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的精力在几天的学校生活中完全恢复，假曼德对周围的好奇也在与日俱增。林小艺在两人之间，偶尔为他们增进友谊。
苏筠在演唱会的前一天回到学校，凭借较好的社交能力，立刻和假曼德打好了关系。
过了几天的上学日子之后，迎来了周末，也就是演唱会当天。
曼德在宿舍走廊里等假曼德的时候，林小艺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没干，正在用毛巾擦发梢。
“她还没出来？“
“在换衣服。“曼德说。
林小艺靠在门框上，往假曼德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线。“她的衣服已经很脏了吧？“
“嗯。”曼德点头认可。“所以我把我的衣服给了她。”
“毕竟你们的数据是一模一样的……身材数据也完全一样？”
“嗯。”曼德挠了挠脸。“在浴室的时候真觉得像是看另一个自己。”
林小艺没再问。她站直身体，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假曼德开门的时候，曼德已经等了大约五分钟。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颜色和纳尔森的那件外套颜色接近。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是林小艺昨天教她扎的。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背后，抬着头看着曼德。“看起来怎么样？”
“很合适。”曼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就是气质和我不太一样，不过不认识的肯定会把我们当双胞胎。”
“就算是认识的也会把你们当双胞胎的。”林小艺走出了房间，看着她们吐槽。“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
三个人在宿舍楼下汇合。苏筠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风岚说开场前半小时到就行。“苏筠说，“不用太赶。“
曼德走在她旁边，假曼德走在曼德的另一边，林小艺走在最后。阳光在她们前方铺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
“本来想坐车过去。”苏筠看了看假曼德。“不过既然是体验普通女高中生……我们试试公共交通。”
公交站在街角。
她们到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各自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苏筠掏出公交卡，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递给曼德一张。
“这是我很早之前办的。“她说，“不过现在应该还能用。“
曼德接过去，看了一下卡面。是一张普通的公交卡，没有任何标记。她把卡递给假曼德。“你拿着。“
假曼德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下卡面，没有问为什么，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公交车在她们等了大约三分钟后到达。车厢里人不多，她们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曼德坐在窗边，苏筠坐在她旁边，林小艺坐在过道另一侧，假曼德坐在林小艺旁边。
假曼德坐下来之后，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正在后退的街道。
她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早餐店，店主正在把蒸笼从灶台上端下来。
她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正在路口等红灯，脚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看到一棵树，树冠被修剪成对称的形状，边缘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
她没有计算这些事物的尺寸、距离、可以通过的路径。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经过又离开。
“这是第一次坐公交？“林小艺问。
“第一次。“假曼德回答。以前行动都没这么规矩。
“那你可以感受一下。公交车晃起来的时候，窗外的东西会移动得比你的视线慢。“林小艺说，这可比你飞行的感觉神奇多了。
假曼德没有回答。她靠在座椅靠背上，感觉到车厢在转弯时微微倾斜了一下。
公交车在城市里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的区域从街道变成道路，从道路变成可以看见河面的路段。然后它在一条没有明显站牌的街边停了下来。
苏筠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去。“到了。“
场馆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外墙是灰色的，没有明显标识，只有入口上方挂着一块不大的电子屏，显示着当天演出的名称和场次。
门口等着的是云丽。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随意扎着。看到她们走过来的时候，她只是举起手，朝她们的方向挥了一下。
“你们来得真早。“她说着，视线在假曼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没有追问，只是转头往入口方向走。“从这边进。“
她带她们走的是员工通道。通道里的灯是冷白色的，两边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表面，没有装饰。
“风岚在做最后的练习，赤焰则是在最后调试。”云丽一边说一边走。“他们等一会儿会过来，你们先休息一下。”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推开之后就是后台的区域。
空间比想象中大，堆着各种设备箱和线缆，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声交谈。风岚在舞台中央，回顾着自己的那些动作和歌词，赤焰站在舞台侧边，背对着入口，正在低头检查一块面板上的接线。
他们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来了。“
“嗯。”曼德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云丽走到旁边，搬出几个椅子。“你们自己找地方坐，等一会儿可能有点乱。“
林小艺已经走到舞台边缘了，她站在那里，探头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观众席比想象中更宽阔。座椅排成弧线，从舞台前方延伸到后方，被暗色的灯光笼罩着。舞台上的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几盏测试用的灯在工作，把舞台中央的一小片区域照亮，边缘的部分还沉在阴影里。
假曼德站在舞台边缘的位置，没有坐下。
她看着那些暗色中的座椅，看着舞台边缘那些正在被工作人员测试的灯架和扬声器，目光越过它们，落在更远处的观众席区域上。
风岚已经转回来了，走到她们所在的位置旁边，在靠近舞台边缘的地方坐下来。“你们等会儿坐在前排角落的位置。我给你们留的就是那里的位置。“
曼德在她旁边坐下。“你们的演唱会不是已经结束，然后去综艺了吗？“
“这个是纪念演唱会，再怎么说也不能缺。”风岚笑着说。“综艺那边我们是暂停了拍摄回来的，今天办完演唱会还要再飞回去。”
曼德听着，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转向观众席，不由得回想起来，风岚他们刚刚出道的时候，第一场演出，是在市里的一处广场举办，那个时候宣传都没有多少，观众席就是一些凳子，想看了坐下看看，不想看了就直接离开。
观众入场的时候，场馆里的光线从暗色变成了更暗的蓝色。工作人员正在通道口引导人流，脚步声和说话声在空旷的场馆里来回反射，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嗡嗡声。
她们坐在前排角落的位置。那个位置确实能看到整个舞台，同时不会遮挡后面的视线。假曼德坐在曼德旁边，林小艺在另一边坐下，苏筠坐在林小艺旁边。
假曼德能感觉到从观众席传来的持续振动——那些脚步声正在以不同的频率叠加，形成一个没有明确节奏的底噪。
舞台上的灯光在某个时刻突然暗了下来。观众席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去。灯光在舞台中央重新亮起的时候，风岚和赤焰已经站在那里了。
风岚换了一身银白色的演出服，站在舞台左侧。赤焰穿着深灰色的外套，站在她稍远一点的位置。
舞台上方的灯光在他们周围画出一个金色的圆环，边缘是柔和的，正在缓慢移动，像是正在呼吸。
整场演唱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持续涌出，覆盖了整个场馆。
风岚唱了一首慢歌。赤焰站在舞台另一侧，没有唱。他只是在等一段副歌的起始位置，等它到达时会开始合声。他的声音与风岚的声线之间保持着稳定间隔，像两列行走方向相同的列车，保持固定间距穿过同一片地形。
假曼德坐在前排角落的位置上。她能感觉到声音正在持续穿过她的身体，那种感觉不像她以前经历过的任何能量流动。
她看着舞台上的风岚。她正在移动，从舞台中央走到舞台边缘，在接近观众席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又走回舞台深处。
风岚站在舞台边缘的时候，她能看见她的眼睛正在扫过观众席，那是在确认位置的移动，在识别面孔。
风岚的视线在扫过她们所在的位置时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纪念演唱会在持续大约两小时后进入了尾声。舞台上的灯光从金色变成暖白色，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暗下去。
观众席的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风岚正在舞台侧边和工作人员说话。赤焰已经收好乐器，正坐在舞台边缘，面对观众席的方向，但没有看向任何特定的位置。
假曼德站在座椅旁边，感觉到场馆里的声音正在从密集变成稀疏，像是潮水正在退去。她侧过头看向舞台的方向，看到风岚正在朝她们所在的位置走过来。
“云丽老师还有些事，我们先一起吃饭吧。“风岚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曼德的方向。“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店。去那边坐坐。“
深夜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暖黄色的光斑。那家店在一条支路的转角处，店门朝街敞开，从门口能看见吧台后面亮着的灯光和正在蒸腾的水汽。
她们选了靠窗的长桌，风岚在最里面坐下，赤焰坐在她旁边。假曼德坐在长桌另一侧，曼德在她旁边，林小艺在曼德旁边，苏筠在桌子一端。
风岚接过菜单，随手翻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
赤焰没有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风岚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假曼德。假曼德正低着头看菜单，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这个人不打算介绍一下？“风岚问。
曼德听到风岚的问题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假曼德。假曼德这时才抬起头，风岚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她是曼迪。“
风岚看着假曼德的脸，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没有再追问。
“她和曼德长得确实很像，“风岚说，“我第一眼还以为是苏亦突然长大了。“
“苏亦真长大了反而没有那么像曼德了。”苏筠在旁边说。“曼德和曼迪比姐妹还像。”
假曼德听到那句话，没有否认。她从菜单上移开视线，看向风岚，然后说：“我们暂时住在一起。“
风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你们去逛了那么多地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或者说印象深刻的？”苏筠反而开口询问。
风岚想了一下。“有一个地方，不太确定算不算城市。是一个靠近海边的镇，演出的场地很小，外面就是沙滩。“
她描述那个地方时，赤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假曼德听着这段对话，没有参与，也没有离开。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她以前从未听过的内容。
夜色加深以后，桌面上的菜碟陆续被清空。风岚把外套重新穿上，站起来。“走吧，该回去了。“她站了几秒钟，像是在等赤焰一起往外走。她们一起走向店门的时候，风岚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了假曼德一眼。“你下次还想来的话，可以和她们一起来。“
假曼德站在店门内侧的光线中，感觉到从门外涌入的夜风正在接触她的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嗯。“
她们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在她们经过时投下连续的暖黄色光斑，在她们走过后又恢复成持续不变的亮度。
林小艺走在最前面，苏筠跟在她身后，假曼德走在她们中间，曼德走在最后面。风岚和赤焰已经在另一个路口和她们分开，风岚走的时候朝她们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转弯处。
假曼德走在队尾，她听到前方三个人的脚步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落在她们后面。
她抬起头，看到前方的路灯正在沿着街道的走向依次亮着，每一盏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她收回视线。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路灯在门廊上方投下一片持续存在的暖黄色光。苏筠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向曼德的方向。“我先回去了。“
林小艺已经走进门廊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的方向，没有催，也没有开口。曼德跟在假曼德旁边走上台阶，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个给你。“她把一块叠好的手帕递向假曼德的方向，隔着半米的距离，没有碰到假曼德的手。手帕是淡蓝色的。
假曼德看着那块手帕，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接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