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公落就知道,今天不会轻松。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白大褂的。最上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主持会议的人,这种规格的会议,她自从来了总部之后,也只参加过一次。
就连纳尔森前辈也只参加过三次,不过陆明远似乎参加过很多次,具体的也没有问。
她在末席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文件,那些文件她也有,是紧急上传的资料,包含了纳尔森的身体检查报告,还有那几根节肢的照片,以及袭击的怪兽信息。
照片里灰白色的节肢闪着冷光,像某种深海生物。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步伐不快,随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近,会议室的其他人也都进入了状态。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手里抱着文件袋。
“人都到齐了?”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这是公落第二次见到他本人,一位规格极高的人物,就连英雄部门也只是他下属的一个机构,传闻中的异常现象研究委员会也只是其中之一。
但这些年他一直退居幕后,很少露面。
“陈部长。”坐在前排的一个军装男人站起来。
“坐。”陈部长摆了摆手,翻开面前的文件,“今天这个会,是为了讨论纳尔森的事情。”
他顿了顿。
“第一例与怪兽融合且存活的案例。这件事的影响,不用我多说。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还需要讨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立刻开口,他是国家生物安全委员会的王主任,“这样的人,必须彻底隔离观察。这是前所未有的样本,关系到整个人类的未来。”
“样本?”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她叫纳尔森。英雄部门的创始人之一。我们的自己人。你叫她样本?”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我没有不尊重她的意思。但事实摆在这里,她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异变。谁能保证她现在还是人类?谁能保证她不会变成怪兽?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那你打算怎么办?”军装男人——某军区的李将军——看着他,“把她关起来?研究她?解剖她?”
“李将军,我没说解剖。”王主任的语气沉了下去,“但隔离观察是必要的。她现在是不可控因素。”
“她为这个部门付出了六年。”坐在另一侧的周部长开口,作为英雄部门的负责人在这里开口,“她培养了那么多英雄,救了那么多人。现在她出事了,我们就隔离她?这说不过去。”
“这是两码事。”王主任摇头,“感情是感情,安全是安全。”
“安全?”周部长看着他,“她威胁到谁的安全了?她袭击了谁?她杀了谁?什么都没有。”
“现在没有。”王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后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
公落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说的都有道理。纳尔森确实没有异常,但也确实没人能保证以后不会出现异常。
“陈部长。”李将军转向主位,“您怎么看?”
陈部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翻着面前的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慢。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王主任,你的意见是彻底隔离。李将军,你的意见是先观察再说。周部长,你的意见是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他顿了顿。
“都有道理。但我们要做的,不是站队,是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那您有什么方案?”王主任问。
“纳尔森现在在哪?”
“在总部的医疗观察室。”公落回答,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她同意配合检查,但要求三天后回去。”
“三天?”王主任皱眉,“太短了。至少需要一个月。”
“她不会同意。”公落说。
“这不是她同不同意的问题。”王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是原则问题。她现在是不可控因素。”
“我们不知道她身上那些东西会带来什么后果。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这是关系到整个国家、整个人类安全的事。”
“你说她是不可控因素,有证据吗?”周部长看着他。
“没有直接证据,但——”
“没有证据,凭什么关她一个月?”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让谁。
“够了。”陈部长开口。他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闭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灯亮着,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光。
“纳尔森的事,先不急着做决定。”他说,“观察一周。在此期间,她必须待在总部,不能离开。同时,我们要成立一个专门小组,对她的情况进行跟踪评估。”
“一周?”王主任不满。
“一周。”陈部长看着他,“一周后,如果她的情况稳定,我们再讨论下一步。如果出现异常,就按你说的办。”
王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点头。
“那她的工作呢?”周副部长问。
“暂停。”陈部长说,“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配合检查。工作的事,等评估结果出来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公落。”陈部长看向她。
“在。”
“你是纳尔森的上司,也是她的学生。你去通知她,说明情况。不要激化矛盾,就说这是临时的措施,不是针对她个人。”
公落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起文件夹,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陈部长。”
“嗯?”
“纳尔森前辈六年来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知道。”他看着公落点了点头,“但这是规定。”
公落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曼德。
“公落指挥官,纳尔森小姐在哪?我找不到她。”
公落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她按灭屏幕,朝观察室走去。
观察室的窗户很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几根节肢收在背后,贴着皮肤,衣服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我体表,皮肤和节肢的两种触感传进大脑,让我一阵恍惚。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光是脚步,我也能听出来是谁。
“纳尔森小姐。”
曼德站在门口。
我转过头,看着她。
“打完了?”我问。
“嗯。”她点点头,走进来,“公落指挥官说您在检查身体。您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
我控制着展开了那些节肢,那几根节肢撑破了衣服,从我背后伸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曼德站在那儿,盯着那些节肢。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她的嘴张着,但没说话。
“这是什么?”她终于找回声音,那个声音有点飘。
“就是多了几根东西。”我边说边把节肢伸了过去,毕竟只有一米左右的长度,很快就停下来了。
曼德走过来,站在节肢前,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
我控制着节肢摆了摆。
“疼吗?”她问。
“不疼。”
“有感觉吗?”
“有。能感觉到你的手指。”
她的手在抖。
“纳尔森小姐。”她抬起头,看着我,“这是什么?”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
“你应该能猜到。”我说。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是怪兽的?”
“是。”
“为什么会长在您身上?”
“被咬了一下。”我说,“然后它的身体就留在我的身上了,这样看来,那只怪兽可是真亏。”
她没有管我的玩笑,只是呆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背后的节肢。
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
然后她又张开了嘴,刚刚开口就发出了抽泣的声音。
曼德转过头,背对着我,才说出话来。
“纳尔森小姐。”
“嗯?”
“您……还是人类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黄色。
“可能。”我说,“已经是怪兽了。”
她猛地转头。
“您不是。”她的声音提高了,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为什么?”
“因为您还在这里。”她说,“怪兽不会在这里。怪兽不会有什么沟通的能力,怪兽不会这样柔和,怪兽会直接攻击过来,怪兽会……”
“会这样?”我说。
她抬起头。
我站在曼德面前,眼睛看着她,那些节肢张开尖锐的尾端对准了曼德,从各个方向把她围了起来。
“纳尔森小姐……”曼德没有害怕,不退反进的上前一步抱住我。“您说过,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在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面对刃兽,差点死掉的时候。我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笑了。不论是苦笑还是真的笑,反正是笑了。
“你还记得啊。”
“我记得。”她抱着我,没有放开,“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我也伸出手抱住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曼德。”
“嗯?”
“你还记得我们对付怪兽的对策是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发现。阻止。击杀。不让它们伤到人,不让它们逃掉。”
“对。”我说,“那我现在呢?”
她看着我背后的节肢,沉默了几秒。
“您还在观察。”她说,“所以不算。”
我笑着摇了摇头,坐了回去。
“这可不行。”我说。“观察的时候,不能就这么下结论,要等之后才行。”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刚刚战斗了一场,然后又跑过来,有些汗的味道。
“纳尔森小姐。”
“嗯?”
“不管您变成什么。”她趴在我怀里说,“您都是纳尔森小姐。”
“您都是我的纳尔森小姐。”
我的手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曼德。”
“嗯?”
她回答了。
我没有再说其他的。
只是抱着她更紧了一些。
“不过,”我抱着她说,“对怪兽,还是狠一点比较好。”
曼德没有回答,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到近。
公落站在观察室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推开门。
曼德坐在椅子上,靠在纳尔森肩上。纳尔森的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揉着。那几根节肢收在背后,贴着衣服。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落。”我抬起头,看着她,“开完会了?”
“开完了。”公落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怎么说的?”
公落沉默了几秒。
“上面决定观察一周。”她说,“在此期间,您不能离开总部。工作暂停。其他照常。”
“纳尔森前辈。”公落看着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没能帮您争取更多。”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我笑了笑,“虽然和我想的三天不一样,不过,一周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曼德抬起头,看着我。
“纳尔森小姐,您要在这里待一周?”
“对。”
“那我留下来。”
“不用。”我揉了揉她的头,“这边可没有其他房间,你回咖啡店陪月痕和星痕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月痕和星痕这几天估计要出事,你回去也帮我看着。”
曼德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来看您。”
“好。”
曼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纳尔森小姐。”
“嗯?”
“您才是纳尔森小姐。”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观察室里安静下来。
公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公落。”
“嗯?”
“你也回去。”
“我不走。”
“你还有工作。”
“工作可以等。”
我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
“跟您学的。”公落抬起头,看着我,“您也是这样。总是把别人放在前面。”
“我可没有教过你这些。”我吐槽了一句,看向窗户外面。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点。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纳尔森前辈。”
“嗯?”
“您说,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怕未知。”她说,“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所以怕。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怕。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所以怕。”
“那您呢?”
“我怕什么?”我笑了,转头看着她。“你们真的把我当怪兽对待也不错。”
公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估计没哪个英雄愿意动手。”
窗外的云飘走了,阳光又照进来。
公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纳尔森轻浅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个房间的仪器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