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灯光是灰白色的，既不刺眼也不温暖。
假曼德站在一块巨大的屏幕前面，屏幕上是曼德的战斗回放——从第一次面对刃兽到昨天和假公落的交锋。
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被标注、被分析。屏幕边缘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她的眼睛扫过，一瞬间便分析出了一切。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研究所的白大褂，但布料灰白，不像陆明远那边那种纯白。
男的那个戴着眼镜，镜片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能看见后面那对同样灰白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操作看不见的数据面板。
女的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灰色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低头看着，偶尔抬头瞥一眼屏幕。
假曼德没有回头。
“结米和叶柯的数据，你们分析完了？“她问。
假结米推了一下眼镜，那个动作和真的结米一模一样。“已经完全处理，主要是结米的分析能力和叶柯的安全突破。“
“关于新的空间重构解析得怎么样？”假曼德转过身来。
假叶柯合上笔记本，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不是已知技能的组合，是新东西。我们没有对应的解析模块。“
假曼德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那个画面。“能搞定吗？”
“可以。”假结米点了点头。“我们的诞生时间太短了，比不上已经成长了数十年的人类。即使有灌输的数据，也还需要时间。”
“我需要让她掌握更多东西。“假曼德说，“她掌握的更多，我才能掌握更多，在我们最后的对决中，她能学到的才会更少，我成功的机会才会更大。“
假结米和假叶柯没有回答。他们遵从着被创造时就定下的基调，不断地触动数据板，分析着所有的一切。
“曼德。”一个声音从灰白色的光幕中传来。
假曼德转过身，看到刚刚浮现的裂隙。那道裂隙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的角落里，边缘没有蓝紫色的电弧，只有一层暗沉的光。
诡异的声音从裂隙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像某种金属在振动。
“新的技能，掌握得如何？“
假曼德低下头。“已经在学习。“
裂隙里沉默了几秒。里面的生物似乎在观察她，又像在思考什么更远的事。
“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学习和超越。“假曼德回答，“学习曼德的一切，然后超越她。“
“她是我们已知的成长性最强的人类。”诡异的声音继续。“所以你被大人创造了出来，成为我们最强的力量。”
“可是——“假曼德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波动，像水面被石子打破，“为什么只有她？为什么不能复制S级英雄？三色勇士，五彩魔女，双子星。他们的数据不也是已知的吗？“
裂隙里再次沉默。
假曼德没有移开视线。她在等一个回答。假结米和假叶柯也停了下来，灰白色的眼睛同时转向裂隙的方向。
那个声音终于又响起来。
“这与你无关。“
“我想知道。“
“你在质疑我？“
“我在理解。“假曼德说，“我想理解为什么我能制造，能学习，能复现她的所有技能，却唯独不能创造。如果S级的数据被复制了，是不是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裂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的声音。
“S级不过是一群蝼蚁，根本没有必要进行复制。”诡异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屑感。“对大人来说，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必要被复制粘贴。”
“在这里的人。”诡异的声音带着视线看向假曼德。“除了你，叶柯和结米，再加上龙怪，其他的所有粘贴者都是为你铺路而准备的炮灰。”
“所以昨天才会让公落带着树怪直接出去……”假曼德似乎知道了什么，但是又似乎更加疑惑。“如果这样……纳尔森……”
“她的问题不是你该问的。”诡异的声音没有变化，却在假曼德耳朵里来回回荡。
“抱歉……左席大人。”假曼德低下了头。
“S级的家伙并不是做不到，只是我们不需要。”左席继续说。“如果有需要，大人肯定会把那些家伙也复制粘贴一份。”
“是。”假曼德依旧低着头。
“曼德。”
“在。”
“你的附带任务是什么？”
“将纳尔森带来。”
“向着你的最终目标前行。”左席关闭了空间裂隙。“附带任务也要完成，这是大人的命令。”
假曼德默默回复，等那个裂隙关闭，她才抬起头。
旁边的假结米和假叶柯立刻走了过来。
“让苏筠和林小艺走一趟。”假曼德看向画面。
“它们只是A级。”假结米顿了顿。“不一定能吸引到曼德……”
“那就让龙怪露个面。”假曼德斜视了一下假结米。“但是不要让龙怪出事，它的存在是必要的。”
阳光从教学楼走廊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气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午饭香气，还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喊叫声。
曼德走在走廊里，昨晚的战斗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外伤，新装甲的防御力确实比旧款强太多，假公落那道穿透盾牌的切割只在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但曼德肩膀还在发麻。那是一种空间能量过载后那种神经末梢的迟钝感，空间重构的规格比普通的空间技能高太多了。
她推开教室的门。
“曼德？”林小艺立刻凑了过来，“你怎么来了？你昨天不是——“
她还没说完，曼德已经走到她旁边，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桌上。
林小艺张着嘴，看着曼德把脸埋进胳膊里，那个姿势和刚开学时一模一样。
“你昨天不是去总部那边了吗？“林小艺压低声音，“我看公落指挥官发的通知了，那边不是有假人吗——“
“解决了。“曼德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假的公落指挥官被我打散了。五彩魔女前辈们处理了树怪。“
林小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曼德的后背。
“你赢了？“
“嗯。“
“是不是特别累？“
曼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侧着头看着林小艺。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但不重，像只是没睡好。
“那个假公落说了一句话。“曼德轻声说，“她说，我们的成长，最后都会成为敌人。“
林小艺的手停在她背上。
“她还说，“曼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假人都是为了学习我、超越我而制造的。包括她，包括那个树怪，包括之前的灰眼他们。他们的目的之一，就是让我变强。“
她顿了顿。
“我越强，他们就越了解我。我学得越多，他们就能复制越多。“
教室里很安静。上课铃还没有响，走廊里还有人在跑，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林小艺收回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椅子往曼德那边挪了挪。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会被敌人学会，你就不学了？你就不打了？“
曼德愣了一下。
“他们想让你变强，那你就变强。“林小艺说，“然后在他们以为已经完全了解你的时候，用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把他们砸碎。“
她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然后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操场。
曼德看着她，突然感觉很舒畅。“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林小艺回过头，“我姐姐怎么样？”
“她的昏迷还要一段时间。”曼德刚刚舒畅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不就是一般的昏迷吗？”林小艺愣了一下。“我不是听说，没有生命危险？”
“确实没有生命危险。”曼德点了点头。“但是如果要纳尔森小姐醒来，还需要一些我们没有的东西。”
“我们没有？”林小艺凑到曼德旁边。“要从怪兽身上拿吗？”
曼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会不会很危险？”
“有五彩魔女前辈们在这里。”曼德笑了笑。“这个你放心。”
林小艺没有回答，她就盯着曼德。
曼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林小艺叹了口气。
“银空！有人找你。“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曼德转过头。是班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扎着高马尾，和曾经的那个班长一样，这个班长也是很友好的一位。
“曼德姐姐！”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容貌和曼德大体相似。
曼德愣了一下。“苏亦？“
“是我！”苏亦跳了进来，快步走到曼德旁边。
“曼德姐姐，我成为预备英雄了！“
曼德眨了一下眼，举起手轻轻鼓掌。“好厉害！”
林小艺在旁边凑过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堂妹？“
“嗯。”
“小妹妹你多大？”林小艺蹲在苏亦旁边问。“这个年纪就成为预备英雄了，你家长同意了吗？”
“爷爷同意了。”苏亦点了点头，看向曼德。“而且爷爷让我跟曼德姐姐说一下，他好久没有看到你，想你了。”
曼德挠了挠头，最近确实事情太多，再加上纳尔森的事情，就中断了两周去一趟的规划。
“你怎么过来的？”曼德尝试转移话题。
“苏岸哥送我过来的。”苏亦回答。“我是想直接来上课，但是苏岸哥要我下个学期再过来，这个学期只能先训练。”
曼德笑了笑，蹲在苏亦面前。“训练，累吗？”
“累。”苏亦点了点头。“不过我有准备，累也不要紧。”
“嗯。”曼德点了点头。“对英雄的感觉怎么样？”
“果然我还是想成为英雄。”苏亦叉着腰说。
“你们姐妹还挺像。”林小艺刚刚说出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改口。“你们姐妹三个在这方面是真的像。”
“说起来，”苏亦看向曼德，“苏筠姐姐呢？”
“她这段时间有宣传任务，”曼德笑了笑，“估算着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爷爷也想让苏筠姐姐回去一趟，”苏亦学着苏老爷子的话，“他说‘这家好不容易出了三个可爱孩子，结果都不去陪他。’”
“爷爷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曼德有些怀疑。
“毕竟奶奶离开了，家里人也很少在家，爷爷还是很寂寞的。”
“这是姐姐你新的朋友吗？”苏亦看向林小艺。
“是的，”曼德点了点头，“苏筠和她也很熟。”
“你们真的好像啊。”林小艺左右打量着苏亦，又看了看曼德。
“之前苏亦来过几次，一次让结米认错了，第二次又让月痕前辈认错了，”曼德笑了笑，“我们刚刚认识的那天就穿着相同的衣服去找纳尔森小姐。”
“再怎么说身高也是有点差距的，”林小艺愣了一下，“姐……纳尔森校长没认出来？”
“纳尔森小姐说是‘分不出来两个都抱走了’。”曼德笑着，然后突然愣了一下。
“再怎么说喜好也是不会变的。”林小艺笑了笑。“苏亦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吗？”
“当然。”苏亦叉着腰，看向曼德。“而且我想念纳尔森小姐的饭了。”
“有那么好吃吗？”林小艺有些怀疑。
“味道特别温和，而且好吃。”苏亦双手抚摸着脸，不知道是在回味还是害羞。
“好吃吗？”林小艺看向曼德。
“挺好吃的啊。”曼德愣了一下。“你没吃过？”
“吃是吃过。”林小艺挠了挠头。“但是，怎么说呢……感觉并不是很好吃。”
“苏亦。”曼德看着苏亦。“纳尔森小姐这段时间有事，估计是没办法来见你了。”
“很忙吗？”苏亦顿了顿。
“很忙。”曼德拉住苏亦的手。“这段时间还是麻烦苏岸哥给你做饭吧？”
“苏岸哥这段时间早就准备结婚了。”苏亦叹了口气。“一把我送过来就走了，只说过几天来接我。”
“那就交给我好了。”林小艺站到苏亦另一边。“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会做饭的。”
“小艺的饭也挺好吃的。”曼德在一边跟着说。“纳尔森忙的这段时间，都是她在给我做饭。”
“好厉害。”苏亦拍了拍手。“我也要学学做饭。”
“不说这个了。”曼德拉着苏亦的手往外走几步。“你来学校一趟也不容易，我先带你逛逛学校好了，这也是你以后要上学的地方。”
“好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