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作者:残念断缘YI 更新时间:2026/7/9 17:00:02 字数:4057

木歌从裂隙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

病房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在走廊的地砖上铺成一道细细的亮条。

她站在那道光前面,翅膀收在背后,垂下来贴着脊柱,羽毛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弓。弓弦已经松了,翠绿色的纹路在弓身上缓慢流淌,像是在呼吸。

她把它收起来,推开了门。

病房里的光比走廊里暗。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弧线。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夜色透过另一半玻璃渗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很淡的银白色。

纳尔森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贴在脸颊边。被子盖到胸口,随着呼吸很轻很轻地起伏。

她的呼吸很稳,就像睡了很久的人一样,不会很快醒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一台仪器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的波形图在缓慢跳动。

木歌在门口站了几秒,经过几次深呼吸之后,她走了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吱”的一声。

她没有再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纳尔森的脸。那张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明显。

但纳尔森现在的表情是放松的,和她平时总是皱着眉的样子比起来,现在反而显得更年轻,更符合自己的年龄。

“曼德她们在等陆明远提取能量,我先过来了。”木歌的声音很轻,比往常更加温柔。“其实我是想和您独处一会儿。”

她停了一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和纳尔森平稳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曼德真的成长了很多。比我们当初成长得都快。您教得很好。”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我们遇到了一个假曼德,如果您醒着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木歌说完,又是一段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那盏灯的光开始从门缝里移动,在床尾的床单上画出一道斜斜的亮线。

“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比曼德稍微大一些。”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和家里闹了矛盾,从家里逃了出来。”木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记得那天下了雨,很大的雨。我冒着雨来到了咖啡店的门口,那个时候咖啡店已经关门了,我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

“我一直记得那天您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茶杯,和我说‘进来休息一下’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您可能完全不记得了。等再之后我通过选拔考核,来到基石研究所,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了。”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你们可能完全不记得了,您不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了什么,不记得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您对每个人都是这样——做了,就忘了。”

“但那天对我来说,真是太难忘了,您说的‘进来’似乎就像是我应该在这里一样。等我选拔之后再遇到您,更像是命中注定一样……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再次遇见您。”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自己手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光。

“后来我加入五彩魔女,开始在基石训练。那时候我们五个都还很生涩,配合不好,经常吵架。我记不清是第几次了,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炎舞坐在角落里,金曦靠在墙上,水镜抱着法杖闭着眼,土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一个人坐在训练区的地板上,把弓收起来,盯着自己的手。那时候我在想,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当英雄。”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是您推门进来的。您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问我们怎么了。您只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杯热的红茶。”

“您说:‘手都冻僵了,怎么拉弓。’”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那天训练室的暖气坏了,室温很低,但没有人说。只有您注意到了。后来我每次训练结束都会去咖啡店,坐在角落里,喝一杯您泡的红茶。”

“您可能会说我之前并不喜欢那种红茶,其实您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非常喜欢……但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才会故意说一般的。”

她抬起手,慢慢伸向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指尖碰了一下杯壁,又收回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喜欢。我只是觉得,那个人让我很安心。”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窗帘上划了一道白光,然后暗下去。

“后来我们第一次出任务。我们五个面对同一只D级大怪,我的输出并没有跟上,那些木箭总是射在其他地方。最后是您直接来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拉弓,才命中了那个怪兽的核心。”

“再之后。”木歌继续说下去,“当时有两只A级怪兽同时出现。其中有一只叫‘熔岩巨兽’。她们四个距离另一只怪兽近,只有我面对那只‘熔岩巨兽’。”

“我当时很害怕。”木歌左手抓住了右手,握紧。“我真的很不擅长面对那些攻击,还是您,在关键的时候穿着装甲挡在了我面前,吸引了那只怪兽所有的注意力,让我一箭穿过它的核心。”

“而我们遇到的最危险的事情,也就是S级海啸。那一次是五彩魔女的最危险的也是第一次的S级战役。我们那时候还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结果到了战场上才发现不是那样的。”

“那只怪兽比我们想象的强太多。我的箭射不穿它的防御,水镜的水流被蒸发,金曦的拳头砸不碎它的外壳,火舞的火焰烧不穿它的皮肤,土媛的地形也完全被它踏平。”

“我们被逼到墙角,我站在最前面,弓已经拉满了,但箭迟迟没有松开。我的手在抖。我想,这一箭射出去,如果还是没用的话,可能就没有下一步了。然后我听见您的声音。您不在现场,您的声音是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您说:‘木歌,找准时机,你可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您从来不在现场。但您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您比我自己更了解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话。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不需要说出来。您对每个人都这样——了解他们,记住他们,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需要什么。”

“我以为我只要继续站在您旁边,就能一直这样下去。但后来您为了保护曼德昏迷,我还以为能继续这样下去。但是……”木歌低着头,握紧了拳头。“并不是这样……”

“没有您的咖啡店,我根本没有来的任何想法。失去了您的笑容和声音,我拉弓都有些迟疑……”

“我知道您的意思,所以我选择在您醒来之前找您。”木歌伸出手,抓住了纳尔森的一只手。

“我知道,月痕被您拒绝了,火龙也被您拒绝了。我……也怕被拒绝,所以才在这个时候过来。”木歌说着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很狡猾?但是不这样,我怕我迟早会和火龙一样,和您保持距离……”

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

“我喜欢您。”木歌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和,带着一点无奈。

“您之前不是问过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她顿了顿。“我当时回答的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她不会把任何人的事当作负担。她不会追问,不会试探,不会把自己的关心变成一种压力。’”

“那就是您。”木歌的视线看向纳尔森的脸。“不知道您有没有意识到?”

夜又深了一些。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窗帘在微风中轻轻动了一下,在床单上掠过一道薄薄的银影。

“我本来没打算说,只要能陪着您,一切就好。但后来您去了总部,背后长出那些节肢。您和以前一样。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有事的人,却还在想别人需要什么。”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窗帘被吹起一角,月光在房间里晃了一下。木歌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

她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又蹭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纳尔森的脸。那张脸在月光和灯光之间,显得很安静。眉头还是松开的。

她伸出手,把滑到纳尔森脸颊边的那一缕碎发轻轻拨开,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皮肤。

“您不记得的事太多了。不记得第一次见我,不记得那天给我红茶,不记得海啸战役的时候您说过什么话。但我不会忘记这些。”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云飘过去了,月光更亮了,铺在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空气开始沉寂下去,木歌安静地看着纳尔森的脸。

突然,门被敲响了。

“木歌……我们能进去了吗?”土媛的声音传了进来。

“嗯。”木歌点了点头。

“放心,我们刚过来。”火舞一进屋就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刚刚过来。”金曦也点头确认。“没听到屋里有声音,所以才问的。”

水镜没有说话,不过在木歌看向她的时候,她也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说法。

“木歌前辈。”曼德拿着装置走在最后面。“纳尔森小姐醒来之后,您还会和纳尔森小姐说吗?”

“这种时候可不能说这种话。”金曦和土媛一左一右捂住了曼德的嘴。

“就这样,已经很好了。”木歌笑了笑,走了过去。“去唤醒纳尔森前辈吧。”

病房里很安静。

那台从第七研究所带来的装置被放在床头柜上,银白色的外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透明管道从装置顶部延伸出来,另一端连接在纳尔森的节肢上,用医用胶带固定住,管道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像一根透明的、正等待被注满的通道。

曼德站在床边,按下了装置的启动按钮。

装置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像是某种被唤醒的呼吸。

管道里开始有光流动——银白色的,柔和得不像是能量,更像是被稀释过的月光,顺着透明管道的走向缓慢地前进。

那道光流进纳尔森的体内时,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没有抽搐,没有震颤。

她只是呼吸稍微深了一些,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某个瞬间终于翻了个身。

曼德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光在纳尔森的皮肤下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一圈一圈地漾开,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经过手肘、肩膀、胸口。

每经过一处,那处皮肤的颜色就从苍白变成暖白,像冬天的冰面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慢慢融化。

银白色的光没有停下来。它继续往前,顺着脊椎继续向上,扩散到后脑,流向两侧的太阳穴,沿着额头的轮廓向中心汇合。

纳尔森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痉挛,不是反射,更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听到了远处的声音,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曼德的手攥紧了床单的边角。

几秒后,纳尔森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像被惊醒的动,是很慢的、像一个人正在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先是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银白色的,在暖黄色的光晕中微微发亮。

然后那个轮廓开始清晰,变成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

纳尔森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曼德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好久不见。”纳尔森的声音很轻,有一点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嗯。”曼德的声音比她的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纳尔森小姐,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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