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站在裂隙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台维持设备。他的视线追着曼德消失在裂隙里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金曦是第一个追过去的。她没有任何犹豫，粉白色的身影在话音落下之前就已经冲进裂隙，像是早就料到曼德会这么做。
火舞骂了一句什么，紧跟其后。木歌翅膀一振，收拢，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没入灰白色的光里。水镜抱起法杖，快步跟上。土媛最后回头看了陆明远一眼。
“五分钟。“她说，“如果裂隙不稳，就关了它，然后你快点离开这里。“
说完，她也跨了进去。
裂隙在她们身后微微震颤了一下，但没关。陆明远蹲下来，把设备放在地上，盯着裂隙边缘那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银白色光。
那是曼德留下的力量。她的空间重连在裂隙关闭之后再次锁定了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这头和那头重新连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计时。
曼德从裂隙另一头冲出来的时候，脚底踩到的是一种陌生的触感。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更不是地砖。是一种灰白色的、略带弹性的地面，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橡胶上，又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表皮上。
她抬头。这里是另一个地下空间，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空旷。头顶的灯光连成一片灰白色的网，均匀地洒下来，照亮了脚下那片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表面。
在空间正中央，假曼德站在距离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龙怪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一动不动。
假曼德转过身，看着曼德，或者说，是看着那道裂隙在曼德身后维持着存在。
她开口了，模仿着曼德的声音，但是带着质疑，带着不解。“空间追溯？”
“只是空间重连。”曼德说，“不过，用来追你，已经足够了。”
假曼德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身后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裂隙。那道裂隙的关闭速度很慢，恐怕要一段时间才行。
假曼德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灰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像水一样渗入脚下的地面。
曼德立刻蹲了下来，右手按在地面上，银白色的空间能量沿着她的手臂流淌，灌入脚下，与假曼德的力量正面相撞。
两股力量在看不见的层面纠缠、对抗、互相消解，脚下的地面在两者之间来回震颤。
假曼德就这样和曼德僵持在了一起，假曼德的视线看向龙怪。
龙怪收到信息，向着曼德冲了过去。
曼德没有松手，没有断开连接，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固定在那片空间上，像一个被钉住的桩子。
金曦从裂隙里钻了出来，金色的盾出现在曼德面前，挡住了龙怪的冲击。
粉白色的身影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脚下的地面在她落脚的瞬间微微凹陷了一下。她站在曼德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看了一眼曼德的姿势，又看了一眼假曼德抬着的手。她立刻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她锁住了空间？“金曦问，这句话是对曼德说的。
“锁住了一部分。“曼德的声音有些紧，“她暂时走不了。“
“那就好。“
金曦往前迈了一步，金色的光芒从核心舱涌出，顺着她的小臂流向拳锋。她没有着急，稳稳地向前走。
假曼德的视线还落在曼德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放下手，退了一步，退到龙怪身侧。
“时间到了。“
她抓住龙怪的胳膊。龙怪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的道具。
“你想跑？“曼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跑？“假曼德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我只是需要换一个出口。“
她松开龙怪的胳膊，五指张开，朝着那个方向推了一下。
一道灰白色的裂隙在她的掌心前方张开，和曼德身后那道裂隙一模一样。边缘没有蓝紫色的电弧，只有一层暗沉的光，像一道正在呼吸的伤口。
曼德想要冲过去，想要在那个裂隙成形之前把它封住。
她蹲在地上，右手还按在脚下的地面上，那层银白色的能量还在与假曼德重构的那股力量对峙。
她只要一松手，这片空间就会立刻坍塌，被假曼德的力量彻底掌控。
“曼德。“金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低沉，像压着什么怒气，“别动。“
曼德没有动。
火舞从裂隙里冲出来，像是从一道光里挤出来一样。她落地时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曼德，又看向金曦。
“能两个一块解决了吗？”
“不太行。”金曦摇了摇头，“别靠近她。去解决那个家伙。“
火舞的视线转向假曼德身后那个低着头的龙怪。
她明白金曦的意思。那个“家伙“不是假曼德，是龙怪。而假曼德——她正在创造一个属于她的出口。
“别让她走。“曼德撑着地面说。
“我知道。“火舞说。
她冲了出去。全身覆盖着火焰，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直直撞向假曼德那道正在成形的裂隙。
她不需要击碎它，只需要打乱那个过程——让假曼德没法在裂隙成形前完成脱离。
但在她接近裂隙之前，龙怪的身体从“人形“迅速膨胀、扭曲，灰白色的鳞片从皮肤下涌出，覆盖了它的躯干和四肢。
它张开嘴，一道暗灰色的能量从口腔深处涌出，凝聚成一个球体，朝火舞砸过去。
火舞侧身躲开。球体擦着她的肩膀飞过，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炸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坑。坑的边缘光滑如镜，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融化过。
她没有停，翻身落在地上，双手一张，一道火柱从她掌心涌出，烧向龙怪。
龙怪没有躲。那些灰白色的鳞片在高温下变红，融化，然后再次生长。它站在那里，承受着火焰的灼烧，同时张开嘴，又凝聚了一颗球体。
“这家伙比上次软了很多。“火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们也变强了很多。“金曦已经从曼德身边走开了，金色的光芒在她拳锋上凝聚。“赶紧搞定它。”
下一刻。她金色的拳头砸在龙怪的胸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龙怪往后仰了一下，胸口的鳞片全部碎开，但很快又重新长出来。它抬起右臂，一挥，金曦侧身躲开，那一下擦着她的肩膀落在身后的地面上，震起一圈灰尘。
木歌从裂隙里钻出来的时候，她的箭已经在弦上了。翠绿色的光芒在箭尖凝聚，她甚至没有落地，翅膀一振，整个人悬在半空，松开手。
箭矢离弦，穿过火舞的火焰、穿过龙怪扬起的灰尘，精准地钉在龙怪右臂的关节处。
龙怪的右臂顿了一下，就这一下的时间就是机会。
水镜在木歌之后从裂隙里钻出，法杖落地，水流从杖尖涌出，顺着地面蔓延，像活蛇一样缠上龙怪的脚踝。
那些水流在接触到龙怪鳞片的瞬间贴了上去，顺着鳞片的缝隙往深处渗透。
土媛从裂隙里踏出的动作更像是坠落。她踩在地上，脚下的地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裂开，灰白色的地表被撕裂成蛛网状的纹路。
她蹲下来，双手按在裂缝边缘，土黄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入地面，那些裂缝开始闭合、隆起、变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重新塑形。
“它的脚被卡住了。“水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费力。
火舞落在金曦身侧，火焰在她身上跳了一下，又平息下去。她看着那只被水镜的腐蚀水流缠住脚踝的龙怪，看着它胸口的鳞片在金曦的拳头下碎开又愈合。“它在自愈，也在变硬。“
“它在适应。“木歌飘在半空，弓弦上的绿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每一次受伤，它的外壳都会变得更密。和之前的那只树怪一样。“
“也就是说，这是有上限的。”土媛的双手又往下沉了一截。
一道石墙从龙怪身后升起，堵住了它后退的路径。另一道从它左侧升起，又一道从右侧升起。三道石墙像三面合拢的掌心，把龙怪夹在中间。
龙怪开始挣扎。
它的身体猛地一挣，那些缠住它脚踝的水流被扯断了几根。它抬起左臂，砸在右侧的石墙上，碎石四溅。
它又抬起右臂，还没来得及有动作，一道金色的身影就砸了过来。
金曦冲到龙怪面前，一拳砸在它胸口。她周身的金色光芒闪烁，似乎周围的空间都顺着闪烁的金光扭曲。
那声音不是“砰“，更接近“嗡“。龙怪整个身体往后一沉，后背撞在身后的石墙上，石墙裂开一道贯穿上下的缝隙，不过还没有破碎。
龙怪右臂一甩，一道暗灰色的能量从它指尖飞出，贴着金曦的腰侧掠过。
金色盾牌在她身侧展开，金的能量转瞬间覆盖了整个盾牌，硬生生地和那道能量撞在一起。
“这东西……“金曦甩了甩手，“能量密度还挺大的。“
“大能量穿透性攻击。“木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它的能量结构比之前更精细了。“
金曦还没来得及回话，龙怪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挣脱了最后几根缠住脚踝的水流。
它抬腿，踩碎了脚下那片被土媛加固过的地面，碎石四溅。
火舞从侧面冲过去，全身覆盖着火焰，一脚踢在龙怪的后腰上。
火焰在撞击点炸开，龙怪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腰那片鳞片被烧得发黑，但没有碎。它转头，张开嘴，一颗暗灰色的能量球在它口腔深处凝聚，朝火舞射过去。
火舞没有硬接。她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能量球从她脚下飞过，落在远处的石墙上，炸出一个平滑的坑。
“感觉他越来越弱了。”火舞落在地上，甩了甩腿，刚才那一脚的反震让她的小腿有些发麻。“我们对S级有这么强的压力吗？”
“他就剩一个人了。”水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水流还在从法杖涌出，沿着地面缓缓蔓延，在龙怪脚下形成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水膜。“尽快挖出核心，我们也该走了。”
土媛蹲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土黄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入脚下的土地。
龙怪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它的脚陷入了地面，膝盖以下全部被泥土包裹。
“水镜。“土媛的声音有些吃力，“站稳了。“
水镜的法杖往地上顿了一下，那些原本贴着地面的水流突然倒流、上升、收束，在龙怪周围形成了一个水做的笼子。水流在高温下蒸发，蒸汽弥漫，模糊了视野。
火舞对着那团蒸汽冲了进去，火焰在她周围形成一圈热浪，把蒸汽推开。她落在龙怪面前，一拳砸在它下颚。
龙怪的头猛地往后仰，那些灰白色的鳞片在火焰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金曦从另一侧冲进去，拳锋上的金色光芒在这一击之前凝聚了太久。一拳落在龙怪胸腔正中偏左的位置。那一片的鳞片，在这一拳之下彻底碎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正在跳动的组织。
木歌的箭在那片组织露出的同一瞬间离弦。翠绿色的弧线穿过蒸腾的水汽、穿过燃烧的火焰、穿过金曦和火舞之间的空隙，精准地钉进那片正在跳动的位置……下面一寸。
水镜的水流立刻顺着箭矢钻了进去，再次出现的时候，水流上带着一个拳头大的核心。
龙怪的身体僵住了。它的眼睛空了，动作彻底停滞。
然后片刻之后，它又开始了新的挣扎，随着它的动作，那些受的伤完全恢复了过来。
“真麻烦。”火舞有些不耐烦。“把它灭了怎么样？”
“核心已经拿到了。”土媛看着水镜拿到核心。“不过以防万一，多挖两个备用。”
“明白。”
等金曦和土媛手上也多出一个核心之后，五彩魔女选择以最狂暴的手段灭除这只龙怪。
曼德还蹲在之前的位置，右手按在地面上。她的手臂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肩膀。
银白色的空间能量还在从她掌心的核心流淌出来，源源不断地灌入脚下那片被她锁住的空间。
但假曼德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道裂隙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曼德感觉到了。那道裂隙很安静，没有能量冲击。只是关闭了，像一扇被轻轻带上的门，没有上锁，没有回头。
假曼德走了。而她走了之后，龙怪被留下，核心也被留下了。像一枚被故意留在棋盘上的棋子。
“曼德。“金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曼德没有抬头。她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走了。”
“是逃了。”金曦说，“我们成功了，你该松手了。“
曼德慢慢松开了按在地面上的手，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消退，像退潮时的海水，一点一点收进核心舱。她试着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
她转过身。
五彩魔女站在那片空地上，水镜抱着那颗悬浮在空中的核心，土媛站在她旁边，金曦甩着手，火舞在活动肩膀，木歌靠在墙上。
她们看着她。
“走吧。”土媛拍了拍手。“陆明远还在外面等着，这三个核心应该足够帮纳尔森前辈了。”
“嗯。”曼德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