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合拢后，曼德抓着那只怪兽从地底冲了出来，砸在了这个采矿场之中。
灰白色的粉尘从墙面边缘簌簌落下，在空气中悬浮了几秒，然后沉到地面。
曼德站在采矿场底部，银白色的装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脚下那只S级怪兽已经裂开，留下了正在崩解的残骸和中间的核心。怪兽的外壳已经碎成小块，边缘的光正在缓慢熄灭。
她低头看着那堆碎片，没有弯腰确认。她的感知中已经没有能量流动的痕迹了，它确实已经结束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采矿场的边缘。岩壁上有几道旧的凿痕，岩缝里长着干枯的草，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移动的轮廓，没有明显的人影。
她站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再次四处看一遍之后，那个感觉依旧存在。
空间裂隙在她面前张开。
回到总部的走廊时，她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在她走出十几步后，她停下了。
那层被注视的感觉没有跟过来。
它停在了裂隙关闭的位置，像是有一片区域正在很远的地方观察着她所站的位置，确认她正在移动的方向，然后保持不动。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两道门，经过一处安检口，在电梯前停下来，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筠正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奶茶。看到曼德走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没有问她去哪了。
“你看到小艺没有？”曼德问。
“她在宿舍。”苏筠说着摇了摇头，“今天她没去上课。我来把东西送给她。”
“以前都是你们去学校我没去，现在怎么变成我在学校你们不在了？”苏筠扭头问了曼德一句。
“最近有些事。”曼德苦笑着回应。
自从三天前纳尔森给出七百三十一个据点坐标，A级以上的队伍已经立下军令状，在全部解决之前，绝不休息。
公落现在还在和国外的英雄部门沟通，毕竟这七百多个据点中，还有将近四百个在国外，那里有将近四百只S级怪兽。
苏筠没有追问。电梯在一楼停下，她走出去，曼德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着，不齐，但也不散。
“她这几天吃得不多。”苏筠对曼德说。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是劝过她了，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她说什么了吗？”曼德询问。“还是说，做了什么？”
“没有。”苏筠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我觉得，或许你应该去和她沟通一下。”
“我会去的。”曼德点了点头，这点时间，她还是能抽出来的。
林小艺宿舍的门没有关紧。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在走廊的地砖上铺成一道细细的亮条。
曼德推开门的时候，林小艺正坐在窗台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根已经凉透的薯条。
她把它举到嘴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吃。然后她放了回去。
那只叫做格瑞的猫在林小艺旁边，时不时用脑袋蹭她。看到曼德走进房间后，它冲曼德叫了一声，又扭头看了林小艺一眼，然后跳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她。
林小艺的视线落在窗外，看到曼德进来，她也侧过头。
“回来了？”
“嗯。”曼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台比椅子窄，两个人并排坐的时候，肩膀之间只有一掌宽的距离。
林小艺没有再问关于任务的事。她的视线落回窗外，曼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能看到学校操场的边缘，和更远处那些正在变暗的树影。
“小艺，”曼德开口，“你现在很奇怪。”
林小艺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那根凉透的薯条放在窗台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是因为纳尔森小姐吗？”
沉默。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边缘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林小艺的头发被那阵风带起了一小缕，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也没有抬手去压。
“是因为纳尔森小姐。”她终于说。声音比她平时低，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本身是否可以被说出口。“她，是我的姐姐吗？”
曼德没有回答。她坐在窗台边缘，看着窗外。她能感觉到林小艺的呼吸节奏正在缓慢地变化。
“曼德。”林小艺看着曼德。“姐姐在几年前，怪兽袭击后离开了家。对我，对父母都开始了冷漠。”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如何选择成为英雄的，所以追着她来到咖啡店。”林小艺说着说着，眼睛流出了泪水。
“但是……”林小艺开始了呜咽。“为什么……纳尔森小姐……会是小不点？”
曼德看着林小艺哭了起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在度过第一眼的慌乱之后，曼德走到了林小艺面前，学着曾经纳尔森的样子，把林小艺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林小艺的肩膀在曼德怀里持续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脸埋在曼德肩窝里，手指攥着曼德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没有拉拽，只是攥着。
曼德没有催促她。她能感觉到林小艺的呼吸正在从急促趋向平缓，又从平缓回到急促，像是一直在试图重新组织自己。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次，把窗帘边缘吹起来，在两人身侧拂过。
林小艺的脸埋在曼德肩窝里，声音被布料和皮肤压得很低，低到曼德只能通过肩膀的震动来确认她在说话。
“之前……就是纳尔森小姐在我面前长出节肢之后，我做了一个梦，做过很多次。”
曼德的手停在她背上。
“那个梦是很小的时候的我。”林小艺停顿了一下。“梦里，我来到了姐姐的房间，见到了一个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小人，她只有巴掌大小，坐在字典上，在姐姐的房里迎接我。”
“那并不是梦，那是我经历过的事情。”林小艺缓了一口气。“那个时间很早，早到我自己都记忆模糊，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想象出来的。”
曼德没有打断她，只是继续抱着她，让她继续说话。
“我和她做了朋友，叫她小不点。”林小艺继续说。“在以前，小不点不止有节肢，她的头上有角，背后有翅膀和尾巴，说话的时候尾巴甩来甩去的。”
林小艺突然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回忆起了什么。
“再之后，她突然消失了。我记得那一天我狠狠地哭了一次，然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小不点。”林小艺深吸了一口气。“再之后，就是学习，考试，我也忘了小不点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等纳尔森小姐离开，泡在英雄总部，我追着来到这里。那时候我仍然没想起来。我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很熟悉。我没有把那个小人和她联系起来，因为那太远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一个站在柜台后面的人。没有人会把它们放在同一个位置。”
“直到那天。河堤上。我看到她的节肢从背后伸出来，扎在那几只怪兽身上。灰白色的，末端微微弯曲。和我记忆里那个小人的角一样。我才突然想起来了所有的事。”
她的手松开了，放下来，垂在身侧。
“那个小不点就是她。”
曼德感觉到她的肩膀正在恢复平静。不是因为她不再难过了，而是她已经确认了她想要确认的东西，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回应。
“纳尔森小姐没有和我解释，”林小艺继续说下去，“她在让我自己想起来这些事。”
曼德感受着她怀抱里的温度。“那你现在呢？”她问。
“我……”林小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我确认她确实就是小不点，但这也意味着，那个在我小时候陪着我玩、教我认字、在雨夜陪我睡觉的小人，就是她。”
她抬起头，没有从曼德肩上完全离开，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但那时候她还不是这个姐姐。那时候她是小不点，是另一个存在，是那个坐在姐姐房间里、坐在字典上的小人。那个后来渐渐和我生疏的姐姐……她们都是纳尔森小姐。”
她安静了一会儿，空气中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响。
“她们全都是，又全都不完全相同。小不点很温柔。后来离开家的纳尔森小姐变得沉默。她会定期给我送很多东西，但不会再经常陪我。纳尔森小姐对我也是那样好……”
曼德的肩膀承受着她的重量，没有移动。
“曼德。”林小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是，如果纳尔森小姐是小不点。那么，我真正的姐姐去了哪里？”
“我妈妈认识的那个姐姐，我爸爸一起吃饭的那个姐姐，我那个不怎么爱出门的姐姐，经常躲在衣柜里和我捉迷藏的姐姐……她现在在哪里？”
曼德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林小艺的呼吸正在她肩膀上恢复平稳，频率和深度都趋向稳定。
她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她现在和纳尔森小姐在一起。”
林小艺的肩膀僵住了，看向曼德。“你，见过她？”
“嗯。”曼德点了点头。“见过，就在上次，我们去蜂巢的时候。它们都管你姐姐，叫做神。”
“而纳尔森小姐，她从来不是你的姐姐。”曼德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什么变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实过的。
“她是用姐姐的身份在生活。你妈妈认识的那个人，你爸爸一起吃饭的那个人，你小学时经常能见到的那个人。”
“她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持续了很多年，一直在演。她从来都不是你姐姐，她只是在扮演你姐姐。她真正的身份，是那个字典上的小人。”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傍晚的凉意，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林小艺抬起头，退后半步。
她看着曼德的眼睛，那些含在眼眶里的泪光被她死死压住了。她没有移开视线：“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
曼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纳尔森小姐在之前告诉了我，她接替了你姐姐所有的身份。而你真正的姐姐，已经失去了人性。”
“那，我又能做什么？”林小艺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曼德承认，声音里没有任何修饰。“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还在这里。”
过了很久，林小艺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我妈妈知道……我爸爸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们会不会觉得那些年的相处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曼德说，“但那是他们以后要知道的事。你现在要处理的是你的事。”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我现在确实处理不了别的事。”
她们并肩坐在窗台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又吹进来了一次，但这次没有之前那么大，窗帘只是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原位。
曼德感觉到那层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它比之前的强度要低，但方向更明确，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然后安静地停留在她感知的边缘，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离开。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窗外的操场和树影。天色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但在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她无法确认的方式持续存在。
“小艺。”她开口。
“嗯？”
“我先去办点事。”
林小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视线。她没有问曼德要做什么，也没有问她要多久。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窗台上轻轻滑下来，安静地站在地面上，沿着走廊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曼德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等她确认林小艺已经走远，那个方向——不在窗户外面，在地下深处——那片正在移动的结构停住了。
它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像是有东西在地下深处持续存在，以稳定的方式锚定在那里，不再移动。
那不是纳尔森的视线，而神又不可能在乎她，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左席。
曼德没有尝试追踪那个位置。她只是确认了它确实在持续存在。然后她转身，没有继续注视那个方向。
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暖黄色。曼德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了三扇关着的门，在第四个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方向。那层被注视的感觉在她转身之后仍然存在着，但它没有移动。它只是停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确认。
她感觉到了它的存在，也会继续感觉到它，但那不是她需要在今晚处理的事情。
今晚她需要的是确认林小艺已经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确认她关上了那扇门，确认她能独自待在里面，而不是需要有人守在门外。
走廊尽头的光线在某一刻暗了一下，然后恢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远的地方经过了光源，短暂地遮挡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移动。
曼德没有停步。她的步伐节奏没有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