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深处的灰白色灯光在假曼德身后拉出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她站在房间中央,实验室里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那种凝滞的、像被保存了很久的寂静。
在屏幕前的实验台上,属于假结米和假叶柯的数据终端已经暗了下去。
屏幕上是最后的一条分析记录,数据已经分析完了,终端和人,都已经不必再存在。
假曼德看着面前的那道裂隙,从中不断传出恐怖的能量波动。
暗沉的光在边缘缓慢流动,像一层正在呼吸的皮肤。
“你放过了她?”
假曼德没有否认。
“你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左席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你的最终目标不是研究她,是超越她、取代她。可是你最后让她活着离开。“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这样做了。“
假曼德没有回答。左席那端沉默了几息,然后裂隙里的暗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大人。“
暗沉的光在裂隙里凝住了。裂隙边缘那层呼吸般的光纹在那一刻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假曼德的呼吸也在此刻停顿了下来,裂隙后,多了那位大人的气息。
“你想和她比较天赋。”那个声音和左席相似,却更深沉。
假曼德站在裂隙前,低着头。
“那就比比看。“
裂隙里的暗光重新流动起来,左席的声音再次浮现,那些纹路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假曼德站在裂隙前,低着头。她能听到左席的声音重新压过来,但那些话的含义没有变化。
大人的保下是真实的,这并不让人意外,在自己创造出异次元空间后,大人就已经认可了自己。
但左席对自己的意见明显更大了,不过假曼德并不在意,相比之下,曼德对她的吸引力更强。
“下一次。“裂隙里传出下面的半句,“你最好先想清楚再动手。“
“把纳尔森带回来。”裂隙关闭之前,大人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传了过来。
假曼德失神了一瞬间,左席更是慌乱。
“不要用S级的蝼蚁。”大人的话十分平淡。“让灰沙石它们三个动一动。”
“是……”
裂隙合拢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灰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在她身上,没有温度。她转身,看着实验台上暗下去的终端屏幕。
“右席。“她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刚被允许提起的名字。
没有回应。
实验台上的终端屏幕已经彻底暗了,灰白色的玻璃面板上只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层灰白色的光,忽然想到了和纳尔森的交谈。
纳尔森对她说话的时候,站在她的面前,手放在她的头上;又或者手放在她的背后,轻轻抱着她。
这是她数据里没有记录过的触感。她举起自己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头上,却并不是那时候的感觉。
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指尖,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
她需要学习,曼德也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她需要保持领先,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去牵扯其他的事情。
……同样不应该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牵扯别的事情。
“假曼德?”纳尔森在基石研究所,看着属于假曼德的所有资料。
“对。”结米点了点头,又送了几份文件过来。
“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在您的病房里,还好被曼德发现了。”叶柯站在纳尔森旁边。
“她可真是大闹了好多次。”纳尔森翻阅文件。“不过,并没有多少人受伤,这些事件里也没有人死亡。”
“她的目标是曼德,还有您。”结米坐在一边。“其他人对她来说,估计没什么必要。”
纳尔森还想说些什么,整个研究所都开始了震动。
研究所的空间预警系统和能量探测系统在震动之后才开始发出警报。
警报只响了三声,随后戛然而止。
并非是危险被解除了,而是系统本身,炸了。
是的,炸了。
两种不同的系统在庞大的能量冲刷下只撑过了三秒。
“所有人立刻撤离。”纳尔森立刻拍板。“设备装置就地抛弃,未保存的数据立刻上传云端,不要确认上传情况。”
“结米。”纳尔森看向结米和叶柯。“你拿着研究所的数据硬盘,叶柯,你带着结米和其他人立刻离开研究所。”
“是。”结米和叶柯站了起来。
结米点击数据上传后,打开实验台,取出里面安放的硬盘。
叶柯指挥其他人疏散,却又看到纳尔森。“纳尔森前辈,您呢?”
“五彩魔女和曼德还在上面。”纳尔森踏入电梯。“我要上去看看。”
“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坐电梯?”叶柯话还没说完,电梯门就关上了。
纳尔森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鞋底踩到了碎玻璃。
那声音在安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她低头看了一眼,玻璃是浅绿色的,边缘很薄,应该是那只花瓶。在柜台一角放了很久了。
她抬起头。
咖啡店已经没了。
招牌从门框上脱落,斜靠在台阶边缘,木头裂成两半,“营业中”三个字只剩下一个“中”字,还歪歪扭扭地挂着。大门碎了一角,门框歪斜着,玻璃碎了一地,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柜台翻了。那些她擦过无数次的杯子碎了一地,瓷片和玻璃混在一起。
角落那张老夫妻常坐的桌子还站着,桌面裂了一道缝,从中间贯穿到边缘,像一道被劈开的山谷。
那台结米送来的咖啡机被砸扁了,金属外壳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踩了一脚。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下的碎玻璃响了一声。
然后她看见了五彩魔女。
金曦站在咖啡店东侧的废墟里,右臂垂在身侧,装甲上多了一道从上臂一直延伸到手腕的裂缝。金色光芒还在她拳锋上残存,但亮度已经很低了,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撑着墙壁站着,呼吸比平时重,但没有弯下腰。
火舞蹲在碎石堆旁边,一只手按着膝盖,身上有一团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在跳动,像一颗快要熄灭的余烬,连呼吸都带不动它。
她的衣服表面有几道焦痕,不是火焰留下的,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出来的。她咬着牙,没有站起来。
木歌靠在一根还没倒下的门框旁边,弓已经收了,翅膀收在背后,垂下来贴着脊柱。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散出去,渗入脚下的地面,数十根藤蔓从碎砖和泥土之间钻出来,围着她生长,把她护在中间。
水镜站在废墟另一侧,手里的法杖还立着,但尖端的水流已经不再涌出了。她周围还残留着一个已经被削薄了大半的球形水膜,表面布满细密的波纹,像一层快要被风吹散的肥皂泡。
水膜里面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碎片。碎玻璃、碎木屑、碎金属被水流包裹着,悬浮在半空中。
土媛蹲在更远的地方,双手撑着地面。她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土墙,墙面布满龟裂的纹路,从底部一直蔓延到顶部,已经快要碎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渗进地面的土黄色光芒,没有松手。
曼德的空间裂隙在半空中打开,她顺势切换成风能量飘在空中。
纳尔森的视线扫过她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所有人中间的那个怪兽身上。
它站在那片被踩碎的地砖和断裂的钢筋之间。深灰色的皮肤,像一层被风吹了很多年的岩层,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像岩浆,又像某种仍在缓慢跳动的东西。
它的身体很庞大,但站姿是人形的,像一块被粗砺地雕刻过的石头,轮廓介于人和山体之间。它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晶体,没有瞳孔,只是静静地嵌在眼眶里,像两盏刚被点燃的灯。
纳尔森和它对视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向咖啡店那面还立着的墙壁。
墙壁已经破破烂烂,不过墙上那些照片还在。有些相框碎了,玻璃面裂了,但照片本身没事。
三色勇士、五彩魔女、双子星、银空。一张一张,有的歪了,有的倾斜了。
“你是谁?”五彩魔女已经重整阵容,站在那只怪兽对面。
“纳尔森。”那只怪兽没有理会五彩魔女,直直地看着纳尔森。“你需要跟我走。”
“纳尔森小姐。”曼德的空间裂隙在纳尔森身后打开。“它的目标是你,请跟我离开这里。”
“不。”纳尔森摇了摇头,拒绝了曼德的建议。
“土媛,我要和曼德说一些话。能帮我拖延一点时间吗?”纳尔森借助曼德的通讯器,告知五彩魔女。
“我们会试着击败这个家伙。”金曦活动了一下手臂,金色光芒再次浓郁起来。
木歌拉起弓箭,水镜的水流覆盖整片区域。
土媛钻进土中,火舞全身燃烧起来,冲了上去。
“纳尔森小姐,”曼德抓着纳尔森的手,眼中满是焦急,“让我打开空间裂隙,我们现在离开这里。”
“曼德,”纳尔森同样抓住了曼德的手,凑近她,轻声说,“你听我说。”
曼德的身体绷紧了,她向纳尔森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
“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纳尔森隔着装甲拍了拍曼德的肩膀。
“纳尔森小姐……”
“你需要有自己的信念,曼德,”纳尔森继续说,“不是保护我这种私人想法。你以前也救过那么多人,你需要的是曾经救人时的那种想法。”
“可是……”
“不要在乎我,”纳尔森又伸手按住了曼德,“我还没说完。”
曼德安静了下来。
“你的天赋很高,”纳尔森叹了口气,“多而不精是你最大的问题,但这也是你的优势,只是你不会利用。”
“尤其是空间。”纳尔森顿了顿。“随着你的成长,你在空间上应该有更高的造诣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不用说。”纳尔森拍了拍曼德。“在我的设想中,你会在A级的时候解决全部的问题,在S级之后,空间会完全成为你的主力,其他的能量会完全沦为辅助。”
“但是现在,你太依赖第二核心了。”
曼德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像水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打破。
纳尔森继续说:“你有一个习惯,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你总是在别人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
曼德想说“这有什么不对吗”,但纳尔森没有给她开口的时间。
“你这个习惯,是对人的在意。一个人如果什么都不在乎,他不会有软肋。你在乎的东西多,你的软肋就多。”
“你还有一个更深的习惯,就是你冲上去之后,脑子里只有‘我要挡住它’,没有‘下一步怎么办’。你总是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那一拳上。那一拳如果没达到效果,你接下来的应对会慢半拍,因为你没有提前想好。”
曼德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要改掉它。不是改掉‘冲上去’这个习惯,是改掉‘只冲一次’的习惯。你要在冲出去之前,先想好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你要让敌人知道,你永远不会只有一击。”
纳尔森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曼德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已经和那只怪**手的五彩魔女,又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废墟里的人。
“曼德。”纳尔森站了起来。“你的天赋和努力都是有的,希望你能让它们完美绽放。”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她知道曼德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但她没有时间等曼德完全反应过来。
纳尔森来到了战场边缘。
“纳尔森前辈?”五彩魔女此时已经落入下风,周围许多建筑都被摧毁,金曦还是快速反应过来,站到了纳尔森面前。
“停下来吧。”纳尔森挥了挥手,示意五彩魔女暂停。“你们暂时不是它的对手。”
“再过一段时间……”木歌也来到纳尔森旁边。
回应她的不是纳尔森,而是被那只怪兽在半空击落,直接飞过来砸在地上的火舞。
“就此暂停!”纳尔森站了出来,看着那只怪兽。“你的目标是我,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徒劳。”
首领挥手扯开水镜的水流,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很大,覆盖着深灰色的岩层,表面的裂纹在暗红色的光中微微发亮。
它伸向纳尔森,动作不快,不紧不慢,像一只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手,并不急于抓住什么,只是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空间显得比之前更紧凑了一些。
纳尔森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感觉到那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触感是凉的,像清晨摸到一块还带着露水的岩石。她没有抵抗,也没有侧身避开。
她转过头,看了一下还在思考的曼德,又看向旁边的几人。
“你们的天赋同样很高。”纳尔森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在半空了。“相信经过几次交手之后,你们就能击败这只怪兽了。”
“这句话,也帮我传达给三色勇士和双子星……”纳尔森还想继续说什么,人已经来到了怪兽的旁边。
纳尔森被那只手带着向后退去。她的脚在地面上轻轻擦了一下,没有挣扎。她最后一直看着曼德,直到那道暗沉的光在她身后合拢,像一层正在闭拢的眼睛。
她走了。
灰白色的裂隙在首领身后合拢。那道裂隙的边缘很安静,没有电弧,没有闪光,只是收拢了,像一扇被轻轻带上的门,不再需要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