时间的停留，曼德已经砸碎了那根绿色的尾巴，退了回来。
“谢了。”曼德说。
“不客气。”苏筠落在地上，两个圆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
翠绿色的光芒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血一样。怪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三只眼睛同时暗了下去。
“木能量输出下降了。”叶柯盯着数据板，“下降了百分之六十。还在降。”
“继续！”结米喊，“把它的木能量彻底打散！”
曼德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她冲上去，左手火，右手金，交替攻击那条断了的尾巴根部。
苏筠从另一侧牵制，圆环在她手里旋转，不时飞出去骚扰怪兽的其他部位。
熔渊的防御彻底乱了。
岩石外壳的裂纹越来越多，那些翠绿色的光修复得越来越慢。熔岩纹路的亮度也在下降，火星越来越小。
“它的循环破了。”我看着屏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曼德双手合拢，金色和红色交替闪现。一把金红色的长枪在她手中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她举起长枪，对准怪兽的胸口——那个三色纹路交汇的地方。
“苏筠，让开！”
苏筠立刻退后。
曼德冲出去，一枪扎进怪兽的胸口。
金红色的光芒从枪尖炸开，穿透了岩石外壳，穿透了熔岩纹路，穿透了翠绿色的裂缝。
怪兽的身体僵住了。
三只眼睛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下去。
它轰然倒地。
地面震颤，尘土扬起。那个三层楼高的身体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曼德站在它旁边，手里的长枪已经碎了，化作光点消散。她大口喘气，装甲上全是灰。
苏筠落在她旁边，也喘。
“搞定了？”苏筠问。
“搞定了。”曼德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空间裂隙在废墟上方张开，然后停滞。
与此同时，研究所的空间预警系统也开始了报警。
“空间怪兽。”公落打开数据终端：“应该是空壳，能量波动一模一样。”
“木歌……”我对着通讯器说。“赶到了吗？”
“已经到了。”木歌那边传出了平静的声音。“纳尔森小姐想做什么？”
“公落。”我说。“放开空间预警，让空壳进来。这次务必要把这只怪兽留在这里。”
“好的。”公落点点头，在数据终端输入了一串代码。
没有空间预警系统的封闭空间里，空壳般的空间裂隙慢慢拉开，它从裂隙中探出头。
还是那副样子——灰白色的半透明鳞片，三角形的头，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那张嘴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