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落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暖黄色。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坐了多久。
会议记录上只有几行字,但她看了十几遍。
“鉴于纳尔森同志的身体异变、个人生活状态、人际关系模式均超出常规范畴,建议进行一次全面的心理与行为评估。此项评估由总部主导,英雄部门配合执行。”
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他们不信任纳尔森。不是不相信她的忠诚,是不相信她是“正常人”。
陈部长最后那几句话还钉在她脑子里。
“纳尔森同志为这个部门付出了六年。她的贡献,谁都抹不掉。但是公落,你想想,她这六年,除了一间咖啡店和一间研究所,还有什么?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她有什么自己的生活?她有没有哪怕一次,为自己活过?”
公落当时想反驳,但张不开嘴。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回答不出来。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沉嗡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个房间的仪器提示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曼德。
“公落指挥官,纳尔森小姐今天怎么样?”
公落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还好。在休息。”
她按灭屏幕,朝电梯走去。
———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天还没完全黑,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橙红色。月痕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机,但屏幕是黑的——她没在玩。星痕坐在她旁边,书翻开着,但眼睛没在看。
曼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
“公落指挥官。”曼德第一个看见她,站起来。
月痕和星痕也抬起头。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公落走过去,在曼德对面坐下。
“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三个人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上面要对纳尔森前辈进行全面评估。”
“评估什么?”月痕的声音有点紧。
“心理状态、行为模式、人际关系、生活状态。所有一切。”
“凭什么?”月痕的声音高了,“纳尔森老师为这个部门付出这么多年,她就出了一点事,他们就要——就要查她?”
“月痕。”星痕拉住她的胳膊。
月痕甩开,盯着公落。“公落指挥官,您不会同意了吧?”
“我不同意。”公落看着她,“但我拦不住。”
星痕攥紧了拳头。“那您来找我们,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公落沉默了几秒。
“在他们派人来之前,我们先查。”
“查什么?”曼德的声音有点飘。
“查纳尔森前辈。”公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她身上,找到‘她是人’的证据。”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月痕猛地站起来。
“公落指挥官!”她的声音又高又尖,“您这是什么意思?纳尔森老师怎么就不是人了?您——您怎么能——”
“月痕。”星痕又拉了她一下,这次用了力。
月痕甩开他,眼眶红了。“您不是纳尔森老师的学生吗?您不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吗?您现在要查她?您——”
“月痕!”星痕的声音也提高了。
月痕闭上嘴,但眼睛还瞪着公落。
公落没有躲。
“我问你们一个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纳尔森前辈喜欢什么?”
曼德愣了一下。
“咖啡。”她回答。
“她喜欢喝什么样的咖啡?苦的?甜的?热的?冰的?手冲还是意式?”
曼德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忽然发现,她回答不出来。纳尔森喝什么咖啡都行。苦的、甜的、凉的、热的——她从不挑剔。
月痕也愣住了。
“她知道你们所有人喜欢什么。”公落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她知道火龙爱吃什么,知道蓝鹰喜欢什么颜色,知道金曦的蕾丝边有几层。她知道你第一次来咖啡店时吃的是芒果布丁。她知道一切关于你们的事。”
她顿了顿。
“但你们谁知道,她自己在不工作的时候会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有朋友吗?不是学生,不是同事,是那种可以随便聊天、不用汇报工作的朋友?”
没有人回答。
“她有喜欢的人吗?不是你们这种‘喜欢’,是那种……那种会把一个人放在心里、会因为对方而开心的喜欢?”
没有人回答。
“她有讨厌的东西吗?她有害怕的东西吗?她有想要的、但一直没得到的东西吗?”
咖啡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她有的。”曼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喜欢站在窗边看外面。她喜欢在太阳好的时候靠在柜台上发呆。她喜欢——喜欢看着我们笑。”
公落看着她。
“那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喜欢吃什么菜?她休息的时候想干什么?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管,出去走走?”
曼德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些……不重要。”她小声说。
“重要。”公落的声音有点涩,“如果我们说不出来,上面派来的人更说不出来。到时候,他们只会写一份报告,说纳尔森前辈‘缺乏正常人的情感和生活’。”
“那又怎样?”月痕的声音在抖,“他们写他们的,我们……”
“他们会判断纳尔森的状况。”公落打断她,“最好情况下也会把她安排到某个偏远的研究所,让她‘安心休养’。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就是——就是把她关起来。”
月痕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星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所以您来找我们,是想让我们——在那些人之前,先找到纳尔森老师‘是正常人’的证据?”
“对。”公落看着他,“纳尔森前辈的房间,就在咖啡店楼上。现在她在观察室,我们可以去看看。”
“翻她的房间?”月痕的声音又高了。
“对。”公落点头。
“这是偷看隐私。”星痕说。
“我知道。”公落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如果不看,等上面来的人看了,他们写出来的东西,会比我们看的更难看。”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的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橙红色变成了暗紫色。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白光。
“我去。”曼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月痕转头看她。
“我去。”曼德重复,“不是为了查纳尔森小姐。是为了——为了帮她。”
公落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也去。”月痕低下头,“但我不翻东西。我就站在门口。”
“我陪你。”星痕说。
四个人站起来。
公落走在最前面,曼德跟在后面,月痕和星痕走在最后。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楼上的走廊很安静。灯没开,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亮块。
公落站在纳尔森的房门前,伸手,又收回来。
“我来。”曼德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门没有开。
“门在锁着。”曼德转头看了看公落。“而且这是电子锁?”
公落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月痕。
“知道了。”月痕瞪了公落一眼,手放在把手上。一阵微小的电流之后,锁上的红色变成了绿色。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门被推开,公落站在门口,没有先进去。月痕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星痕站在月痕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翻开。曼德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一半,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旧书、旧木头的微涩气息。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和一个水杯,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书桌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几本书摞在一起,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本便签纸。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海报,只有白色的墙漆,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衣柜关着,窗帘半掩,地上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边角有些磨损。
“这……”月痕小声说,“这也太干净了吧。”
公落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四处看了一圈。“这里,像是酒店一样。”
“她真的很像机器。”星痕跟在她后面,声音很低,“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曼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不是的。”她小声说,“纳尔森小姐不是机器。”
“我知道。”星痕说,“但上面的人不会这么想。”
月痕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她拉开书桌的抽屉——空的,只有几支备用笔和一盒回形针。她蹲下来,拉开下面的抽屉——空的,只有一本没拆封的笔记本。
“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表情有点沮丧,“这房子比我宿舍还干净。”
公落没有说话。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深色的外套、浅色的衬衫、几条牛仔裤。还放了几件朴素的裙子,最好看的还是文化祭的那件女仆装。公落伸手摸了摸那件女仆装的袖子,布料柔软,叠得方方正正,塞在角落里。
她关上衣柜。
“公落指挥官。”曼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看这个。”
她蹲在床边,手指着床底。
月痕立刻趴下去,整个人贴在地上,往里看。
“有东西。”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床底下传出来。然后她整个人往里钻了半截,又费力地爬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灰扑扑的,边角都磨毛了。外面没有写字,没有标签,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胶带边缘都翘了起来,沾着灰。
“打开看看?”星痕看了看月痕和公落。
月痕看了公落一眼。公落点了点头。
她撕开胶带,掀开盖子。
纸箱里塞满了东西。最上面是一摞光盘盒,透明的塑料壳,封面印着色彩鲜艳的画——魔法少女,变身,闪光的裙摆,大大的眼睛,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紫色的。
每一个少女都扎着双马尾,穿着缀满蕾丝的裙子,手里拿着闪闪发光的魔法杖。
“这是什么?”曼德拿起一个光盘盒,翻来覆去地看。封面上写着一行字:“魔法少女小圆”——旁边还有更小的字:“全卷收藏版”。
“魔法少女。”月痕也拿起一个,“光之美少女?这个是……魔法少女奈叶?”她一个个翻过去,表情越来越微妙,“这些……都是纳尔森老师的?”
“她还看这个?”星痕凑过来,拿起一个光盘盒看了看封面——几个穿着蓬蓬裙的女孩手拉手站在彩虹上,笑容灿烂得像能把人甜死。
“不止。”月痕把光盘盒放回去,又从纸箱里掏出更下面的东西。
是手办。还没拆封的,透明塑料壳里,一个穿着粉白色洛丽塔裙的小女孩,双手举着魔法杖,裙摆飞扬,底座上刻着“魔法少女☆限定版”的字样。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黑红色哥特裙,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镰刀,表情冷峻,但同样扎着双马尾。
“这个……”月痕把手办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做工好精细。”
“那是当然的。”星痕看着底座上的字,“限定版,很贵。”
公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拿出来。光盘、手办、还有几个圆滚滚的毛绒公仔——一只粉色的兔子,一只蓝色的猫,还有一只黄色的不明生物。
曼德拿起那只粉色的兔子,捏了捏,耳朵软软的,肚子上还有一个粉色的蝴蝶结。
“纳尔森小姐……喜欢这个?”她小声问。
“看样子是。”公落的声音有点涩。
月痕又从纸箱里掏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叠纸,纸质很好,彩印的。她打开袋子,抽出一张。
那是一个动漫角色的海报——一个银发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坐在草地上,手里捧着一束野花。
画风很精致,背景是蓝天和白云,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女孩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月痕翻到下一张。这次是一个金发双马尾的女孩,穿着华丽的洛丽塔裙,站在旋转木马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棉花糖。
再下一张。再下一张。全是女孩子,全是华丽的裙子,全是甜到发腻的笑容。
“全是女孩子。”月痕小声说。
“嗯。”星痕点头,“而且看起来很……幼小?”
公落抽过一张,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她把那张海报放回去,又拿起另一个密封袋。
这次是游戏。不是正经的游戏,是那种封面一看就不对劲的、二次元风格的游戏。
名字长得很拗口——《和魔法少女的甜蜜同居生活》《萝莉的时间》《我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还有一个,叫什么《心跳加速!少女们的秘密花园》。
月痕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纳尔森老师……玩这种游戏?”
“看样子是。”公落的声音也有些抖动,她把游戏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简介里写着“与可爱的女孩们展开温馨甜蜜的日常”,配图是几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在床上打闹。
曼德不太懂,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游戏?”
“没什么。”月痕把游戏盒抢过来,塞回袋子里,动作有点快,“就是那种……普通的恋爱游戏。”
“那为什么脸红?”曼德追问。
“你别管这个。”月痕挡住了箱子,星痕也跟着拉住曼德。
“那些是什么?”曼德被这样对待反而更好奇地伸着头。
“先收起来吧。”公落咳了一下,然后完全挡住曼德。
“为什么不让我看看?”曼德有些生气的推了推公落,不过没推开。
“我们先出去吧。”星痕拉住曼德往外走,“这些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交给她们就行了。”
“是那种成年人才能看的吗?”曼德突然红着脸问。
“咳咳。”星痕被这个问题问得呛了一下。“也……算是?”
曼德点了点头,站在星痕旁边,靠着门,看着对面的墙壁。
“纳尔森小姐,会不会很寂寞?”
“我倒是觉得有你跟着她挺满足……”星痕先是回复了一句又突然转移话题。“那以后就要多陪陪纳尔森老师了。”
曼德转头看了看星痕,没有继续说下去。
星痕和曼德离开房间之后,月痕继续翻了下去。
纸箱最底下,压着几本杂志。封面也是动漫女孩,但尺度明显比之前的大——泳装、浴衣、蕾丝边,姿势也更大胆。
有一本的封面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孩,跪在地上端着托盘,裙摆很短,露出大腿上绑着的蝴蝶结。
月痕翻了两页,就“啪”地一声合上了。
公落从月痕手里接过那本杂志,翻开看了看。她也红着脸看。不过她没有像月痕一样翻几下就合上,而是从头翻到尾。
“纳尔森老师的喜好是这种的吗?”月痕坐在旁边,把头埋在腿上。
“都有这么多的‘证据’了。”公落看完了那个杂志,红着脸收起来。
“公落指挥官……”月痕有些纠结,两只脚动来动去的。“纳尔森老师以前表现过吗?”
“我来的时候应该已经不算萝莉了。”公落叹了口气,看着月痕。“你呢?”
“纳尔森老师对我来说就像是老师一样。”月痕抬起头,露出来两个眼睛。
“不过这也是‘二次元’类型。”公落把杂志放回箱子里。
月痕看着那些东西,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月痕又把头埋进了腿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纳尔森老师了……”
“纳尔森前辈藏得很深。”公落说着,伸手拿起一个手办盒子,放回纸箱。
月痕看着那些手办盒子,红着脸走到了公落旁边。
公落抬头看着月痕。“怎么了?”
月痕没有回答,她把手办从纸箱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书桌上。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几个女孩并排站着,裙摆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还挺好看的。”月痕小声说。
公落看了月痕一眼,扫到了箱子最底下的位置。抽出来一看——是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纳尔森,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样本。另一个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很温和。
“这是陆老。”公落说。
月痕没见过陆明远的父亲,但听说过。“陆老教授?”
“她以前和现在一样。”公落看着相框说了一句,然后把相框放回去。
“还有别的吗?”月痕蹲下来,又往纸箱里扒拉。
最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红色的绒面,边角磨得发白。月痕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这是什么?”曼德凑过来。
“不知道。”月痕把胸针举到灯下看了看,“没有包装,没有标签。”
公落接过胸针,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致纳尔森——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星痕的表情变了。“这是陆老送的?”
“应该是。”公落把胸针放回盒子里,又放回纸箱。
房间里的两个,此刻都安静了。
月痕蹲在纸箱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手办盒子,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该继续看。
“所以……”她抬头看了看公落,“纳尔森老师,其实是个萝莉控?”
公落沉默了三秒,抬头看着月痕,笑着说:“她是个正常人的证据,我们找到了。”
月痕看了一眼堆满“违禁品”的纸箱,说:“就是不太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