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走廊尽头张开时,公落正站在数据板前面。
数据板上的波形图已经停了,屏幕定格在最后一组数字上,没有继续滚动。那组数字是左席力场的厚度估算值,是曼德收集到的,来自三支队伍战斗记录的交叉比对。
听到裂隙张开的声音,公落没有立刻转身。她的视线在那组数字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才抬手关掉屏幕,转过身来。
纳尔森站在裂隙前面。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浅色的长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下摆比之前那件更短,但仍盖住了尾巴末端的位置。
翅膀收在背后,边缘贴着脊柱两侧,角度比之前更贴服,像是已经习惯了室内的高度。
公落看到她的翅膀高度比上次低了一些。她已经开始习惯在室内收拢它们了,知道那些管线在哪。
“纳尔森前辈。”公落说。
纳尔森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火龙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土媛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数据板的另一份副本。月痕坐在火龙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她平时慢。
“在复盘?”纳尔森问。
“刚结束。”公落说,“左席那次战斗的数据还在整理。你来得正好。”
纳尔森走过去,在月痕旁边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她的视线落在数据板上那些波形图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你们换了装甲。”她说。这不是一个问题。
火龙看了她一眼。“你果然能看出来。”
“上次我在蜂巢里治你们的时候,那些装甲的材质不是这个结构。”纳尔森说,“虽然外形没怎么变,但是手感和之前不一样。”
火龙没有否认。
他把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往前推了一下,像是刚意识到它已经不能喝了。“更新过几次。装甲的材料和结构都重新做了设计。”
“还有别的。”纳尔森说。
她没有等火龙回答。她在他们身上看到的那些痕迹,在战斗中展现出来的,在她接触他们的时候,在她治疗他们的时候,那些能量的流动方式和之前不同。她当时没有细想,因为她还有其他事要做。
“你们用了生命能量。”她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月痕的手指停了下来。土媛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公落没有说话。
“是的。”火龙说,“你在昏迷的时候,陆明远提取了生命能量。给你治疗后还剩下一些,分给了我们。”
纳尔森听到这句话时,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些击杀是他们的极限。她以为他们在没有外部强化的情况下做到了。
“我以为你们是靠自己的实力击杀的三只首领。”纳尔森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所以才觉得,有了新装甲和生命能量,再面对左席的时候,胜算应该足够。”
她停了一下,像是让这句话在自己这边也落实一下。
“但现在看来,你们已经用过了。用在了首领怪兽身上。”
她转过身,面向房间里的几个人。
“装甲更换过了,能量也强化过了。但左席被削弱了五成之后,你们仍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即使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也无法利用。”
她的尾尖在身后动了一下,幅度不大,随着她的叹气。
“我原本以为,你们能靠自己的成长走到那一步。”她说,“但现在这条路已经走完了。新装甲和生命能量已经是你们能获得的上限。而左席即使削弱五成也更强,你们把底牌用的太早了。”
“可是纳尔森前辈……”公落忍不住出口打断纳尔森的话:“你没有面对过那几只首领怪兽,你根本不知道火龙他们三支队伍为了击败那三只怪兽花费了多么大的力气。他们不是没有挑战过,但是他们的挑战失败了……所以我们才被迫更新了装甲,使用了生命能量强化。”
“确定毫无办法了吗?”纳尔森突然反问。她的视线从公落身上移开。“火龙,你们的能量适配呢?领域能力呢?山凯在开战后为什么只变成了信息位?他的防护呢?蓝鹰本来是信息和骚扰的位置,为什么变成了主要的进攻者?而你,本来应该承担的输出,怎么全变成了拳头?”
火龙没有回答。
纳尔森的视线又落在土媛身上。
“至于五彩魔女。”纳尔森摇了摇头。“你们五个人,每个人两个不同定位,是让你们可以在战斗中自由更换定位,进一步随机组合。而你们呢?”
“先不说水镜只剩下辅助,你只提供信息,金曦只顾着挥拳头,火舞到处跳来跳去,木歌的攻击都没有人掩护这些事……你们的定位为什么还能出错?”
“纳尔森前辈……”土媛张了张口,却也只能低下头。
“至于双子星。”纳尔森最后看向月痕。“你们的问题最突出,在三支队伍中,你们的能量总体是最高的,总体明明是五彩魔女的能量强度,却每个人只发挥出了火龙的威力。火龙可是单核心适配型装甲,你们是双核心的!”
月痕同样低下了头。
“或许,也是我太过相信你们了。”
“可是……”公落看向三个人不发言的模样,打断了纳尔森。“我们最后还是解决了那三只首领。”
“代价就是匆忙迎战,就连被削弱了五成的左席也打不过?”纳尔森反问。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公落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的视线在纳尔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纳尔森前辈。”
“嗯。”
“你希望我们击败左席,是为了什么?”
纳尔森听到这个问题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变化,但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的意图。
“总不能就让那只怪兽肆虐吧。”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公落仍然看着她。
“还有其他理由吗?”公落问。
纳尔森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从公落身上移开片刻,落在窗外的方向,像是正在看某个不太远的位置。然后她转回来。
“或许,是我对你们太着急了。”
公落没有追问。她侧过身,让出数据板旁边的位置。纳尔森走过去,低头看着屏幕上的地形。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双脚,间隔不齐,但速率接近。
门被推开的时候,曼德站在那里,林小艺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曼德的校服穿得不太整齐,领口有一处没有翻平。
林小艺的头发没有扎,披着,有一缕翘起来。
纳尔森抬起头时,正好和她们的视线对上。
她看到曼德的眼睛时,曼德站在原地的姿态没有变化。
她的视线从纳尔森身上扫过,停在那对角和翅膀上,然后移开,落在公落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是否适合打扰。
“你们继续。”曼德说。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准备退出去。
“不用。”公落说,她的视线从曼德移到纳尔森,又移回曼德,最后和火龙三人交换了一下视线。“这里交给你们了,我们先出去。”
曼德走进去。林小艺跟在她身后,步伐比曼德慢一点。公落带着火龙和土媛月痕离开房间,只留下三个人。
纳尔森没有让开位置。她仍然站在数据板前面,但她侧过身,让出半条通道。
林小艺在她侧过身的时候停住了。她站在距离纳尔森大约三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纳尔森脸上,落在角上,落在翅膀收拢的边缘上,然后落在尾巴尖上。
她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开口。
“小不点?”
纳尔森点了点头。“是我。”
林小艺站在她面前。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她的呼吸在说出那个问题之后变浅了,但在得到确认之后,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我的姐姐在哪里?”她问。声音比上一个问题轻,但没有犹豫。
纳尔森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在林小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否需要时间准备好答案。
然后她侧过头,看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
裂隙是无声打开的。
边缘的颜色很浅,接近白色。
它没有在任何一个特定的位置被撕开,而是在空气中缓慢地显露出轮廓,先是上边缘,然后是两侧,最后是底部。
那层光在成形之后,也仍然保持着比周围更浅的亮度,像是一层正在被持续养护的薄膜。
神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身高和上次一样,浅色长衣的下摆拖在地面上。她的头发是灰白色的,长度到肩膀,边缘微微卷曲。她的头顶上没有角。
她站在房间中央,距离林小艺大约五步的距离。
纳尔森的视线从神身上移开,落在林小艺肩上。“她在那里。”
林小艺没有转过去看纳尔森。她的视线已经在神身上了,没有移动过。
她看着那个缩小了很多的神,看着那张和她认识了几十年的姐姐完全一样的脸,看着那双颜色比纳尔森更浅、像是被反复过滤过的水的眼睛。
她往前迈了一步。她没有问“你是谁”,她问的是:“你到底是怎么看我和父母的?”
神没有回答。她看了林小艺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把掌心放在林小艺的头顶上。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只是接触。
她的手指在林小艺的头发上轻轻落定,力度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她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她的手掌在林小艺头顶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收回。
林小艺站在原地。
那只手离开她头顶之后,她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她的呼吸变浅了,但她的视线仍然落在神身上,没有移开,像是在确认那只手是否真的存在过。
神收回手之后,没有看她。它的视线转向纳尔森的方向,像是一开始就是为了确认这一刻的存在,然后准备结束它。
纳尔森感觉到了它的移动方向。“之后怪兽暴动,真的不带她们一起走吗?”
神没有回答。它的视线仍然落在纳尔森的方向,但它的头部在那一瞬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个极细微的确认动作。
然后它转身,朝裂隙走去。
裂隙的边缘在它经过时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收拢。它进入后的合拢速度与打开时相同,边缘的光在合拢后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消散。
林小艺站在原地,她看着那道裂隙曾经存在过的位置,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没有声音,肩膀没有颤抖,只有泪水从她脸上滑落,沿着下巴滴在地面上。
曼德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小艺没有挣扎,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在曼德肩窝里,保持静止。
纳尔森没有走过去。她站在离她们两步远的位置,看着林小艺在曼德肩上的轮廓。那道裂隙曾经存在过的位置已经恢复到平整状态了。
“神还在意你。”她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但没有变轻,仍然能跨过那段距离落在林小艺耳边。“本来我以为,祂在掌控了十几种能量之后,已经没了人性。”
她停了一下,视线在林小艺肩上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但看起来不是这样。”
“祂在你身上留了生命能量和创造能量。祂没有带走你,但祂在你身上留了足够让怪兽避开这片区域的标记。祂不会带你走,但祂给你留了一条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的路径。”
林小艺的呼吸在曼德肩膀上慢慢恢复了平稳。她抬起头,从曼德肩上离开,但没有完全站直。
她看着纳尔森。“是祂自己留的,还是你做的?”
“虽然我被改造后可以使用。”纳尔森说,“不过只有神能留下创造能量。”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补充。她的视线从林小艺身上移开,落在裂隙曾经存在过的位置上。
她在看着神离开的方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纳尔森才开口。
“或许。”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你和父母的温柔,那就是祂仅存的人性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出了门。
公落还在门口等待着,在另一边,是火龙土媛和月痕。
“纳尔森前辈。”公落看向纳尔森:“我们果然还是需要您的帮助。”
纳尔森停下了脚步,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一道裂隙在纳尔森的面前打开,纳尔森踏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下公落。“左席的弱点信息我已经给火龙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边缘的银白色光在走廊里持续亮着,她一步跨进去,裂隙在她身后合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走廊里的光线恢复到了原来的亮度。那层银白色的光已经消失了。
林小艺还站在原地,看着纳尔森消失的方向。泪水还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已经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