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咖啡店楼上的灯亮了。曼德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纳尔森房间的门，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的灯亮了起来。
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和昨天剩下的米饭。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把鸡蛋打进去，用铲子搅开，再把米饭倒进去翻炒。蛋炒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酱油的味道。
她把饭盛出来，装了两碗。一碗放在柜台对面，一碗端到窗边，自己坐下。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有点咸，酱油放多了。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碗没人动的蛋炒饭。
“纳尔森小姐。”她轻声说，“我又做咸了。”
没有回答。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她端起那碗饭，倒进垃圾桶，把碗放进洗碗机。然后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擦杯子。
七点整，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林小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曼德？”她看到曼德稍微愣了一下，走进咖啡店。“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曼德说。
林小艺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我还以为你没起来，给你带了包子，还热着。”
“谢谢。”
林小艺看着她，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圈青黑，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了曼德的对面。
“姐姐……还在昏迷？”
“嗯。”曼德点了点头。“已经三天了。”
“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林小艺看向曼德。
“嗯。”曼德又点了点头。
“估计这种问题公落指挥官她们都问过了。”林小艺从柜台后面找出围裙，给自己系上。
那是纳尔森的，穿上明显大了一些。
“今天让我好好收拾收拾你。”林小艺撑着腰，看着纳尔森。
“你不用去学校？”曼德问。
“今天没课。”林小艺说，“而且，风岚赤焰苏筠他们都拜托我过来照顾你，你总不能辜负朋友们的好心吧？”
曼德看着她，张了张嘴。
“谢谢。”
“有空谢我还不如去睡一觉。”林小艺拿起抹布指着曼德。“你看看你黑眼圈多重了？”
曼德没说话。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两杯咖啡。
“你什么时候学会泡咖啡的？”林小艺接过杯子。
“以前纳尔森小姐教我的。”曼德说，“之前女仆咖啡店的时候。”
林小艺喝了一口，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这味道有点苦。”
“嗯。”曼德低着头。“抱歉……”
“没事。”林小艺一口把咖啡喝完。“咖啡苦一点才提神。”
两人刚坐下，门又被推开了。
公落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她看见林小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公落指挥官。”曼德站起来。
“坐。”公落走到柜台前，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吃了吗？”
“吃了。”曼德说。
公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小艺身上的围裙，没说什么。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铺在桌上。
“有两件事。第一件，是能量检测系统和空间预警系统都更新了。”
曼德愣了一下。
“之前的系统只能检测到普通怪兽，隐匿能量的只有很近的情况下才能检测到。现在可以了。”公落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根据检验，新的能量检测系统，可以提前三个小时检测到隐匿能量的怪兽，同时还能预测它的行进目标和路径。”
“三个小时？”林小艺看向曼德，“那时间肯定充足，不需要曼德加急跑了。”
“理论上是这样。”公落点头，“但还要实战验证。而且预测路径有误差，不能完全依赖。”
曼德盯着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红点，旁边有一条虚线，标注着预测路线。
“空间预警系统也升级了。”公落翻到下一页，“第四研究所和第一研究所废了大力才搞定的这两个系统。”
“嗯。”曼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努力，都在进步。
“新的系统可以阻止A级空间系怪兽的空间裂隙十分钟。”公落说。“之前的只能控制B级，在A级面前和一张纸一样。”
“这次升级之后，就算是A级的空间怪兽也不一定要动曼德了。”公落把文件收起来，放回文件袋。“曼德……我过来告诉你这两项技术，也是想和你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我逼自己……”曼德小声说。
公落站起来，“东西送到了，话也说完了，那我走了。”
“这么快？”林小艺问。
“还有很多事。”公落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曼德。”
“嗯？”
“她醒了会心疼的。”公落看了一眼曼德眼睛下面的青黑，“你至少要让她醒了之后，看到一个正常的你。”
门关上。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林小艺看着曼德，叹了口气。
“听见没？公落指挥官都说了。”
曼德低下头，没说话。
林小艺站起来，走到曼德旁边，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走，去睡觉。”
“可是——”
“没有可是。”林小艺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咖啡店我看着，你去睡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叫你。”
曼德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点了点头。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小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围裙。围裙是深色的，边角有一小块咖啡渍，洗不掉的那种。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渍，指腹能感觉到布料微微发硬。
“姐姐。”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没有回答。
中午十二点，曼德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重新扎过，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点，但还在。林小艺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
“醒了？”林小艺抬头看了她一眼，“饿不饿？我给你留了饭。”
“谢谢。”曼德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些被擦得锃亮的杯子。
“你今天真的没课吗？”曼德问。
“下午有课。”林小艺说，“两点开始，不过我已经和导师说过了，今天会在咖啡店呆着，替我姐姐照顾你。”
“不用了。”曼德说，“你忙你的。”
“我忙什么？”林小艺笑了，“我又没男朋友。再说了，姐姐躺在医院，五彩魔女她们在照顾姐姐，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干。”
曼德没说话。
林小艺从保温袋里拿出饭盒，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曼德问。
“嗯。”林小艺有点不好意思，“味道可能一般。”
曼德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和自己做的有些差距，但是很像纳尔森做出来的味道。
“好吃。”她说。
林小艺笑了。“骗人。”
“真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之后我看着咖啡店，你去照顾姐姐好了。”林小艺看着曼德一口一口吃饭，笑着说。
“可是……”曼德愣了一下，看着林小艺。“你，还没去总部见过纳尔森小姐吧？”
“嗯。”林小艺点了点头。“说是姐姐有些情况，需要我回避……”
“可是……”曼德嘴里塞着饭，顿住了。“为什么会需要你回避？”
“你不知道吗？”林小艺也愣了一下。“公落指挥官是这么和我说的。”
“下午我带你去找公落指挥官。”曼德使劲咽下了嘴里的饭。“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你回避才对……”
“回避肯定是有需要的。”林小艺摆了摆手，撑着自己的头。“能这样和姐姐在一块，我已经挺开心的了。”
两人正说着，咖啡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稀客，曼德也只见过几次，是陆明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那么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又补了两拳。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边角都撑变形了。
曼德站起来，看着他。
“陆教授。”
“曼德。”陆明远走到柜台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林小艺，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围裙。“这位是？”
“林小艺。”曼德介绍。“也是纳尔森小姐的妹妹。”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纳尔灵的改名申请我看过。一直想找机会见你，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林小艺低着头，没说话。
陆明远没有追问，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曼德。
“我来，是有些事要告诉你。”
曼德看着他。
“关于纳尔森，也关于你。”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着。
“纳尔森前辈以前和您商量过很多事？”曼德问。
“很多。”陆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多得我有时候都觉得，她是不是把我当垃圾桶了。”
林小艺在旁边小声说：“姐姐不太爱说话。”
“是不爱说。”陆明远笑了一下，“但她对着该说的人的时候还是会说的。”
曼德盯着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什么？”
“你的档案。”陆明远说，“从你被纳尔森捡回来那天起，到她昏迷之前，所有关于你的记录。检测数据、战斗记录、心理评估、还有上面那些人的讨论纪要。”
曼德的手抖了一下。
“上面那些人？”
“就是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用数据衡量一切的人。”陆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你刚被纳尔森带回来的时候，你的适配度数据就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他们想研究你。”
林小艺的脸色白了。
“研究？”
“对。把你当成样本，研究你的身体为什么能适配那么多能量。研究你的基因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研究你能不能……被复制。”
陆明远说得很直白，直白得不像一个教授，更像一个屠夫在描述如何切肉。
“纳尔森小姐……知道吗？”曼德的声音有点飘。
“知道。”陆明远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被捡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就收到了上面的通知。说‘这个样本需要进一步观察’。用的就是‘样本’这个词。”
曼德攥紧了拳头。
“她怎么做的？”
“她拒绝了。”陆明远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十分明确，十分肯定的拒绝了。”
“再之后，上边找到了我。”陆明远苦笑了一下。“之后，你们研究所外面多了一辆黑色汽车。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有一次英雄的评估测试？”
曼德点了点头，那次的测试是在她刚成为英雄没多久，杰米都在考虑破坏那些测试仪器。
“本来我只想研究一下你和纳尔森之间统一的地方，不过纳尔森的反应太大了。”陆明远放下杯子。“后来她来找我。”
“可是……我听纳尔森小姐说，您当时并不是这样的……”曼德愣了愣，有些迟疑。
“她对别人的想法一直都是这样。”陆明远笑了笑。“几乎都是用最好的想法看待别人，但是我们是人……”
“除此之外。”陆明远顿了顿，看向林小艺。“关于纳尔森，还有些事我应该告诉你们。”
“您说。”曼德和林小艺坐在了他旁边。
“纳尔森自从加入部门以来，部门对她的研究从未停止。”陆明远说。“就算是后来我父亲保住她，就算是后来她培养出了三支S级队伍，解析了三种能量，击败了三次S级怪兽。研究也还在继续。”
“为什么？”曼德愣了。
“不过对纳尔森的研究和你想的不一样。”陆明远笑了笑。“也只是每个星期抽一次血而已。后来数据重复的太多，纳尔森都把这个当体检对待的。”
咖啡店里安静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林小艺的眼眶红了，曼德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不会跟你说。”陆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累？”
曼德用手背擦着眼睛。
“我之前和她有过合作。”陆明远继续说。“她帮我抓怪兽以满足视窗计划的条件，我则帮忙分散上面的注意力，确保一年内不让上面动你。”
曼德这才想起来，以前纳尔森自己指挥过三色勇士和五彩魔女，为了抓怪兽。
“说这些难受的我自己都难受起来了。”陆明远拍了拍胸口，像是要拍散胸口的那口气。
“那您今天来是？”曼德红着眼问。
“纳尔森的目标达成了。”陆明远把文件推了过去。“你的A级速成彻底让上面认识到了你的价值，同时纳尔森的研究数据已经不再变化。上面决定彻底把你们移除可研究目录，一年之期，也就此消失。”
咖啡店里安静了。
过了几秒，陆明远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曼德。”
“嗯。”
“你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咖啡店里安静下来。
曼德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林小艺走过来，伸手抱住她。
“曼德……”
“我没事。”曼德的声音闷闷的，从林小艺肩窝里传出来，“我只是……只是觉得，我欠她太多了。”
“那就以后慢慢还。”林小艺拍了拍她的背，“她又不是不醒了。”
曼德没说话。
两人抱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