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涌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假曼德从宿舍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曼德已经在走廊里了。
她走到走廊的光线里停了一下,站在那里感觉了几秒钟。阳光落在她肩膀上,照在她那件浅灰色卫衣的布料上,在表面留下一层暖意。
她最近每天早上都会在走廊的光线中停一段时间,像是在确认新的一天确实是正常的、没有变化的、不需要做任何准备就能走进去的一天。
林小艺从后面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换的睡衣。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林小艺打了个哈欠,视线在假曼德身上来回扫了一下,“你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可能昨晚睡得比平时好。”假曼德说。
“那就好。”林小艺揉了揉眼:“你们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做早饭。”
“我也来帮忙。”曼德看了假曼德一眼跟了上去。
“我也来……”假曼德没有站在旁边看着,跟着走进了厨房。
她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筠已经站在台阶上了,手里拿着一杯正在冒着热气的豆浆。她穿着规定的校服,外面还有一件白色的外套,站在晨光里,风吹起来的时候她外套的下摆轻轻动了一下。
“看你们住一起羡慕死我了。”苏筠说着,朝她们笑了笑,“我在外面拍宣传片的时候,酒店永远是一个人的房间。”
“那你要不要也搬过来?”林小艺问。
“那样你那个屋子就挤不下了。”苏筠笑着说,“而且我马上又要外出了。”
“你最近工作真的很辛苦啊。”曼德拍了拍苏筠的肩膀。
“我还挺喜欢最近的工作。”苏筠笑了笑,“去到各个A级队伍的旁边,跟随拍摄,进行宣传。当然必要的时候是打了码的。”
“然后再参加活动,让更多人见到更多的英雄。”苏筠看着天空,“我觉得这样挺不错的。”
“我觉得你真厉害。”曼德看着苏筠说。
“能有自己的想法,确实很厉害。”假曼德也在旁边附和。
“最主要的还是要多谢纳尔森小姐的鼓励。”苏筠转头看向曼德,“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能见到纳尔森小姐吗?”
“没事……”不等曼德回答,苏筠自己摆了摆手,“见不到也没事,有你们就好了。”
“嗯。”曼德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们一起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脚步落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长、变轻,混合着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模糊说话声。
所有人进入教室之后,苏筠在假曼德旁边停了一下。她的视线在假曼德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
“快一周了,”苏筠说,“你感觉怎么样?”
假曼德站在教室门口的晨光里。
她看到阳光从苏筠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苏筠的肩膀上画出一道柔和的亮线,落在自己身上。
“很开心。”她最后说。
“你还不太会形容自己的状态。”苏筠说,“不过这个词已经够了。”
假曼德没有反驳。她说“很开心”的时候,她确认自己说的确实是事实。
她们走进教室坐下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曼德坐在靠窗的位置,假曼德坐在她旁边,林小艺坐在假曼德另一边,苏筠坐在前排。
曼德侧过头看了假曼德一眼,然后她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点,让更多的阳光透进来。
“可惜这一个星期没有什么大型活动。”曼德对着太阳伸出了手,看着指缝透过的阳光说。
“我们来之后也就一个秋日祭了吧?”林小艺在旁边吐槽:“之前的文化祭和运动会只有你们两个参加过。”
“这也没办法。”苏筠走了过来说,“不过明年还会办的,也不要紧。”
“明年……才会有吗?”假曼德愣了一下。
“之后倒也有不少活动。”曼德看着假曼德顿了顿。“不过大部分都是社团活动,班级活动当然也有。学校规模的应该只剩圣诞和新春了。”
“那你要留下来吗?”林小艺从旁边探过头来,“圣诞舞会和新春演出很热闹的,而且还有好多事。以前我还没有来的时候,还有文化祭和运动会。”
“圣诞不只有舞会,白天也是有活动的。”苏筠在旁边插话。“而且,其实社团的活动也都是很不错的……曼德不就在烹饪社里面?”
“哦!”曼德突然拍了拍脑袋。“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这段时间在陪她,我都好久没去烹饪社了。”
林小艺在旁边笑了。“以前认真可爱的社员现在变成幽灵社员了。”
“我今天还是应该过去一趟。”曼德拍了拍脑袋,看向假曼德。“我说……要不要陪我一起去一趟?毕竟我也不能离开你。”
假曼德并没有听见曼德的这句邀请,她坐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中平缓延续。她能感觉到窗外的光正在移动,她的影子正在桌面上缓慢变短,又变长。
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在算那些活动之间的距离:运动会和文化祭、圣诞活动、下个学期、更远的春天。她知道自己正在计算。
“我想和你们一起度过。”她突然说:“这些活动。”
苏筠点了点头,随后笑了出来。
“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林小艺来到假曼德身后,抱住她。“而且之前的文化祭和运动会都只有她们两个参加了,之后的文化祭我们就先享受享受。”
假曼德没有回答,她看向了窗外的天空,带上了笑容。
“所以怎么样?”曼德又重复了一遍,“要不要陪我一起去一趟烹饪社?”
“我今天要去总部一趟。”假曼德摇了摇头,“毕竟已经一周了。”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曼德点了点头,转了回去。
下午三点二十分。
假曼德穿着学校的校服,站在总部的走廊里,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灰白色的,顶部灯光在她头顶上方投下一层均匀的冷白色光。
她敲了门。
“进。”公落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公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打开的文件。她的视线在假曼德进入房间时抬起来,那层视线在假曼德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笔。
“坐。”公落说。
假曼德坐下来。椅子没有扶手,也没有靠垫,椅面的凉意直接渗进皮肤里面。
“这一周过得怎么样?”公落开口,打量着穿着校服的假曼德。
“很好。”
“这一身衣服很适合你。”公落说着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还是因为我和曼德一模一样吧。”假曼德笑了笑。
“我有一些问题。”公落把文件放在桌子上。顺便拿出一支笔。
“我知道。”假曼德说,“你问吧,我尽可能回答。”
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持续经过门外,又陆续离开,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总基地在哪?”
“在移动。”假曼德说,“整个基地都在移动。它的位置每天都在变,没有固定坐标,连我都没有办法确认它的位置。”
公落没有打断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总基地的结构。”假曼德说,“它的外部结构由不同种类的怪兽组成,分为蜂后、蜂王、兵蜂、工蜂四个层级。”
“蜂后是什么?”
“总基地的监视者。它和三位首领同级。只是它不会离开基地,它只在基地内部移动,感知基地的整个运行状态。”
“蜂王呢?”
“几十只S级。分布在蜂巢不同区域,负责防御和反击。它们平时不移动,只在基地被入侵时会被激活。”
“兵蜂?”
“几千只A级。它们负责巡逻和反应。它们不会主动离开基地进攻目标,它们只负责阻挡。”
“工蜂?”
“上万只B级。它们负责搬运能量和建筑材料,整个基地的移动靠它们来完成。”
公落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在假曼德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测量她所说的内容与已知信息之间的差异。“你上次可没有提过这些。”
“你上次也没问过这个。”假曼德说,“而且,这样已经算叛逃了。”
公落没有反驳。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桌面上,地图上用红线标出了几个位置。“你能标出你知道的基地位置吗?”
假曼德站起来,走到桌前。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她指出的几个位置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有的在山区边缘,有的在河流改道后的低洼地带,有几个在已经被划定为无人区的区域内部。
“这是三只首领的基地位置。”她说,“沙首领的在这里,石首领的在这里,灰首领的在这里。”
她的手指分别在海底、山地和湖底停下。“它们的基地很深,尤其是海底的那个……真的很深很深。”
她的手指停下来。“还有一部分小基地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
“好的。”公落同意了这个建议,先标出了那三个首领的基地位置。
假曼德把手指沿着地图的边缘移动,在不同的位置上分别停留了很短的时间。“这些是位置。剩下的基地太多了,我没有办法全部确认,我也从来没有被允许访问所有基地。”
公落看着那些被指过的位置,没有在地图上做标记,但她记住了那些位置的相对关系。她放下笔,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能量呢?敌人掌握多少种能量?”
假曼德停了一下,看向公落。“我只能说,比你想象的多。”
假曼德没有等公落回答,一口气说了下去。“金,木,水,火,土,风,电,磁,腐蚀,这些你们都知道。但是除了这些,敌人还掌握了两类你们从未见过的能量。”
“一种是生命能量,你们已经接触过一部分了。”她继续说。“另一种是创造能量,所有被复制的生命,包括我的诞生都依赖这种能量。”
公落的笔停了下来。生命,创造。这两种能量都和她们掌握的能量有着本质的区别……也不知道能否对抗。
“空间。”假曼德继续说,“空间,敌人也快要完全掌握了。即使你把我关在这里,即使三支S级队伍都在外面清除基地,即使所有情报都被截断,敌人对空间的研究也在持续进行,不会中断。”
“纳尔森前辈呢?”公落说。
假曼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抓她。”她的声音变低了,“我只知道她很特殊。我曾经问过左席。他没有回答。”
公落没有追问那个问题。她换了一个方向。“你会知道她的情况吗?”
“会。”假曼德说,“她被关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和其他区域不连通。她的状态一直稳定,没有受伤,也没有人伤害她。”
“有没有可能把她带出来?”
“你们可以把所有基地摧毁,把三只首领全部击败,甚至攻入蜂巢。但如果boss不打算放她,你们带不走她。”
“boss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假曼德这次沉默得更久一些。
“我的猜测是,boss想把她改造成和自己一样的怪兽。”她说,“至于是什么怪兽,具体是什么样的形态,我没有见过。”
“boss是什么?”
“我没有见过boss的原始形态。”假曼德说,“我只听过它的声音,它是创造我的源头。”
公落安静地听着。
“不过我对boss的目的有一个猜想。”假曼德说着抬起头,看着公落,“boss要成神。”
“成神?”
“祂最近已经不被称为boss了,祂要求用‘神’来称呼祂。我只是一个更低层级的存在,只能看到更高层级的一部分,不完全理解祂的全部计划。但祂对我的放任是有目的的。”
她停了一下。
“我自身的存在就是为了完全掌握空间能量。boss需要一个人来开发异次元空间。一旦异次元空间完成,它就可以彻底脱离主世界,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容器。到那时,boss可以自由进入那个空间,用自己的能量在里面研究、构建、创造。”
“然后把那个空间变成祂的神国?”
“我不知道。”假曼德说,“我不会被允许看到最后一步。”
公落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上,但不在看它。
“你要留下来吗?”她问。
假曼德坐在对面,没有回答。
“我查过你的行为记录。”公落说,“你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做过任何可疑的举动。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做你的保证人。”
假曼德仍然没有回答。她能看到公落说话的方式,公落握住笔的指节微微发白。她正在做一个超出常规框架的决定。
“不了。”假曼德说。
她站起来,没有看桌上的地图,也没有看公落。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她已经提前决定了这个回答会是什么样。
“这七天很好,真的很好。”她说,“我想,我知道纳尔森小姐想要告诉我什么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公落指挥官。”
“嗯?”
假曼德站在那里。她的手指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转动。“你说,我如果也是人类的话,会不会成为英雄?”
“那你就会和曼德一样了。”公落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说。“会是我们的希望。”
“谢谢。”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走过了三扇紧闭的门,经过一扇开着的窗户,看到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为更深一些的蓝。
傍晚
曼德终于结束了自己的烹饪之旅,走出了部门。
“看样子部长还是很温和的。”林小艺在旁边偷笑。“在学校这么多天不去,也只是让你补上落后的次数。”
“不过还挺好吃的。”苏筠往嘴里丢了一块饼干。“曼德的手艺又进步了?”
“可惜假曼德不在。”曼德走在两人中间。“我还挺想邀请她一起的。”
“想开点。”苏筠拍了拍曼德的后背,“说不定今天公落指挥官就会同意她一直留在这里了?到时候不是能天天凑一块了?”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走出学校,正好碰到了在校门口等待的假曼德。
“假……曼迪!”曼德看到假曼德有些兴奋,跑了过去,“你和公落谈好了?”
“嗯。”假曼德看着曼德点了点头。
“太好了。”曼德从包里拿出一包饼干递了过去,“这是我在烹饪社做的,尝一尝?”
“虽然我很想品尝,”假曼德看了看曼德身后的林小艺和苏筠,“不过还是让你真正的朋友们吃好了。”
“什么?”曼德没有反应过来,周围的空间突然全变了。
没有空间侵蚀。没有压迫感。边界的光在缓慢流动,像一层正在呼吸的薄膜。
异次元空间里光线的质地与以前不同。灰白色的基础颜色已经被各种色彩填充。
周围的空间没有那种持续存在的、像潮水一样不断涌来的压力。她的感知没有被挤压,没有被覆盖,没有感受到任何程度的排斥反应。
她抬起头,看到假曼德正站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还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
假曼德的视线落在曼德身上,她的目光平稳,像在等待曼德把目光完全聚焦于她。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的意思。”假曼德开口。“纳尔森小姐说过两句话。”
她停了一下。
“一句是‘作为人,任何怪兽都不能留’,另一句是‘作为怪兽,生命不能是工具’。这两句话不冲突,是不同阵营的话。”
曼德听着。
“我以前不理解她为什么能同时说这两句。”假曼德说,“但现在我理解了。第一句是作为人类说的,那是对你们的要求。第二句是对我说的。”
“那你认为你是哪种?”曼德盯着假曼德。
“怪兽,永远是怪兽。”假曼德站在那里,异次元空间里的光线正在以均匀的速度流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
“穿上你的装甲。”假曼德看着曼德。“我知道它在这段时间已经被保养好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曼德盯着假曼德发问。
“我在你们的定位中,也算是S级怪兽。”假曼德带着微笑,“来决战一次,也让我送你成为S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