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七点四十分,曼德在战场上看到灰眼被龙怪捏成粉末。
总部的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地毯的气息,在空调的低沉嗡鸣中缓缓流动。
最高级别的保密防护室内,纳尔森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脸颊边,被窗外的光镀成淡金色。
背后的节肢收着,贴着皮肤,埋在病号服下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病号服背部有一道极细的缝线,为了让节肢舒展时不撑破衣服,这是特地定制的衣服。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开着,能看见远处的天空,蓝得发亮。
门是关着的。
但那个人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脚步声,没有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那里,又像是刚刚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银白色的头发,和曼德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像两颗磨砂玻璃珠。五官和曼德完全一样,但表情完全不同。
曼德的表情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而这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外套,款式和纳尔森平时穿的很像。也许是有意模仿,也许是巧合。
她推开一扇门,走进病房。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站在纳尔森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纳尔森小姐。”她开口。
声音和曼德一模一样,但语气和语调明显不对,比起曼德来说,她说话方式更像纳尔森一些。
“您该醒了。”
纳尔森躺在床上,没有反应。
那个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纳尔森额头上方,没有碰到皮肤。
“您不该躺在这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外面需要您。我们也需要您。”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纳尔森回答。
但纳尔森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您在担心她吗?”她问,“那个叫曼德的孩子。”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够好。您比我清楚。”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辜负了您的一切。您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连您都保护不了。”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留下,替代她。我可以成为更好的‘她’。不会让您失望,不会让您受伤,不会让您躺在这里。”
纳尔森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地躺在床上。
“您还在等什么呢?”
没有回答。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灰白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装甲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密集。一路从走廊那头冲到这边,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假曼德转过头,看向门口。
轰的一声之后,门碎了。
银白色的装甲从烟尘中冲出来,一拳打穿了病房的门。金属碎片四溅,有几块弹在墙上,叮当作响。
曼德站在门口,五行核心在胸口疯狂旋转,五种颜色的光在装甲上交替闪现。她大口喘着气,盯着病房里的那个人——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们对视了。
一个人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无数种正在翻涌的情绪。另一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是谁?”曼德的声音很低。
假曼德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曼德,像在观察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纳尔森,又抬起头。
“你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她说,声音和曼德一模一样,但更冷,“她还没回答我。”
“离她远点。”曼德往前走了一步,右手金色光芒凝聚。
“你在命令我?”假曼德的嘴脸弯了起来,“明明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曼德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假曼德却站在纳尔森的床前,看着曼德。
“你是谁?”曼德的脸白了起来,她停了下来,询问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假曼德看着她,视线扫过她的全身,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你。”
曼德的身体僵住了。
“更完整的你。没有犹豫、没有软弱、不会辜负任何人的期待。”假曼德说,“你没有的东西,我都有。你做不好的事情,我都能做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曼德咬着牙问。
假曼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纳尔森。
“她值得更好的。”她说,“既然你做不到,那就换我来。”
曼德的拳头攥紧了,但她没有出手。
纳尔森就在旁边,她怕任何一次攻击,哪怕再精准,都会让纳尔森受伤。
“你看。”假曼德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连保护她都不敢。”
“住口。”曼德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错了吗?”假曼德歪了歪头,“你穿着新装甲,用了那么久才打赢灰眼。你的五行核心运转率连八成都没到,你连自己能量的极限都不敢碰。我就站在这里,但是你完全不敢动手。因为你怕,怕失败,怕受伤,怕被人看见你的软弱。”
她往前走了一步,曼德被压着后退半步。
“你太弱了。”假曼德说,“弱到他们不得不创造我,来补全你的缺陷。”
“他们?”曼德抓住了那个词,“谁创造的你?龙怪?”
“龙怪?”假曼德轻轻笑了一下,“他只是一枚棋子。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假曼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你……不知道?”
曼德攥紧的拳头发白。“那只龙怪,明明已经被五彩魔女打死了,为什么会复活?”
“复活?”假曼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起来,“他没有复活。他是被重新创造出来的。洗去记忆,重置意识,植入新的指令。”
曼德愣住了。
“所以他才会对灰眼下手?”曼德的脑子在转,“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
“他知道。”假曼德说,“但他不会在意。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像看别人的电影。他记得,但不属于他。”
“你还知道什么?”曼德问。“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假曼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老实说,我之前以为你和我们是一样的。”她说。“现在看来,你并不是我们这边的。”
“你在说什么?”曼德愣了一下。“你们,到底是一个做什么的组织?”
“你问得太多了。”假曼德摇了摇头说。“而且,你太弱了。”
一句话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灰白色的光从她体内渗出,像一层流动的水。
那是相位空间,但是比曼德的更加精妙,更加流畅。
“你要跑?”曼德往前迈了一步。“你——”
假曼德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
“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更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们创造我的时候,用的就是你的数据。你的记忆,你的经历,我的每一个细节都来自你。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她的轮廓越来越淡。
“你连自己的影子都追不上。”
她消失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曼德站在床边,攥着拳头,大口喘气。五种颜色的光在她装甲上交替闪烁,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慢慢松开了拳头。
然后她转身,看向床上的纳尔森。纳尔森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从来没有被吵醒过。
曼德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纳尔森小姐。”她轻声说,“我又搞砸了。”
门被猛地推开,金曦第一个冲进来,撞在门框上又弹回去。
“曼德!你——”
她看见了。那扇被砸碎的门、地上散落的碎片、曼德还亮着的装甲、床上呼吸平稳的纳尔森。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痕迹,像一道还没完全消散的烟。
金曦的话断了,脚步声也停了。她的目光从门碎片移到曼德身上,又移到纳尔森身上,最后定在那道灰白色的痕迹上。
“刚刚有人来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曼德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还发着光的拳锋。五种颜色忽明忽暗,像走散的萤火虫。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火舞、木歌、土媛、水镜——四个人同时冲到门口,看到房间里的样子,都停住了脚步。
火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土媛一把按住肩膀。
土媛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看了看曼德,看了看纳尔森,看了看那道灰白色的痕迹,什么也没问。
“没事了。”她说,“人已经走了。”
曼德站在那儿,机械地穿着装甲,看着门的方向,看着那些破碎的门板。
金曦盯着曼德的脸,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一直守着她也没用。”她说,“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把纳尔森再次保护起来。”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曼德没有说话,但她脸上的光,终于不那么晃眼了。
金曦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光线照亮了破碎的门、照亮了地上的碎片、照亮了曼德银白色装甲上的划痕——还有她眼角的泪痕。
火舞在旁边小声嘟囔:“这门是……”她看了一眼曼德,没把后半句说完。
“总部分配物资。”土媛说,“回头报修就行。”
木歌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纳尔森,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和纳尔森摸曼德头时一模一样。
“曼德。”木歌看着纳尔森说,“你们刚刚都没有吵醒她。”
曼德抬起头,看着她。木歌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纳尔森。
“没有。”曼德小声说。“那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他们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她模仿的是我,我的全部……”
金曦先动了,她从窗边走回来,站在曼德旁边,伸手在她头盔上敲了一下,正好让她缩了缩脖子。
“行了。”她说,“不过是人形怪兽而已,你又不是没有处理过。把装甲脱了吧,之后我们需要找公落谈谈。”
曼德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银白色的装甲上还带着刚才战斗的划痕,五行核心的光芒已经暗下去了,但胸口的核心舱还温热着。
她慢慢脱下装甲,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装甲卸下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咔哒咔哒,一块一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站在床边,穿着那身训练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还有一圈青黑。
金曦看着她的脸。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叹了口气。
她没再问,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们现在去找公落,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叫我们。”
她走出去。
火舞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曼德,你要注意一些。”
曼德看着她,点了点头。
土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坏掉的门,没有说话,走了出去。
水镜抱着法杖,走在最后。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曼德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房间照得透亮。
“纳尔森小姐。”她轻声说,“今天有个人来了。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没有回答。
“她说她是被创造出来的。她说她比我更完整,比我更不会让您失望。”
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她走了,明明说大话的口气那么夸张。不过我还在这里。”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纳尔森的手指。
“所以,您快醒来吧。”她说,“您再不醒来,我就要被比下去了。”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
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曼德低下头,把脸埋进纳尔森的手心里。
“我有点怕。”她小声说。
“但是,我不会逃的。”
她抬起头,攥着那只手,看着窗外。远处的天很蓝,云很白。楼下的广场上有人走过,穿着制服,步子很快。
与此同时,某个地下深处,假曼德刚刚用空间穿梭回到这里。
“大人……”这里已经有许多人的拷贝版,包括之前的树怪,龙怪,灰眼和大个。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熟悉的脸庞,包括苏筠和林小艺。
“纳尔森小姐……”假曼德自言自语了一下。
“曼德!!!”巨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这个房间里回荡。
“沙系的首领大人,您的声音能不能小点?”假曼德捂着耳朵,一脸嫌弃的样子。
“不是说没有命令不准你离开这里吗?”声音没有一点收敛,反而更大了。
“首领大人。”假曼德的脸也绷了起来。“我直接对boss大人负责,在您这里只是因为需要这个基地,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以把你赶出这个基地……不要太吵了。”
“这里是我的地盘!这里是我的基地!这里是我的老家!”首领明显生气了,通道另一边传来了地动的声音。
“在我看来,你和这帮家伙差不多。”假曼德没有任何害怕的感觉,反而指着下面跪着的龙怪们说。“你和我,不都是boss大人制造出来的吗?”
“曼德!说的过了。”突然,一道裂隙出现,从里面传出了诡异的声音。
“左席大人!”假曼德对着裂缝弯下了腰。
“左席大人!她……”
“沙!你也要收敛一些。”诡异的声音打断了沙系首领的话。
“曼德!”boss的话题重回假曼德身上。“我希望,你能记住把你创造出来的原因和理由。”
“绝对铭记。”假曼德低着头说。“但是我有一些地方不太懂。”
“为什么,我们要招募纳尔森,而不是像制作我一样,再制作一个纳尔森出来?”曼德抬头看向裂缝,询问。
“这点不是你该操心的。”boss发出了“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