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曼德的呼吸声还在。刚刚的怪兽并没有消耗她太多的精力，甚至呼吸都没有喘。
“纳尔森小姐。”她的声音很稳，“空壳出来了。”
“看见了。”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个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在紧张。
空壳的空间裂隙开到最大，它的身子已经从裂隙中探出。灰白色的半透明鳞片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那张没有眼睛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
我对着通讯器开口：“曼德。”
“在。”
“要不要打？”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曼德的声音传来，很稳，每个字都很清楚：“纳尔森小姐……我想打。”
“但是。”她顿了顿，“我留不下它。”
我等着。
“它太滑了。”她继续说，“上次让它跑了，这次要是再让它跑了，它会继续伤人。我不知道它下次会出现在哪里，不知道它会伤害多少人。”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请让木歌前辈动手。”
“好。”我说着，切换了频道。“木歌。”
“在。”木歌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棉花糖泡在热牛奶里。
“准备好了直接动手。”
“好。”
屏幕上，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战场边缘亮起。
木歌站在一栋半塌的厂房楼顶，翅膀轻轻扇动，整个人微微离开地面。
她穿着那身翠绿色的精灵装，头上的花冠正在缓缓绽放，花瓣一片一片打开，像被按了慢放键。
她已经张弓搭箭。
那支翠绿色的箭在弦上越来越凝实，弓身上的藤蔓纹路像活的一样，顺着她的手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最后消失在头发里。
空壳像没有感觉到危险一样，从裂隙中完全走出，看着曼德和苏筠。它的嘴还在张合，发出“咔咔”的声音。
曼德和苏筠也看着那只怪兽。苏筠的圆环在她身边缓缓旋转，曼德的五行核心在胸口发着光。
我猜她们应该在聊什么，通讯器里没有声音，可能是空壳的事情，也可能是战斗之后的事情。
没有更多的等待，木歌松开了手。
那支箭脱弦而出。
没有声音。翠绿色的轨迹在空中划过，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流光。
空壳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它的嘴张合的速度突然加快，“咔咔”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密。两只爪子在面前来回挥动，十几道空间切割飞出，挡在那支箭的轨迹上。
那些空间切割撞在箭上，一道一道碎掉，像玻璃被锤子砸碎，然后消散。
空壳往后退了一步。它张开嘴，那个黑洞一样的漩涡开始在它嘴里凝聚——但它根本来不及。
箭已经到了。
它扎进空壳的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只是那支箭没入了它的身体，翠绿色的光芒从伤口处涌出，像血一样，顺着鳞片的缝隙往外淌。
空壳的身体僵住了。它的嘴还张着，但那个漩涡已经散了。咔咔的声音停了，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不愧是木歌。”公落看到木歌的攻击正中目标，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
“可惜没有把核心留下来，不然就有研究对象了。”结米看着屏幕吐槽了一句，手指在数据板上无意识地敲着。
“等一下。”叶柯打断了结米和公落的话。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空壳好像没死。”
屏幕上，空壳胸口的核心被木歌击中，它的所有动作都停了。
但是，它又动了起来。
它的两个爪子动了，在它身后划出一道空间裂隙，速度很快，等我们看过去时，那道空间裂隙已经出现在空中了。
随后，空壳钻了进去。
木歌快速张弓搭箭，三发速射。那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三道平行的翠绿色轨迹，朝空壳飞去。
空壳的尾巴突然伸了出来，卷住了地上的那只融合怪兽。
灰白色的尾巴伸出，卷住了地上的那只融合怪兽。
空壳带着融合怪兽拉向空间裂隙，正好挡住了木歌的三连射。
“噗噗噗——”三支箭扎进融合怪兽的尸体，绿光在尸体上炸开，然后空壳带着那个尸体一起钻进了裂隙。
“曼德，去维持那个空间裂隙。”我大声说。“把它的那个空间裂隙稳定住。”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往前冲了几步。她的空间加速全开，银白色的身影在废墟间划出一道残影。
但等她冲到裂隙旁边的时候，那道裂隙已经缩小到只有拳头大。
她伸手想抓住它，但裂隙已经消失了。
战场安静了。
木歌站在楼顶，手里的弓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她看着那道裂隙消失的方向，翅膀轻轻扇了一下。
“跑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跑了。”我重复了一遍。
结米在旁边小声说：“它把尸体也带走了……”
“嗯。”叶柯点头，“它不想让我们研究。那只融合怪兽身上有它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结米挠了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了，“多能量技术？融合怪兽信息？两个核心？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回答他。
通讯器里，曼德的声音传来：“纳尔森小姐……”
“回来吧。”我说，“都回来。”
半小时后，咖啡店里坐满了人。
曼德坐在沙发上，装甲已经脱了，换了一身训练服。苏筠坐在她旁边，也换了便服。
她的脸色比曼德白一点——第一次面对那种等级的怪兽，还能和曼德合作战斗，已经很优秀了。
她们手里各自捧着一杯热牛奶，曼德在小口小口地喝，苏筠则是眼睛盯着杯里的牛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歌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翅膀收起来了，手里捧着一杯红茶。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明显有些不甘心。
结米和叶柯站在控制台旁边，正在分析刚才的战斗数据。
公落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没喝。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应该在复盘刚刚的战斗。
研究所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纳尔森小姐。”木歌先开口了。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歉意。“非常抱歉，金曦和火舞已经说过这种怪兽有两个核心，我太轻敌了。”
“这不是你的错。”我摇了摇头，尽量让声音放轻。“主要是我没想到，空壳竟然是两个核心的怪兽。上次它逃跑的时候，我们都没发现这一点。”
“纳尔森小姐。”曼德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抱歉，我没稳定住那只怪兽的空间裂隙，最后让它跑了。如果我反应再快一点……”
“这也不是你的错。”我打断她，看着她那双自责的眼睛。“你也不会稳定空间裂隙，当时是我着急了。”
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所以。”公落在旁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空壳跑了就算了，为什么还带着尸体？”
“它为什么要带尸体？”结米转过头，眉头皱着，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了下来。“那只怪兽已经死了，带回去有什么用？”
“研究。”叶柯说，推了推眼镜，“或者回收。”
“回收？”
“对。”叶柯点点头，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图表。“那只怪兽身上有三种能量，它们可能想回收核心，或者——回收数据。”
“这不合理。”公落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它们之前都有收集数据的能力，而且我们都没找到到底是什么，没必要为了这点东西单独弄两只怪兽出来。”
“那，应该是为了保密。”结米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难得认真起来。“那只融合怪兽身上，有它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旧灯还在嗡嗡响，灯泡边缘还有一只死掉的飞虫，不知道挂了多久。“但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多能量技术？是融合怪兽信息？是两个核心？”我一个一个说出来，然后看着他们。“你们觉得是什么？”
公落低下了头，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停住。结米和叶柯对视一眼，也没有说话。木歌捧着红茶，眼睛看着杯里的液体，像是在想什么。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
“曼德，苏筠。”我转开话题，看向曼德和苏筠。
“纳尔森小姐？”曼德和苏筠有点发懵，不知道我为什么叫她们。
“你们继续上去玩吧。”我笑着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能放松放松就挺好的。”
“嗯？”曼德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最后视线停在木歌身上。
“木歌前辈。”曼德小跑到木歌旁边，有点扭捏，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
“有什么事吗？”木歌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不甘心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柔和的东西。
“能和我们一起玩吗？”曼德有些扭捏。“苏筠带来的扭扭乐可以几个人一起玩。”
木歌抬头看了我一眼。
“去吧。”我笑了笑。“结米和叶柯也一块去，我和公落有些事说。”
“好的。”木歌点点头，站了起来。曼德和苏筠一人拉一只手，把她往外拉。木歌被她们拉着，脚步有点踉跄。
“你们不去玩吗？”我的视线转到结米和叶柯身上。
“我们还是继续去研究空间能量吧。”结米和叶柯也走了出去。结米走在前面，叶柯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步调意外地合拍。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这里只剩下我和公落。
“纳尔森前辈。”还是公落先开口。她放下咖啡杯，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叩”。“关于融合怪兽直接出现在城市正下方——”
“能量隐匿。”我说出我的观点。
““果然。”公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和我想的一样。””
“空间预警系统检测的是空间裂隙，怪兽警报系统检测的是怪兽的能量波动。”公落继续说，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
“但是这两种检测方式，都没有检测出融合怪兽。它就像凭空出现一样，直接出现在城市正下方。”
“怪兽隐匿自己的能量波动，避开大范围的传感器，只有十分接近城市的时候才会被发现。”我点头认可。
“这样的话，也能解释为什么之前的所有怪兽都无法追溯，像是凭空出现一样。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是躲过了我们的监测。”
““很有可能。”公落点点头，“而且我猜测，敌人的基地也用了这种技术。””
我看着公落，公落也看着我。
“敌人如果有基地，那基地的怪兽一定很多，这样的话还能藏着让我们找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它们真的能把整个基地隐藏起来，那他们的技术……比我们想象的先进得多。”
“我在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它们能隐藏一个基地，那它们能隐藏多少个？是不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基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旧灯还在嗡嗡响，灯泡边缘的那只死掉的飞虫在灯光下投下一个很小的影子。
“所以，敌人太狡猾了。”
“对。”公落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这几天的疲惫都叹了出来。
“他们一直在研究我们，研究我们的监测手段，研究我们的战斗方式，研究我们的弱点。然后针对这些弱点，制造怪兽。”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纳尔森前辈。”公落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您说，敌人的基地会在哪？”
“不知道。”我说，“说不定就在眼皮底下，但是我们找不到。”
她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丝无奈。“您真会开玩笑，这个城市的能量传感器是最先进的，数量也是最多的，怎么可能会找不到？”
“如果它们的技术比我们的传感器先进呢？”我看着她。“如果它们的隐匿技术能骗过我们的所有监测手段呢？”
她愣住了。
“那……那我们怎么找？”
“等。”我说，“就算是能量隐匿，也会留下痕迹。只是这些痕迹太小了，小到我们的传感器抓不到。我们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或者——更好的运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关于总部基地和其他的机构。”我换了个话题，“安全性怎么样？”
“和曾经的安排一样。”公落回答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总部和各个研究所处于明面上吸引注意力，英雄培训机构和后续的英雄学校的信息则被隐藏起来。后勤，工厂这些地方也都是隐藏起来的。”
她说着说着抬头看着我。“您是担心……”
“担心。”我点了点头。“之前六年，虽然它们一直在用怪兽袭击，但是我们都心照不宣。”
“所有的怪兽，扔出来就不会再管。所有的数据，我们各凭本事，能收集多少就是多少。”我继续说下去。
“它们之前肯定会能量隐匿。但是在我们发出怪兽警报之后，它们的每只怪兽都会提前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发出能量波动，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看着公落，她也看着我。
“但是现在不同。”我继续说。“它们用了能量隐匿，甚至对人体进行研究……它们开始主动隐藏自己的痕迹了。它们不再只是‘投放怪兽’，它们开始‘策划袭击’了。”
公落看着我，没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
“纳尔森前辈。”公落站起来，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件袋。“我先回去了。之后还有个会。”
“嗯。”
她朝电梯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纳尔森前辈。”
“嗯？”
“您说，我们还能找到它们吗？”
我看着她。
“能。”我说，“只要它们在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
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研究所里又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三个月前死亡的人的心脏。死亡后没有消散的融合怪兽，逃跑的空壳。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