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的一个小型会议室内,灯亮得刺眼,长桌两侧零零散散坐着人。公落坐在首席,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是曼德的战斗数据。
波形图、能量输出、时间轴——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在证明同一件事:她有击败A级的实力。
但她没能击败。怪兽自爆了。所以她不能晋升。
“规定就是规定。”坐在右边的王主任推了推眼镜,“银空没有完成击杀。怪兽死于自爆,不是死于她之手。这点很清楚。”
“她打断了它的能量循环。”公落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她控制了它。如果不是自爆,她完全可以完成最后一击。”
“可以完成不等于完成了。”左边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开口,语气不重,但很硬,“银空是唯一的空间英雄,我们都很重视她。但规定不能因为重视就破例。否则以后每一场战斗,都有人来说‘就差一点’。”
“是啊……”公落有些颓废的靠在椅子上。“她都打了几只A级怪兽了,每次都是拼命博弈,就因为规矩这两个字无法晋级。”
“公落指挥官。”王主任打断她,“银空的实力我们都认可。但A级晋升需要单独或组队完成A级击杀,这是铁律。今天为银空破了例,明天就有别人来要求破例。到时候,你批不批?”
公落沉默了。
会议室里其他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散会。”公落叹了口气。“英雄银空,本次A级认证失败。”
“公落指挥官。”王主任站了起来。“我们相信银空的实力,她肯定能击败A级,也肯定能晋升A级。所以,我们才不会在规矩上让步。”
“对。”对面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也站了起来。“这种模糊的地方,应该变得清晰。这次我们是相信曼德的实力,但是下次有人让怪兽自爆后过来提晋级怎么办?”
“而且。”王主任继续说,“那只怪兽在自爆前,发出了人的声音,对吧?”
“对。”公落点了点头。“具体的情况还在分析,庆幸的是那只怪兽虽然自爆了,但留下了部分组织,里面很有可能有那个人的DNA。”
“当然。”王主任把文件拿起来。“这并不是我们能涉及的,主要的后续还是要麻烦您来了。”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会议桌上。公落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
“之后麻烦的还是纳尔森前辈。”公落说完先一步跑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公落靠在墙上,闭上眼,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纳尔森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咖啡店的柜台,上面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公落的,她认得那个杯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热着。”
公落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攥在手心。
研究所里,结米趴在控制台上,手指在数据板上划来划去,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叶柯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数据板,眉头皱着。
“这不对。”结米指着屏幕,“你看这里,它的基因序列有一部分是人,有一部分是怪兽。不是拼接,是——是融合。就像把两种不同的液体倒进同一个杯子,搅在一起。”
“但搅得不匀。”叶柯推了推眼镜,“它的左右身体发育不一致,就是因为融合出了问题。左边的细胞更偏向怪兽,右边的更偏向人。”
“所以它才会自爆?”结米问。
“可能是。”叶柯顿了顿,“也可能是它不想活了。”
结米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波形图,那些数字,那些冰冷的、精确的数据。
“那里面的绝对是人。人和怪兽。”他小声说,“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陆明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插进来,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们在做人兽融合实验。把人和怪兽‘缝合’在一起,创造新的生物。不是之前那种用心脏当核心,是直接从基因层面融合。”他顿了顿,“那只怪兽,可能根本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它就是一个被改造的人。”
研究所里安静了。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个房间的提示音。
“能确定吗?”叶柯问。
“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陆明远说,“和失踪人员数据库匹配上了。那个人,两个月前报失踪,一直没有找到。”
他顿了顿。
“现在找到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放在柜台旁边。
咖啡店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角落那对老夫妻还是老位置,老先生看报纸,老太太织毛衣。外面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牵着孩子,有情侣挽着手走过。很普通的一天。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窗外。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落。“纳尔森前辈,对不起。”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否定。”我回了一句,“这毕竟是规矩。”
“可是曼德都那么辛苦了。”
“辛苦。”我顿了顿,又打了一行字。“但是她确实没有成功击杀。你休息一下,别太累。”
她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转身走进厨房,把已经凉了的咖啡倒掉,重新煮了两杯。一杯端到窗边,一杯放在柜台对面。
曼德从训练区上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湿。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紫色的核心。
“纳尔森小姐。”她走到柜台前,把核心放在桌上,“电还是不太听话。今天又被电了三次。”
“三次?”我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伸出手给我看。指尖有点红,但已经不抖了,“不过我已经能成功运用了。”
“进步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公落那边。”我等她喝完水才开始说。
“公落指挥官怎么了?”曼德有些疑惑。
“她提出了让你晋升A级的申请,不过被审核会议否决了。”
“审核会议?”
“只有A级晋级的才有。”我说。“B级队伍击败A级怪兽之后就能提出申请,一般在确认击杀之后就是走个过场。”
“嗯……”曼德低下了头。
“但是你的这次战斗,因为怪兽自爆了,不算你击杀。规定如此。”我看着曼德。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不甘,只是有一点——我说不清是什么。
“你不难过?”我问。
她想了想。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是纳尔森小姐说过,英雄不是靠等级,是靠救了多少人。我今天救了三百个人,那就够了。”
我愣了一下。这话是我说的吗?
“而且。”她继续说,“我的能力又不会因为不是A级就变弱。等级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保护别人。”
她说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纳尔森小姐。”
“嗯?”
“那只怪兽,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在两个月前报失踪了。后来一直没找到。”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桌面洇开一小片水渍。
“两个月。”她小声说。
“嗯。”
“那他被改造了两个月?”
沉默。
“纳尔森小姐。”
“嗯。”
“它自爆的时候,是不是解脱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可能。”我说,“比一直受苦强。”
她没再说话。
结米突然冲了上来,手里攥着数据板,指节发白。
“纳尔森前辈!”他跑到柜台前,把数据板拍在桌上,“他们怎么能这样?曼德明明打了那么久!她都已经和A级交手了那么多次……好不容易击败了一只,竟然还不批准!”
他喘着气,脸涨得通红。
叶柯跟在他后面,从电梯里走出来。
“结米。”她喊了一声。
“我知道!”结米转头看她,“但我不服!凭什么?曼德就差那一点!如果它不自爆,曼德绝对能打死它!”
“我知道。”叶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但规定就是规定。你在这里喊,也改不了。”
结米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他们就不讲理吗?”
“他们讲理。”叶柯说,“反而是你,现在蛮不讲理。”
结米愣住了。
“结米,”我喊了他一声,“先坐下,平静一下。”
曼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结米面前。
“结米前辈。”
他看着她。
“没事的。”她笑了一下,“等级又不重要。反正我现在也能打A级,迟早会成为A级的。还不如趁这段时间,把电磁学会。”
结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他的声音有点涩,“你真的不生气?”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是生气也没用啊。”
结米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啊。”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和纳尔森前辈一样。”
曼德眨了眨眼,没太懂。
叶柯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他是说,你和纳尔森前辈一样,都不会生气。”
“我会生气。”曼德小声说,“只是这次没必要。”
“如果是其他人,恐怕会因为是不是A级影响自己。”结米看着她,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坐在旁边。“不过如果是你的话,随便吧。”
“是不是A级影响很大吗?”曼德有些意外。
“以前也说过。”这次是叶柯的回复。“核心分三种级别,低级,A级和S级。”
“一般这种分类是为了保护英雄本身,避免英雄没办法掌握高级的能量才应用的。”我接住话。“不过你就无所谓了,只有第一个核心是按规定来的,你现在的核心理论上比A级还高。”
“毕竟纳尔森前辈的权限在这里。”结米趴在柜台上。“就算你不晋升A级,很多材料也能使用。”
“你在意曼德的A级晋升我理解。”我对结米说。“但是这次他们都没错,错的是敌人制造出来的怪兽。”
“我知道。”结米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但是我就是不爽。”
“曼德。”
“下次,你可千万要单独打死A级。”我笑着说。“不然结米就要郁闷死了。”
曼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我们下去了。”结米没有坐多久。“还要给曼德设计新装甲。”
“计划中的新装甲需要新的核心。”叶柯在结米后面。“我们会努力设计的足够曼德击败S级怪兽。”
他们摆了摆手就走进电梯里。
咖啡店里安静下来。曼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电梯门。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曼德。”我开口。
她转头看我。
“回去训练吧。月痕在下面等着。”
“嗯。”她点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纳尔森小姐。”
“公落指挥官那边,您帮我谢谢他。”
“好。”我看着她。
下午的训练区里,月痕坐在训练区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晃来晃去。曼德站在场地中央,银白色的装甲上紫色的光芒在跳动。
“这次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月痕看着曼德。“明明刚开始连三秒都持续不了。”
“还是不行。”曼德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来。“按照您说的,电应该是一直连续的才行。”
“不要着急。”月痕抬起手,一道电弧从指尖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等电认识你之后。你想让它去哪,它就去哪。你想让它多强,它就多强。”
曼德看着那道光,沉默了几秒。
“它什么时候才能认识我?”
“这不是正在认识?”月痕拍了拍她的肩,“你天赋这么好,肯定很快。”
“月痕前辈。”
“你说,电会不会也疼?”
月痕愣了一下。“什么?”
“电会不会也有感觉?”曼德看着自己的手,“会不会也觉得累,觉得疼?”
月痕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叹了口气,“我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别太认真。”月痕笑了,“会很累的。”
曼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