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落已经在指挥中心来回踱步了几个小时，正在焦急的时候，陆明远抱着文件箱推开了门。
清晨的风从入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混凝土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定位到了。”陆明远拍了拍手上的文件箱。“具体的数据都在这里，它没有什么行动的打算，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位置在哪？”公落的秘书立刻接过那个文件箱，公落看向陆明远。
“信号很弱。”陆明远也松了口气，“深层探测阵列在十分钟前捕捉到一次波动，然后消失。位置在东部山区下面两千三百米。”
“有任何反应？”
“没有任何反应。”陆明远点了点头：“它们对自己的基地特别有信心，龙怪就在那里，没有任何行动。”
“这样的话，我们还有时间。不过也必须要快。”公落点了点头：“同步数据，通知五彩魔女和银空，集结到一块。”
数据同步完成，中心的大屏幕上开始浮现精准的定位，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
“地下太危险了。”公落看向陆明远。“这次，你就别跟着过去了比较好。”
“你能确保核心不自毁吗？”陆明远反问。“不能的话，还是让我跟着。”
公落顿了顿，摇了摇头。
“位置信息发给银空和五彩魔女，那个地方太深入了，传送装置无法支持，只能让银空拉开空间裂隙。”
“空间预警系统和能量探测系统也帮不上什么忙。”陆明远叹了口气。“我们的技术总是比他们落后一大截。”
“能量探测系统或许可以突破一次。”公落没有那么悲观。“以前没想过这些怪兽可以藏的这么深，有方向了，就好办了。”
“那也要先把这件事解决了才行。”
时间过得很快，时间也过得很慢。
半个小时后，曼德的空间裂隙就在东部的山林中打开。
上午七点四十分，东部的山林还没有完全醒来。晨雾低低地浮在树冠下方，像一层被压得很实的灰白色绒毛。远处有鸟叫，隔着一层潮湿的空气传过来。
她落地时没有踉跄。
新装甲的重心分配比旧款更稳，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力量顺着脚踝、膝盖、腰腹往上传导，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五行核心在胸口旋转，淡淡的银白色纹路顺着肩甲蔓延到指尖，还在发着微光。
五彩魔女跟着曼德钻出，随后是陆明远，带着设备。
“位置在地下两千三百米处。”金曦指着情报上的信息。“只知道这是敌人的一个据点，具体的大小未知，里面的怪兽数量也未知。不过可以确定，只有一只龙怪是大怪，其他的全是小怪。”
火舞跟在她后面，正在活动手腕。“两千三百米？那地方有空气吗？”
“应该没有。”土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怪兽的生存不需要空气，我们需要维持空间裂隙来保证空气质量。”
“这点交给我这个伙计就行。”陆明远拍了拍旁边的设备。“只要曼德拉开空间裂隙，这个设备就能持续维持裂隙的存在，至少能维持半个小时。”
木歌站在一棵松树旁边，翅膀收在背后。她闭上眼，没有说话。
水镜最后走出来，抱着法杖，同样什么也没说。
曼德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那，开始了？”
“嗯。”所有人都在回答。
空间裂隙在曼德双手上划开，空间裂隙打开的同时，一股阴风从中涌出，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金属气味，混着消毒水一样的酸味，还有另一种腐朽的味道。
看着空间裂隙，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走吧。”土媛率先走进了裂隙之中。
金曦立刻跟了上去。
土媛的土覆盖了整个地下，金曦刚进去就举起了金盾。随后是火舞、木歌、水镜，然后是曼德保护着陆明远一起。
从裂隙里走出，并不是想象中的一片漆黑，这里的通道比想象中宽阔。
墙壁是灰白色的，光滑得像被水磨过，没有接缝，像是整段整段从岩石里掏出来的。
头顶的灯隔一段亮一段，冷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脚下的地面上投下一层不完整的亮影。
空气里没有灰尘，没有风，只有一种凝滞的、像是被保存了很久的静。
空气里的金属气味更加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反复加热，又冷却。
“原来地下还能有这么大的建筑。”火舞摸着一旁光滑的墙壁，“这帮人到底怎么挖的？”
“少说两句。”金曦头也没回，“说不定是利用地下的什么天然空间进行改造。”
火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也只安静了片刻。“这么大的自然空洞？在两千三百米的地下？”
“别说话。”水镜拿着手上的装置，上面有一个暗红色的点一动不动。“它距离我们不到一百米了。”
金曦侧过头，看着那个红点。“它在等我们？”
“不一定。”水镜收起了装置。“但是，我们肯定要找到它才行。”
通道在尽头收窄，又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头顶的灯光终于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照亮了脚下那些平整、光滑、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石质地板。
空间中央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龙怪。
他看着她们从通道里走出来，看了很久，久到火舞已经开始往前迈步了，他才开口。“你们真的来了。”
“你好像并不意外？”土媛在他开口的同时，已经从侧面绕到了一根石柱后面。
“意外。”龙怪说，“但也没有那么意外。你们要是连这里也找不到，那你们也没资格和我们较量这么久。”
金曦站在最前面，离他不到二十米。她的右手已经微微泛起金色。“你不是在等我们。”
“不是。”龙怪承认，“我在等别的。”
“等谁？”
“等该来的人，和该来的命令。”
他的身体没有变形。没有裂开，没有膨胀。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低沉的、像金属在远处被反复弯曲的声响。
“动手。”金曦说。
火舞已经冲了出去。火焰从她身上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直直撞向龙怪。
木歌的箭在金曦说出那个词之前就已经离弦了，翠绿色的弧线穿过空气，精准地钉向龙怪胸口的位置。
金曦紧随其后，右拳凝聚出金色的光芒，一拳砸向他的头部。土媛双手按地，石壁从龙怪脚下升起，封住他的退路。
龙怪快速后退。火焰在他身上炸开，箭矢在他胸口炸开，金色的拳头砸在他的头上，石壁从地面隆起，把他夹在中间。灰尘扬起，碎石四溅。
曼德站在通道口，陆明远在她身后，看着那片正在散去的烟尘。
龙怪从石壁和火焰之间走出来，模样有些狼狈。
他的外套已经完全毁坏，下面的皮肤也开始卷起，露出了里面焦化的肉。
木歌的箭矢贯穿了他的身体，还留在他的身上。
“你们比之前更强了。”他看着自己身上众多的伤口，有些无奈。“为什么呢？”
金曦收回拳头，没有急着再上。“你在拖延时间。”
龙怪没有否认。“我一直都在这里。你们追过来，我就等在这里，让你们打。你们要打的，我会陪你们打。不过，你们来的有点晚了。”
他侧过头，看向通道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门，灰白色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看了那个方向，没有人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和曼德长得一模一样。银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眼睛，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她的表情平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扎着高马尾，身上还穿着英雄学校的校服。另一个穿着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双马尾，手里还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
曼德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装甲里攥紧，指节发白。她的视线落在假曼德身后的那两张脸上，她想告诉自己“那是假的”。
但假林小艺歪着头的动作，和真的林小艺一模一样。假苏筠皱了一下眉的样子，和真的苏筠在思考问题时如出一辙。
“你们能追到龙怪，这一点确实不错。”假曼德开口，声音和曼德一模一样，“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金曦回头看了一眼曼德。“曼德。”
曼德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还落在那两张脸上，金色的光芒在装甲上闪烁，忽明忽暗，像短路的灯。
假曼德往前迈了一步。“你认得她们。”
“那是假的。”曼德终于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是假的。”假曼德点头，“但你也认得她们。你的手在抖。”
曼德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但她能感觉到，指尖确实在抖。
假曼德身后的假林小艺往前迈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树枝，对着曼德指了指。
“你刚才犹豫了，对吧？”她的声音也在学着林小艺的语调。
“你闭嘴。”金曦说。
假林小艺歪了歪头，然后转头看向假曼德。“她生气了。”
假曼德没有回应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曼德身上。
“你每次都输在不该犹豫的地方。”她说，“你太容易被影响。太容易把人和事都看得太重。”
“这有什么不好的？”曼德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没有在乎的东西，你们当然不会犹豫。你们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假曼德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曼德，灰白色的眼睛里那层光纹丝不动。然后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曼德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形”。那是空间结构在被重塑，被她熟悉的力量重塑。重构。假曼德在重构她脚下的空间，和几天前曼德对假公落做的一模一样。
“你——”
“空间重构。”假曼德说，“我学会了。你既然能用那个技能对付我的同类，我当然也能用它来对付你。只要能学到，就能使用。这就是我们和你们不一样的地方。”
曼德没有退。她咬着牙，调动空间核心的能量，银白色的光芒从核心舱涌出，顺着装甲的纹路流淌，灌入脚下的地面，与假曼德的重构之力正面碰撞。
两股力量在看不见的层面纠缠、对抗、互相消解。她脚下的那块空间在两种力量之间来回震颤，像一张被两只手同时攥住的纸。
但银白色的光暗了下去。
曼德后退了半步，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那半步稳稳踩在地上，她没有倒，但重构停了。
假曼德的重构渗透了那片空间，把它重新塑造成了另一种形态——扭曲的、不稳定的、曼德无法再次重构的形态。
“你看。”假曼德收回手，“我也能做到。”
火舞从侧面冲了过去，火焰在她拳锋上凝聚，一拳砸向假曼德。
假曼德没有动，假林小艺从她身侧闪出，举起那根树枝挡了一下。树枝在火焰中瞬间烧成灰烬，假林小艺的手被烫出一道裂纹，但她没有停，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火舞的肩膀上。
“砰——”
火舞没有任何事情，巨大的火焰从火舞的肩膀上冒出，顺着假林小艺的手烧了上去，瞬间覆盖了她的一整条胳膊。
火舞的拳头继续前进，却撞在了空气……或者说空间屏障上。
假曼德的空间块挡在两人之间，挡下了火舞的这个攻击。
金曦从侧面钻出，粉白色的身影撞向假曼德，龙怪挡在前面，抬手接住了她的拳头。金色的光芒在撞击点炸开，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颤，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
龙怪的手上又多了一道裂纹，不过很快就开始愈合了。
“打够了。”假曼德看了一眼周围的战场，“该走了。”
她伸手抓住龙怪的胳膊。龙怪没有挣扎。
灰白色的裂隙在他们身后张开，边缘没有蓝紫色的电弧，只有一层暗沉的光，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别走！”曼德冲了过来。金曦和火舞又一次挥拳打了过去。
但是她们的攻击被假苏筠和假林小艺给挡了下来。他们径直来到了金曦和火舞的面前，用自己的胸膛挡住了金曦和火舞的攻击。
两支箭矢飞了过来，顺着假苏筠和假林小艺旁边，飞向假曼德和龙怪。
假曼德伸手挡住了这两道攻击，和龙怪站在裂隙旁边，没有立刻进去。她的视线在战场上扫过一圈，最终落在曼德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更像等待的东西。
“你不该犹豫。”她轻声说，“但我也不希望你改掉这个习惯。你越是这样，我才能越理解你。我理解了你，才能超越你。”
她说完，转身，踏进裂隙。龙怪跟在她身后，灰白色的裂隙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道被拉上的拉链。
曼德冲到了裂隙旁，攻击打在了裂隙后面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假林小艺和假苏筠在裂隙消失后没有拖延太长时间，金曦和火舞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它们的核心，然后破坏掉。
曼德站在那两堆正在消散的灰白色光点之间，又看向了刚刚消失的空间裂隙。
火舞蹲下来，碰了一下地上残留的灰白色粉末，指尖触到的瞬间，粉末就碎成了更细的颗粒，向四周散去。“A级的。”她说，“确实只是A级的。”
“假曼德知道我们很快就能解决她们。”金曦站在几步之外，拳锋上的金色还在消退，声音很平静，“她根本没打算用她们拖住我们多久。她只是想让我们看看那两张脸。”
曼德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刚刚空间裂隙消失的地方。她的视线在空荡荡的地面上，一直在那里。
“曼德。”金曦开口，想走过去安慰她一下，却被土媛拉住。
“曼德情况不太对劲。”火舞也走了过来。
曼德伸出手，放在刚刚空间裂隙消失的地方，闭上了眼。
“空间……重连。”曼德睁开眼。
在曼德面前，那个已经消失的空间裂隙，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