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总部地下室的边缘张开时，最先被看到的是那层银白色的光。
光持续了约两秒，然后从中心开始收窄，边缘向内收拢，直到最后一道光也跟着合拢。
纳尔森站在那里，收在背后的翅膀还没有完全适应室内的高度，边缘在收拢时擦过天花板的管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角在灯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纹路，边缘微微弯曲。尾巴垂在身后，尖端停在距离地面不远的位置，纹丝不动。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衣，下摆拖到地面，和她上次出现在这里时穿的是同一件。
走廊尽头有几个人站在那里，没有靠近。公落站在最前面，她的视线在纳尔森身上停留的时间比自己预想的更长。
结米站在公落身后偏左的位置，他盯着纳尔森背后那对翅膀的轮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叶柯站在结米旁边，没有什么反应。
曼德站在更后面一点的位置，苏醒之后，她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知了公落她们。
再一次见到纳尔森，曼德站在那里，看着纳尔森，看着她的角、翅膀、尾巴，看着她穿着的浅色长衣。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纳尔森，也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纳尔森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她的视线扫过公落，扫过结米和叶柯，落在更后面的曼德身上，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在她身后，火龙他们逐一走了出来。
“人身上的伤我用生命能量进行了治疗，装甲的破损我用创造能量进行修复。不过我建议你们再详细检查一下。”纳尔森对出来的几人说。“毕竟这些能量以前都是用在怪兽身上的，这是第一次对人使用。”
“生命能量在之前就已经对您使用过了。”曼德忍不住开口。
“我又不是人类。”纳尔森回头对着曼德笑了一下。
“我过来把位置信息给你们。”纳尔森继续说。“那些据点的所有坐标。我知道你们会需要。”
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没有因为长出角而变粗，没有因为翅膀的存在而变远。
公落往前走了两步，在纳尔森面前停下来。她看着纳尔森的脸，看到那双她认识了很多年的眼睛。它们的颜色比以前浅一些，但形状、轮廓、眨眼的频率，都和以前一样。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公落的声音带上了迟疑。
“我想让你们叫我假纳尔森。”纳尔森回复。“我毕竟是怪兽……但是原主已经舍弃了身份，你们随意称呼就好。”
“还是喊纳尔森前辈吧。”公落说着，视线在纳尔森的身上来回。“你应该受了很多苦。”
“没有。”纳尔森说。“而且对怪兽来说，伤都是会愈合的。”
公落没有继续问。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火龙走到了走廊的一头，他回头看了一下纳尔森的方向，又被蓝鹰拉住走远。
“作为右席，你交出怪兽的据点信息。”公落重新和纳尔森交流。“那个神不会责怪你吗？”
“神已经不会再在意怪兽的事情了。”纳尔森开口。“神的目的，是神之世界，你们应该知道。”
“这个之前假曼德提到过。”公落点了点头。
“在之后，神会创造一个独立的空间世界，带着它认为有用的材料和人员进入，然后切断与主世界的联系。”纳尔森详细地叙述出神的目的。
“在此之前，因为要通过技术碰撞来研究能量，再加上空间创造两种能量并不成熟，所以神保留了怪兽的整个体系。”
纳尔森转头看了一眼外面。“但是空间能量奠定了世界基础，创造能量和生命能量配合，可以复制粘贴所有东西。包括可以协助研究的人和任何物品。”
“结米和叶柯也在复制的名单之中。”纳尔森看着结米和叶柯突然笑了一下。“就连神也认可了你们的能力。”
“纳尔森前辈，这并不好笑。”公落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如果这样，整个主世界对那个神来说就没了意义。它是否要摧毁这个世界？”
“祂的选择是放弃。”纳尔森回答。“放弃所有的怪兽，包括左席，任由世界独自承受。”
纳尔森转向公落。“我可以把坐标和弱点信息交给你们。如果你们不介意，在彻底离开之前，我会对所有的怪兽进行削弱。”
“等神离开之后，所有剩余怪兽都会失控。总计超过百万的怪兽会从地底爬出。”她说出这些数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不一定是同时爬出，毕竟左席也会被留下。”纳尔森突然感慨了一下。“但是怪兽毕竟是一个威胁，你们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纳尔森前辈……”公落顿了顿。“我能听听你们的故事吗？”
“我不太想告诉你们。”纳尔森摇了摇头。“你们只需要把我们，把怪兽当成敌人给解决就好。”
“我想听……”曼德上前走了一步。
“没什么意思的。”纳尔森笑了笑。“我诞生在一个小孩的手中。”
“曾经的神，也就是原来的纳尔森。在还是小孩的时候，就通过黏土，将我捏造了出来。”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能量的概念，所谓的生命能量，也仅仅是一点，但是她的能量亲和太高了，高到了能量主动在她的手上聚集，然后通过她的手注入我的身体。”
“小孩的纳尔森没有朋友，可能是因为她能听见能量的声音，总是自言自语，所以没有人愿意和她交流。也可能是比起人，她更愿意和能量打交道。”
“那个时候我就是一块黏土人偶，在她的手中，对外界十分模糊。”纳尔森笑了笑。
“经过了几年的接触，她终于给我注入了足够的生命能量，让我变成了一个会动的小人。”纳尔森突然有些怀念。“我记得我刚开始动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应该和一个球差不多。”
“总之，在我诞生之后，小孩就开始了对能量的探索。”
“我会动的第二年，应该是小灵出生。我隐约记得，那个时候神对小灵有一些看法，不过已经模糊不清了。”
“随着年龄的增加，她对能量的掌控也更加完善。不仅将我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她，她还学会了将无机物变为生命的操作。”纳尔森回过头看着公落。“这一个操作的结果，就是怪兽。”
“那些大坑是神曾经实验怪兽的场地，每次实验，都要避开人，而且会在实验之后摧毁用来实验的怪兽。”纳尔森继续说下去。“那个时候，神还是一个探索的小孩，对生命有着本能的敬畏。”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公落沉着脸。
“在八年前。”纳尔森说。“神将我变成了之前的样子，将她在人类社会的所有身份都交给了我，而她自己就躲在地下，研究着各种能量。”
“但是随着掌控能量的增多，神需要的实验增多，怪兽也就堆积了起来。为了存放这些堆积的怪兽，神找了一窝蜜蜂变成怪兽，也就是现在蜂巢的前身。”
“这些蜜蜂大部分都是工蜂，主要任务是修建地下空间存放怪兽。”
“第一次怪兽袭击的事情，就是有一只怪兽脱离了控制，从地下来到了地面。”
“因为袭击让她解放了天性？”结米有些好奇。
“相反。”纳尔森说：“袭击之后，神让我在地上行动，处理各种怪兽造成的各种事态，甚至给了我在地上研究能量的权限。”
“刚开始，神对怪兽的数量管理很严格，怪兽袭击的事情很少。但是随着控制能量越来越多，随着怪兽数量的增多，神创造了统管怪兽的左席，又分批创造了三只首领。再加上地面上英雄部门的建立，怪兽还在可控制范围内。”
“但是，随着能量种类变多，实验的种类增加，神放开了怪兽的控制，不再限制怪兽数量，甚至可以让首领怪兽制造怪兽实验。怪兽的袭击更多，英雄部门扩建。”
纳尔森的视线来到了结米和叶柯身上。“随着英雄和怪兽的碰撞，神图发现了一个规律。”
“两方的碰撞加快了能量的研究。”叶柯的脸也沉了起来。
“对。”纳尔森点了点头。“神就此彻底放开了。”
“现在，神掌控的能量太多，神性随着能量的增多掌控了她全部的性格，已经几乎没有了人性。对人命也从刚开始的避免伤害，到现在的无所谓。”
“至于那些用生命当研究的家伙。”纳尔森叹了口气。“是他们主动找到了三只首领怪兽，蛊惑了那三个智力低下的家伙。”
“那个神不知道这件事？”
“在神掌控了创造能量之后，所有的怪兽智力提升。那个时候三只首领怪兽才看明白，进而上报。”纳尔森摇了摇头。
“纳尔森前辈。”公落有些迟疑地开口。“您说这么多，有什么想法？”
“我很想拜托你们，就在这里，把我留在这里。”纳尔森看向公落。
“抱歉。”公落摇了摇头。“我无法发出这样的命令。就算您是怪兽，但是您对部门的贡献，对我们的帮助都是巨大的。”
“功过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纳尔森叹了口气。“本来，为了不给你们增加负担，我应该选择自尽。”
“纳尔森小姐！”曼德听到了纳尔森的话，前进了一步。
“但是我的生命并不属于我。”纳尔森苦笑着摸了摸面前的曼德。“所以，我还是只能来拜托你们。”
曼德站在那里，离她不到两步。她的视线落在纳尔森的脸上，落在那对灰白色的角上，落在那双颜色比以前更浅的眼睛上。
“纳尔森小姐……”曼德说。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纳尔森说。“那些据点，那些怪兽。作为英雄，你完全有理由。你可以动手。”
曼德站在那里。她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站在那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稳定的节奏进出，她能听到走廊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正在从不同的位置传来。
纳尔森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在等她说什么。
“我做不到。”曼德终于开口，举起双手捂住了脸。
“纳尔森老师。”月痕和星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纳尔森的身后，他们一人抱住了纳尔森的一条胳膊。“曼德都已经在为之前对您动手的事后悔了。”
纳尔森被月痕和星痕抱着，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曼德。
曼德没有回复，她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发出了抽泣的声音。
“抱歉啊，曼德。”纳尔森抽出了手，轻轻抱住曼德。
感情如此深厚，第一次或许还能用一时的决心动手，可第一次没有成功之后，过往的点滴和动手后的浓郁悔意，让人再也无法下第二次手。
纳尔森的头转向双子星的方向。“那，你们……”
月痕看着纳尔森，没有移开视线。“抱歉，纳尔森老师。我们也不行。”
星痕站在月痕旁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纳尔森的视线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的方向，然后停住。
“那我还应该怎么做？”她问。她的声音很轻。“你们不能动手，我也不能自杀，因为我的生命并不属于我。我应该怎么办？”
走廊里没有回答。
“看来你们还需要时间思考。”纳尔森拍了拍怀里的曼德。
“怪兽据点的信息和左席弱点的信息我已经告知了火龙他们。”纳尔森站了起来。“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协助削弱左席。最多，应该能消减它一半的战斗力。”
“不用多说了。”纳尔森打断了公落接下来的话，她站在那里，角在灯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纹路，翅膀收在背后，尾巴垂在身后。她看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她的视线又一次扫过其他人的脸。
“我就先回去了。”纳尔森又一次打开了空间裂隙。“之后，我还会再过来的。希望那个时候，你们做好了准备。”
她转身，朝裂隙的方向走去。她在踏入裂隙之前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不过她的视线没有转回来，只是看着那道正在稳定的裂隙入口，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裂隙合拢。那层银白色的光在空气中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缓缓消散。
走廊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开口填补那段空白。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声音的接近，林小艺从拐角冲了出来。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满头都是汗。
她看到走廊里站着这么多人，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停住。
“我听说她来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低。没有人回答。她看到曼德的视线还落在那道裂隙曾经存在的位置。
“她走了。”曼德回应了一句。
林小艺站在原地。她的视线扫过走廊里每一个人，停留在曼德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