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的头发被电了之后,顶着满头的竖发在训练区站了很久。
月痕就在那边笑,一直等笑够了才给曼德理顺。
曼德没回答,但从那之后,她每次靠近电核心都会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新朋友打招呼。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和电磨合。从最开始的“刚出来就断”,到“能持续输出一小会儿”,再到“能在指尖跳来跳去”。每天进步一点点,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没再失控。
月痕说她进步很快,不过曼德不信,说自己每次都快失控了。
“又分心了?”月痕趴在驾驶舱边沿,看着曼德指尖那团又断掉的电弧。
“……嗯。”曼德低下头,有点心虚。
“你这样不行。”月痕难得认真起来,“电和风不一样。风是散的,你让它自己飘就行。电是连着的,你分心它就断。”
我在咖啡店泡了一杯咖啡,抬头可以从屏幕里看着她们。星痕靠在墙上,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纳尔森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曼德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把电磁学完?”
“怎么?”我看了过去。“这么着急等电磁学完然后教她腐蚀?”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不着急。”我说。“就算这次不行,等你们再轮回来了也不迟。”
星痕还没回复我,警报就响了起来。是空间预警系统,而且是已经失效的空间预警系统的警报。
“纳尔森前辈。”公落的声音有点紧。“B-2区,新的怪兽,又是A级,能量波形……很乱。”
“有多乱?”
“不像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她顿了顿,“而且它的能量波动在忽高忽低,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打架。”
我放下咖啡壶,走到屏幕前。
“这个空间预警系统得改善了,现在是个B级就能突破,是个A级就变成一层纸了。”
“我也想改善。”公落苦笑着回答。“但是空间能量的产出太有限了,英雄学校传送装置,英雄变身器,超大型传送装置都需要空间能量。第一代的空间预警系统还没有铺满全国,后续还有三次翻新计划,再加上曼德的新装甲用的……”
“行了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这个确实没办法。“具体说一下这只怪兽。”
“A级。”公落说,“空间系。但它的空间能量输出很不稳定,有时候很强,有时候几乎测不到。”
“现场情况怎么样?”
“很不妙。B-2区是居民区,人口密度很大,正在紧急疏散。但是怪兽已经出来了。”
我转头看向训练区。曼德已经穿好了装甲,月痕也穿着装甲来到她旁边。
“曼德。”我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
“纳尔森小姐。”曼德立刻回应。“我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点点头。“这是一只A级空间怪兽,它体内应该有些问题,要小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月痕在旁边叉着腰。“最近的A级怪兽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频率确实很高。”我很认可这句话。
“频率再大也要上啊。”星痕叹了口气。
“对。”曼德划开了空间裂隙。“我们是英雄嘛。”
“月痕。”曼德进入空间裂隙之后,我叫住了紧跟着也要过去的月痕,“这次让曼德先上。你看着,除非她撑不住。”
月痕看了我一眼。“您已经提醒我很多次了,放心吧。”
“星痕,你也去。”我转头看了一眼星痕。
星痕合上书,站起来,什么都没说。
“要不要这么不信任我啊?”月痕无奈地吐槽一句,然后走进了空间裂隙。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B-2区。
那是一条商业街。周末下午,原本应该人来人往的地方,此刻已经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手机、包包、鞋子、还有一只被踩扁的毛绒玩具。
穿着制服的人员在路口拉起了警戒线,一边吹哨一边挥手,把从楼里跑出来的人往远处引。
曼德从空间裂隙里钻出来,落在商业街中央的喷泉广场上。她的银白色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五行核心在胸口微微旋转。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抬起头。
半空中,一道裂隙正在彻底张开。
那道裂隙和之前的不一样。它不是稳定的椭圆形,而是一直在扭曲、变形,像一只正在挣扎的眼睛。边缘没有蓝紫色的电弧,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像雾气一样的光在缓缓流动。
裂隙越张越大,从里面涌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弥漫开来,却沉在地面上,像是舞台上的干冰一样。
然后,那只怪兽从裂隙里爬了出来。
它不大,只有两层楼高。躯干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能量,是更实质的东西——像液体,又像某种组织。
它的头是球形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那张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围有一圈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水波,又像年轮。
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体形状。
它不像之前见过的任何空间系怪兽。那些怪兽虽然奇怪,但至少能看出是“生物”。这只不一样。它的躯干扭曲着,四肢长短不齐,有一只手臂明显比另一只长一截。
它的背后拖着两根触须,但一根长一根短,末端的小型漩涡一个在旋转,另一个已经停了。
在这只怪兽之后,跑出来的是将近二十只灰种小怪。
“人群还在疏散。”公落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全是键盘敲击声,“还有至少三百人没撤出来。它出现的位置在商业街,今天是周末下午,人流量最大。”
“还要几分钟?”
“五分钟。最多。”
“曼德,先拖住它,别让它往人群方向移动。”我说。
“明白。”她划开空间裂隙,一步跨进去,挡在怪兽和人群之间。
怪兽的头转了半圈,对准了她。那张嘴张开,一道空间切割从它嘴里飞出,直直朝曼德劈过来。
曼德侧身躲开,切割擦着她的肩膀划过,落在地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坑。
“它的空间切割力度不大。”叶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曼德没有等它第二次攻击。空间裂隙在她脚下打开,她掉进去,从怪兽左侧钻出来。右手凝聚出金色的锤子,一锤砸在它的身上。
“砰——”
怪兽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它的外壳比看起来更韧。
曼德没有停。第二锤砸在同一个位置。这次她加了火能量,金红色的光芒在撞击点炸开。
怪兽的外壳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粘稠的液体,滴在地上,滋滋作响。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怪兽,更像某种——人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疯狂跳动。结米的声音传来,又高又急:“能量波形在飙升!它在蓄力!”
“曼德,退!”我喊。
曼德没有退。她站在怪兽面前,五行核心在胸口旋转。金色、青色、蓝色、红色、土黄色依次亮起,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防御盾牌。
怪兽的身体开始膨胀。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同时亮起,从背部向四肢蔓延,像血管一样鼓起来。它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一层肉眼可见的空间波动从它身上扩散开来。
一道巨大的空间切割从它嘴里飞出,比刚才的那个至少大了十倍。
曼德的盾牌挡住了它。
金、木、水、火、土五种光芒在盾牌表面流转,与那道空间切割互相吞噬、互相消耗。切割在缩小,盾牌也在变暗。
怪兽的身体又膨胀了一圈。它的动作开始变得不协调,左臂猛地甩了一下,砸在旁边一辆翻倒的汽车上,把车砸扁。右臂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它的左右身体反应不一致。”叶柯盯着数据板,“像是有两个不同的系统在控制同一具身体。”
“什么意思?”结米问。
“它的体内有两种不同的能量在打架。不是配合,是打架。”叶柯顿了顿。“到底是什么?敌人到底在做什么?”
曼德的盾牌终于撑不住了。它在空间切割的压迫下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但曼德已经不在那里了,空间裂隙在她身后打开,她掉进去,从怪兽的头顶钻出来。
右手凝聚出金红色的长枪,一枪扎进它后背那条裂缝里。
“噗——”
长枪几乎全部扎了进去。怪兽的身体剧烈震颤,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开始紊乱,忽明忽暗,像短路了的灯带。
它张开嘴,又想发出那种尖锐的嘶鸣。
但这一次,声音变了。那不是怪兽的声音,而是人的呻吟。
很闷,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
“曼德。”我开口,“你听到了吗?”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听到了。”她的声音有点飘。
“继续。”
她点了点头,拔出长枪,又是一枪扎进同一个位置。
怪兽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从伤口开始,是从内部。那些灰白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暗下去,一块一块,像熄灭的灯。
它在挣扎。左臂胡乱挥舞,砸在地上,砸在旁边的建筑上。右臂却只是微微抬起,又无力地垂下。
它的头转了半圈,那张嘴对准了人群的方向——不是要攻击,像是——像是在看。
月痕站在不远处的楼顶上,盯着那只怪兽。
“星痕。”她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
“觉得。”星痕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它在看什么?”
“不知道。”
怪兽的身体又膨胀了一圈。这一次不是蓄力,是失控。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开始向外扩散,从它身上剥离,像碎纸片一样飘散在空中。
“能量输出完全紊乱了!”结米的声音都变了调。
“曼德!”我喊,“退!”
曼德看了怪兽一眼,伸出了手。
怪兽周围的空间扭曲又重组,像是积木一样被曼德来回拼装,却仍然没有压制住这只怪兽的膨胀。
它在膨胀。一层一层,像被吹起来的气球。那些灰白色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纹,从裂纹里透出的不是光,是——是灰白色的、粘稠的液体。
它张开嘴。
这一次,它发出的声音不是嘶鸣,不是呻吟。
是一个模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字。
“……救……”
月痕从楼顶上跳下来,落在曼德旁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走!”
空间裂隙在她们身后张开。曼德被月痕拉着往裂隙里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怪兽。
它在膨胀。它在开裂。它在——
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从它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那道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失”。不是被炸碎,是像被擦掉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地面、建筑、路灯、汽车——都消失了。
月痕拉着曼德钻进裂隙。裂隙在她们身后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之前,我看见了那只怪兽最后的样子。
它在崩塌。
它的头歪着,嘴还张着。它的左臂举在半空,像是在抓什么。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屏幕上一片空白。
通讯器里安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曼德?”结米的声音有点抖,“曼德,能听见吗?”
“……能。”她的声音有点飘。
“月痕呢?”
“在。星痕也在。”月痕的声音传来,“就差一点。”
“什么就差一点?”结米问。
“她的脸。”月痕说,“我看见它的脸了。”
通讯器里又安静了。
“什么样?”我问。
月痕沉默了几秒。
“像一个人。”
E-2区的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以喷泉广场为中心,半径五百米内的建筑几乎全灭。
楼房的残骸堆在一起,钢筋扭曲,水泥碎块混在一起,像被巨型搅拌机碾过。
地面有一个人形的凹痕。不,不是人形——是怪兽的形状。
它的身体在自爆的瞬间留下的印记,深深地嵌在地面上,像一个化石。
曼德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个凹痕。
月痕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星痕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有翻开。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都没有回头。
“公落。”我对着通讯器说,“伤亡情况?”
“没有。”公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一组人群在它自爆前三十秒撤出了。重伤零,死亡零。”
“那就好。”
“但是——”她顿了顿,“它自爆前那一瞬间,监测到了微弱的生物信号。不是怪兽的,是——”
她没说完。
“是什么?”
“是人的。”她的声音很轻,“从它体内发出的。很短暂,但确实是人的。”
我看着那个凹痕。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它的形状很扭曲,像是一个人在挣扎。
“纳尔森小姐。”曼德忽然开口。
“嗯?”
“它最后说的那个字。”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嗯。”
“它是在求救吗?”
我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银白色的装甲上还有刚才战斗留下的划痕,在阳光下闪着光。
“纳尔森老师。”月痕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那个怪兽——它是——”
“是。”我说,“我也猜到了。”
“怎么会有人——”她说不下去了。
“不知道。”我看向远处的废墟,“敌人,可能彻底疯了。”
星痕走过来,站在月痕旁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月痕肩上。
月痕低下头。
曼德还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个凹痕。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扬起,在她面前飘成一团模糊的雾。
“还有一些组织碎片。”星痕带上手套收集了一些东西。“纳尔森老师,我觉得我们需要分析一下这个。”
“分析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