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艺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就躺了下去。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阳光正好,到处都是光的色彩,四处都弥漫着梦幻的光辉。
小小的她大概七八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轻轻走在走廊上,不敢发出声音。
光线从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亮带。那是姐姐的房间。姐姐不在家,难得不在家。门没有关紧,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窗帘拉了一半,梦幻的色彩从另一半透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层彩色。
书桌上放着一本很厚的字典,深蓝色的封面,书脊已经磨白了。她走近的时候,看到了坐在字典上的那个人。
她很矮,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坐在字典边缘,两条腿垂下来,晃啊晃。
她穿着一条很小的裙子,颜色很浅,裙摆上有细密的褶皱。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团子,像兔子耳朵。
她的额头上长着两只很小的角,是灰白色的,像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末端微微弯曲。
她的背后间断的分布着一些节肢,像是蜘蛛的腿,贴着她的身子,没有张开。
她的背后还有一对半透明的翅膀,收在身体两侧,边缘在光线里微微发亮。
她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末端是尖的,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尾巴,颜色和她的角一样。
她站在书桌前,仰着头看着那个小人。
“你是谁?”
“纳尔森。”那个小人的视线来到她身上。小人的声音很小,像风铃轻轻碰了一下。
“我姐姐才是纳尔森。”
小人歪了一下头,那对翅膀跟着微微动了一下,边缘的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很淡的弧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姐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袋子,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姐姐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伸手把小人托起来,放在掌心里。
小人坐在她掌心里,抱着她的拇指,翅膀收拢在背后,尾巴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
“这个是小不点。”姐姐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人,又抬头看着纳尔灵,“是我的朋友,以后会和你相处很久。”
纳尔灵看着那个小人,她太小了,坐在姐姐的掌心里,像一个刚好能被握住的秘密。
梦在此终结。
林小艺睁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光。枕头旁边没有姐姐,只有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猫蜷在她枕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格瑞。”她轻声喊。
猫没动,只是把尾巴卷得更紧了一点。
叹了一口气后,林小艺选择了起床。
这并不是梦,是和梦一样梦幻的回忆。
林小艺把水泼到脸上,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那天下午之后,她时不时就会去姐姐房间,坐在姐姐房间的地板上,和那个叫小不点的人一起待着。
她这个时候才知道,曾经以为一直宅在家里的姐姐,竟然经常出门,回来的时候总会拎着一袋东西。
林小艺擦了擦脸,现在想想,才感觉到奇怪,姐姐到底是去做了什么?
至于小不点,她会说话,也会交流,刚开始并不怎么会和林小艺沟通,相处时间多了之后,她们也总是在一起玩。
她会坐在林小艺的肩膀上,告诉她屋里的哪本绘本最好看。会钻在她的口袋里,一起进图书馆,在众多的书里寻找漂亮的插画。
她会在林小艺写作业的时候趴在作业本旁边,用很小的声音念出她写错的字。她会在下雨天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翅膀贴着玻璃,尾巴尖轻轻拍着窗框。
她会在林小艺难过的时候拍着她的脑袋说“不要难过”,在林小艺晚上害怕的时候钻到她的被窝说“我在”。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还是四年,林小艺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小不点不在书桌上,不在窗台上,不在任何她应该在的地方。
她找遍了整个房间,打开所有抽屉,掀开床单,趴在地上看床底,什么都没找到。姐姐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就算问她小不点去哪了,姐姐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油滋滋响,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后来林小艺再也没见过小不点。
再后来她长大了,姐姐也离开了。她有时候会想,也许小不点只是她小时候想象出来的,一个陪着她的幻觉。
那个梦很久没有做过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林小艺把毛巾放在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天在河堤上看到的纳尔森。
那些节肢从她的衣服里伸出来,扎进那几只人形怪兽身上。
灰白色的,末端微微弯曲,和她记忆中那个坐在字典上的小人背后的东西一模一样。
她之前没有想起来。那些记忆被压得太深了,深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直到昨天,直到她看到那些节肢,那些被关在箱子底层很久的东西才重新浮上来。
她伸出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努力回想着小不点坐在她掌心里的感觉,很轻,像握着一片羽毛。
她记得她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她说“我是纳尔森”,不解释,不补充。
林小艺走到曼德房间的门口,里面没有人。不知道是昨晚没回来,还是早上走的太早了。
林小艺给格瑞添满食物之后,决定了今天的计划。
总部大楼的走廊在早上七点十分的时候还很安静。
林小艺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曼德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她。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林小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艺,你还好吗?”她问。“昨天你走得那么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她停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林小艺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外面一眼。“只是昨天有些事情我想起来,一下没控制住。”
曼德看着她。
她知道她说的“有些事情”大概不只是昨天在河堤上的事,但她没有追问。
林小艺也没有解释她想起了什么。
她和曼德并肩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们脚边落成平行的亮线。
“我第一次看到纳尔森小姐背后的东西的时候,”曼德站在林小艺旁边说,“极度震惊。那天在总部的医疗室。我那时候想,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顿了一下,“但是纳尔森小姐还是那么平静,她甚至觉得一点事也没有。”
“我当时决定,应该变得更强。”曼德看向外面。“找到救纳尔森小姐的办法。”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公落从转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曼德和林小艺站在走廊里,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你们来得正好。”她说。她走到两人面前,没有停顿,直接开口:“昨天学校,总部还有基石研究所都被SS级怪兽袭击,不过还好对方只是找东西,设施都没怎么破坏。”
“假曼德呢?”曼德询问。
“她正在总部的空间囚牢里。她没有任何反抗,配合了所有程序,一直待在里面,没有任何试图离开的迹象。”
“我们正在讨论该怎么处理她。她有破坏的记录,造成了很多损失,但没有人员伤亡,手上也没有直接沾过血。再加上她是主动留下的,部门目前没有其他信息渠道,只能先把她关禁闭。”
曼德说:“纳尔森小姐说过,怪兽永远是怪兽。”
公落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纳尔森前辈对怪兽的态度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态度,发现即消灭。但是对假曼德这个就不太适用了。”
“她是智慧生命。”曼德点了点头。“而且现在是主动被我们控制,如果是审判呢?”
“那也需要时间。”公落笑了笑,合上文件夹。“等一会儿你去看看她,我觉得你出场很多事都能讨论出来。”
曼德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能感觉到窗外的光线正在缓慢移动。“嗯。”她说,“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她。”
走廊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金属门,表面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沿着门框边缘延伸。曼德走到门前的时候,门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那条不长的通道。
空间囚牢在通道尽头,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墙壁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接缝。灯在天花板上,发出均匀的冷白色光,没有阴影。
墙壁之内,是数十个空间裂隙围成的空间阵,覆盖了整个房间的所有角落和所有方向。这是之前开发出来但从未使用过的空间囚牢。
假曼德飘在半空,双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
她抬起头看到曼德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们让你来见我?”她问。
“我自己来的。”曼德说。她走到房间中央,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就那么站着。
假曼德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笑了一下。“我以为你至少会带一个S级在门外等着。”
“不需要。”曼德说。“你如果想走,关不住你。”
假曼德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从曼德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那些人想从我这里拿信息。”她说,“我可以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出来听听。”曼德说。
“我要过几天普通人的生活。”假曼德说。“没有限制,没有监视,不会被追踪。我想要一个可以随时出门、随时回来、不需要被问‘你去哪里了’的时间。哪怕只是几天。”
曼德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假曼德继续说,“我理解,毕竟我做过的事你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但如果你们真的想要那些信息,我需要知道——我在外面待一段时间,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然后我会回来,告诉你们你们想知道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曼德看着她,她坐在那里,浅灰色的外套衬得她脸上的轮廓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浅色的灰,像没有彻底固化的水银。
“公落指挥官在等你。”曼德说,“有些东西,必须现在给出来才行。”
假曼德看着她,片刻之后,她站起来。
审讯室的空间比囚牢大一些,长桌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公落坐在桌子一端,曼德坐在她旁边。假曼德坐在对面,椅子没有固定,但她坐下去的时候没有调整位置,也没有碰任何东西。
“先说我能说的。”假曼德开口,没有停顿,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整理过的材料,“boss在最上面,你们可能已经猜到了。boss下面是左席和右席。左席负责作战,右席负责研究。左席掌控总基地的护卫和所有战斗力量的调配。他没有名字,只有代称,左席就是他的全部身份。”
她停了一下,视线从公落移向曼德,又移回来。
“总基地很深,比你们已经探过的最深基地还要深。它的位置一直在动,就算是最简单的入口也藏在你们找不到的位置。左席是总基地的最高防卫负责人,不必要绝不离开总基地。”
公落没有打断她。
假曼德继续说:“三位派系首领各自有自己的基地。沙首领是你们交过手的那一个,他控制沙层的能力你们已经见过了。”
“另外两个首领。也就是石首领和灰首领,分别在不同区域,三个基地各自独立,互不隶属,但都听从左席的调配。”
“除了它们的首领基地之外,还有派系基地这一个设定。”
她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说了足够多。
“在世界各地,散布着不同规模的派系基地。”她继续说,“每一个据点都至少有一只S级怪兽。它们的职责是产出小怪、储存已经制造出来的大怪,偶尔会放出一部分大怪和小怪来到地面上。”
“那些地方才是真正的储备节点。你们这段时间清理的那些基地,只是还没有储存怪兽的空壳。”
她说完这些之后,没有继续开口。
公落坐在桌子另一端,她的视线在假曼德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追问,也没有确认。“你刚才说的这些,已经足够让我们开始调整部署了。”
假曼德没有说话。公落接着说:“你想要的那几天普通生活,我需要知道,你所谓的普通,是多普通?”
“没有限制,没有监视,不会被追踪。我想要一个可以随时出门、随时回来、不需要被问‘你去哪里了’的时间。哪怕只是几天。”假曼德叹了口气。“我刚刚不是说过?”
“如果是这样,我实在难以批准。”公落摇了摇头。“你的定位是S级怪兽,如果失去踪迹,或者开始破坏,恐怕一个城市都拦不住你多久。你的所有活动都需要在监视之下,不过除此之外,其他的要求我可以认同。”
“让我去上学。”假曼德低着头说。
“嗯?”公落愣了一下。
“纳尔森小姐跟我说的。”假曼德似乎开始回忆。“普通的学生,在合适的时候起床,上学,吃饭,玩耍。而不是一直呆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为那些任务拼命。”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认同。”公落想了想。“一个星期的时间怎么样?”
假曼德没有犹豫。“可以。”
公落站起来。“我之后会给你安排转学,然后给你找一个监视你的英雄。至少也要是A级的队伍才行。”
“公落指挥官。”曼德转头看向公落。“让我去跟着她。”
“你们……”公落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你们长的都一模一样,虽然确实可以用双胞胎解释……”
“请也让我跟着。”公落还在纠结的时候,林小艺推开了门。“我有些问题需要问……”
“不行!”公落摇了摇头。“曼德是A级英雄还好说,你只是C级。而且,有问题可以直接在这里问。”
林小艺被公落这么一说,转头看向假曼德,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来。
“之后会安排你们去一个学校学习一周。”公落走到门口。“如果合适的话,时间也可以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