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曼德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安静。
以前的房间里当然也很安静，灰白色的墙壁会吸收大部分声波，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会持续存在，像一层永远不散的底噪。
但这里的安静是另一回事。她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片边缘模糊的亮块。
没有仪器运转的声音，没有墙壁里传来的震动，没有任何人正在通过某种她感知不到的方式读取她的状态。
她坐起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没有任何装饰。
她看了一下时钟，发现自己醒得比平时晚。不需要随时待命的时候，她的身体自动延长了休息时间。
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她需要习惯的新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在走动。
有人牵着狗，有人拎着早餐，有人正在路边等车。那些人的节奏比她见过的所有生命都要慢，没有人急于赶去任何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在她门前停住。
敲门声很轻。
“你醒了吗？“曼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
她打开门，曼德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两个袋子。
“给你带的。“曼德把一个袋子递给她，“包子，还有豆浆。“
假曼德接过去，透过袋子边缘感觉到一层温度正在透过包装纸向外传递。“你刚刚出去买的？”
“出去散散步，顺便给你带的。”曼德说。“走吧，路上吃，等一会儿来不及了。”
假曼德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袋子。她捏了一下袋口，感觉到热气正在从封口处往外渗。
她关上门，跟上曼德的脚步。
手续在昨天紧急办理，假曼德最后来到的学校是维特学校。
普通的学校不可能在突然出现的怪兽面前存活太多人，而天天和怪兽打交道的英雄们则不同。
假曼德的身份被限制，她的信息只能止步于学校最表面的一层，包括教室，操场，运动馆，社团楼……
假曼德并没有对此说些什么，虽然这和她理想中的普通生活相距甚远。
她们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街道两侧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有人正在把卷帘门推上去，有人正在把货架摆到门口。空气里有早餐的味道，混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
假曼德走了一段路之后注意到一件事：她正在同步记录所有路径和标识，正在自动计算每个路口的安全距离。
她试着停下来，把那些像自动运行的计算程序关掉。
曼德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等了她一下。
她们到达学校门口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门口有几个学生正在往里走，没有人回头看她们。假曼德站在那扇门前，感觉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她走进一扇她没有提前扫描过的门。
“一起进去吧。“曼德看向假曼德。
“不用。“假曼德摇了摇头，走了进去。
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忽略一系列她习惯中的步骤，像在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一侧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她走过那些亮线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影子在它们上面经过，又离开。
教室在二楼靠东的位置。曼德在门口停了一下，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那里是我的位置。你坐旁边就行。“
假曼德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光线落在她肩膀上，她感觉到自己正在看着窗外，而不是在判断窗户的开口尺寸、可以容纳的逃脱路线、以及被什么材料密封着。
她以前没有做过的事，正在缓慢地变成她正在做的事。
“早上好。”林小艺打着招呼，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假曼德的位置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曼德对林小艺低头道歉。“她第一次来学校，我想让她在旁边。”
“我是没问题。”林小艺摆了摆手。走到一个空的位置上。“不过你准备怎么和别人介绍她？”
“就说是我双胞胎姐妹。”曼德看着假曼德，叹了口气。“叫曼迪。”
“奇怪的名字。”林小艺吐槽了一句。“苏筠这几天估计不会过来，说起来前几天风岚赤焰过来送了几份门票。”
“他们又办演唱会了？”
“人家现在的事业可是蒸蒸日上中。”林小艺笑着回答，视线转到假曼德身上。“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没问题吗？”假曼德看到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愣了一下。
“没问题没问题。”林小艺摆了摆手。“这也算是普通学生的一种经历，经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对吧？”
“嗯。”假曼德回答完，低下了头。
“那就一块去好了。”曼德笑着来到假曼德旁边，双手捏住了她的脸。“怎么了？还害羞了？”
“你别闹。”假曼德拍下曼德的手，头更低了一些。
曼德和林小艺对视一眼，笑着坐了下去。
假曼德的到来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最多就是一整个上午，都被其他同学围着问来问去。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那里，听一个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人讲一些她之前没有接触过的知识。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她没有记笔记，只是坐在那里，注意到光线正在缓慢移动，注意到墙壁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注意到教室里有几个学生正在低头看手机。
课间的时候，同学们就凑了过来。
曼德看着旁边围成堆的人群，不由得想起维特学校刚刚成立的时候，她也被这么多人围住过。那个时候还是苏筠帮她解的围。
林小艺也屈服于众人，选择了无视。
不过假曼德的社交属性比曼德强，在众人的围攻下，她保持着微笑，不断地回答一个又一个问题，然后再回敬新的问题。
中午的时候，曼德在走廊里等她。
“你感觉怎么样？“曼德问。
“还在适应。“假曼德说，“我发现自己正在把注意力放在一些不应该放的地方。“
“比如？“
“比如窗台的宽度。比如楼梯扶手的高度。比如教室门口到最近出口的距离。“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我以前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计算这些。“
曼德没有评价她的体验。“吃午饭吗？“
“去哪里吃？“
“你想去哪里？“
假曼德想了一会儿。“有屋顶吗？“
教学楼屋顶的门没有锁。她们推开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屋顶平台上，把那些被晒得发白的防水层表面照得微微反光。有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和泥土的气息。
假曼德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坐下来。她能看到整片操场、教学楼的侧面、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以及更远处的天际线。
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仍然在计算——这次是屋顶面积、边缘高度、可行进路径——但她也正在注意风的方向。
风从东南方向持续吹过来，没有中断，把她的头发和外套边缘吹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又落回去。
曼德把垫子铺在地面上，随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在这里。
屋顶的门又被推开了。林小艺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她看到了地面上的垫子，还有垫子上凑在一块的两个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位置是否适合她过去。然后她走过去，在曼德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坐在屋顶上，中间隔着一段不紧不松的距离。
林小艺打开饭盒，但没动筷子。
她安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她没有问任何关于假曼德的问题，也没有询问她的情况。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自己想要问什么，才能确定如何把它说出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我姐姐……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假曼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对着她问的。“就和离开的时候一样。“
“你从来没有见过她以前的样子？“
“我自从她离开之后才开始接触她。“假曼德的声音很平，“她成为‘被带走的人’之后的事，我都能告诉你。她以前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林小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屋顶上安静了一会儿。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侧，然后落回原位。
林小艺看着假曼德。“你在那边的时候，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吗？“
“见过。“假曼德说。
“她有翅膀吗？“
“没有。“
“角呢？“
“没看到。“
“尾巴？“
“也没有。“
林小艺点了点头，再次沉默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假曼德问。
“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林小艺回答。
假曼德没有追问。她的视线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游荡，像是在观赏那些风景。
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
阳光从教室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拉长了影子的边缘。假曼德坐在窗边，注意到自己正在看着自己的影子，而不是在计算它的长度。
她在一点点遗忘那些她曾经自动运行的流程，像一本正在被慢慢翻过的书，每一页都在合拢，又在她重新意识到之后被翻开。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曼德走在她旁边，步调和早晨一样。林小艺走在她的另一边，不远不近。
“你明天还会来吗？“曼德问。
“会的。“假曼德说。“我需要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情况下，看看自己能不能继续。“
“那明天我们在学校里逛逛吧。”林小艺在假曼德旁边探出头。“学校的生活可是相当丰富，不体验一遍，绝对会后悔的。”
“嗯。”假曼德点了点头。“我明天想去图书馆看看。”
“图书馆……”曼德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我们学校有这种建筑？”
“有的！”林小艺无奈地看着曼德。“明天我带路，带你们两个去逛逛！”
“好。”假曼德点了点头。
曼德则是一脸怀疑，完全不记得学校图书馆的事情。
假曼德又走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云正在缓慢移动，边缘被夕阳染成浅橙色。
她以前计算过云层的移动速度——在敌方基地的地面上，云意味着信息，意味着可能被遮蔽的信号，意味着路径变化。但现在她看着云，发现自己只是在看云的形状。
她重新迈开步子，往回走。
傍晚的光线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层正在缓慢变薄的光。
而在她们温馨的同时，总部也吵了起来。
“就这样同意了她的要求？”总部会议室里，一位将领模样的人拍着桌子。“这么危险的怪兽你竟然把她送到了我们的英雄学校里面去？你就不担心学校的信息暴露吗？”
“学校的信息早就暴露了！”公落同样拍着桌子。“你猜前几天的袭击，学校有没有被波及？那只怪兽径直就冲了过去，那是偶然吗？要不是纳尔森前辈提醒，鬼知道我们现在有多狼狈？”
“那也不能保证这只怪兽是安全的！”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为什么不把她关在空间囚牢里面，问出我们需要的信息？”
“她是纯正的空间系S级怪兽！”公落被气笑了。“你不会真觉得空间囚牢能关住她吧？”
“那又如何？”西装男一脸不屑。“我们的三支S级队伍都在总部待命，还处理不了一个假人？”
“那情报呢？”一只手搭在西装男的肩膀上，是陆明远。“对怪兽基地的清理怎么办？”
西装男还想反驳，却被最上面的那位打断了。
“今天就到这里。”最上面的人最后下了决定。“我可以同意那个假人在学校上课，但是公落你必须保证它不会暴动。”
“我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