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在狮脊山脉与狮心国交界的宽敞道路上,马蹄声阵阵。
蹄声急促,却被马背上的黑袍人刻意压得沉稳。
耳边掠过急风掀起她兜帽下几缕银紫发丝,彰显着她的与众不同。
耳尖那一点极淡的暗紫色纹路,在日光下,几不可察。
她怀揣着一个陈旧的剑匣,似乎是什么珍贵之物,牢牢地护在身前。
我一定要把它带回去……
有了它,就能赎回……我的族人……
身后隐约传来追兵呼喝与马蹄轰鸣,人类骑士的怒吼穿透山林。
“快!斥候先行!其余轻装速行!四散包围,把她逼近这座森林的死胡同,不要让她进入狮心国的地界!”
身后的风声越来越杂,人类追兵的马蹄声像催命鼓,敲碎了山间的宁静。
她不敢回头,只能死死攥着缰绳。
“哥哥,地面上真的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了吗?”
记忆里,年幼的她缩在残破的洞穴中,望着被战火染红的夜空,声音轻得发颤。
身旁的少年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灰尘,眼底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是啊。”
“我们不也是受害者吗?战争,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仅仅是那些大人物……”
“不,这已经不是受害者能说明的问题了。”
少年看着曾经父母存在的痕迹,沉默着。
“战争,就意味着牺牲,不只是我们,还有他们。大人物的名利欲望,小人物的求生挣扎,随后都会被人心的贪婪裹挟,汇成名为仇恨的罪业,他会伴随着我们一方的消失为止。”
“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狮脊山脉深处,去一条能让我们活下去的路。”
然而那条被视作活下去的路,是永征帝国故意留下的陷阱。
在逃亡中,哥哥为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随之将这剑匣塞进她怀里,只留下一句:
“活下去,把钥匙带回去。”
风猛地灌进黑袍,掀起衣角。而远处,人类的喊杀声已经逼近。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围困死在这里。
四周被马蹄惊飞的鸟群告诉着她,她在渐渐落入敌人的包围圈。
我要,活下去。
她咬牙下定了狠心,驱使着疲倦不堪的马儿,然后纵身跃马而下,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森林。
……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女扶着粗糙的树干,微微喘息,耳尖的魔纹因紧张与疲惫,隐隐透出更深的紫。
她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贴着阴影缓步前行,怀中的剑匣被她护得更紧。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人为刻意压住的枯枝断裂声。
少女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紫气。
是追兵?
还是……这片森林里的其他东西?
她缓缓侧身,躲在粗壮的树干后,侧眸望去。
树影交错间,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浅灰短打的短衫,腰间挎着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看起来像是独自历练的旅人。
他的眼神干净沉静,没有永征帝国士兵的暴戾,只是有在思索问题而不解的迷茫。
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她,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少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紧绷,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她是被追杀的异族之人,能处在这片地界上的,最有可能是狮心国的人……
眼前少年只是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她沾满尘土与细小血痕的脸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剑匣。
最后,落在她耳尖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上。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和的声音开口:
“你再往前走,是死路,那里通往狮脊山脉的深处。”
少女一怔,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句,淡淡的提醒。
少年看着她戒备如受伤小兽的模样,微微侧过身,指向另一侧更隐蔽、更昏暗的灌木丛:
“那边,有一条旧兽道。虽然途径狮心国,但人迹稀少,更安全。”
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亮出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眸。
他明明看穿了她的身份,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少女攥着剑匣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心底那根时刻绷着的弦,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在被永征帝国铺满杀意的土地上,在所有人都要她死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一个人类,对她说:安全。
“谢谢。”
少女低头想要离开,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少年的指引方向走去。
但精神紧绷的弦一旦松懈,身体便如同灌注了铅一样,难以行动。
少女咬着牙,瘫倒在地,强撑起身子来。
少年没有搀扶少女,因为一道利箭,已经射向了瘫软在地上的少女。
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寂静,长箭被精准磕飞,斜斜扎进旁边的树干,箭尾犹自剧烈震颤。
他没有搀扶瘫在地上的少女,只是持剑挡在她身前,背影挺拔而安静。
下一秒,数道沉重的脚步声从树丛后踏出,黑金配色的帝国铠甲在林间格外刺眼。
为首的骑士握紧长枪,面罩下的声音冷硬如铁:
“少年,这是我们永征帝国的通缉要犯。与你无关,还请退下。”
少年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胸前的徽章。
永征帝国的贵族子弟。
骑士眼神一厉,长枪直指凯文身后气息微弱的少女:
“她是异族!与异族为伍,等同叛国!我劝你不要自误!即便你是狮心国的子民,也应当尽你除恶务尽的义务……”
瘫在地上的少女指尖微微蜷缩,紫气在掌心悄然凝聚。
她不想拖累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少年。
可她不能死,她还要带着钥匙。
凯文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威胁,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对她说了一句:
“抓紧你的东西。”
“躲好。”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剑,银亮的刃面映出少年沉静却坚定的眼。
他一如既往相信着自己的直觉,就像他永远相信着那个女孩十六年一样。
她会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无辜的生命……
如果塞蕾娜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呢?她会怪罪我接手下一个麻烦吗?
就让我稍稍任性一次吧……至少,不让这条性命在我面前消失。
少年将地面上划出一道长痕,划分两界。
“我是狮心国的子民,所以,这里是狮心帝国的疆界。”
“还请不要擅闯他国领土,会引起不必要的纠纷。”
“我们两国之间,从我的父亲口中窥知一二,关系并没有好到亲密无间的地步,不是吗?”
前方是永征帝国的铁骑,身后是走投无路的少女。
他没有退。
骑士看着面前从容不迫的少年,心中有些诧异。
接受过贵族教育,深知两国历史的骑士明白,两国子民的骨子实际传承着来源于同一个地方的信仰。
就像是兄弟一样,尽管样貌不同,但其精神多少都有些相似之处。
永征帝国和狮心国,是兄弟,是彼此的异端,但在面对外敌的时候,他们也可以互相信赖的战友。
只不过就像兄弟矛盾之间,产生了分歧,化山为东南两界。
他心中满怀荣耀,对待同样如此的后生,他也不禁生出一种好感。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没有披甲,没有显赫气势,却有着不输贵族骑士的风骨与镇定。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少年。”
“凯文。”
骑士握着长枪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将这个名字牢记在心,骑士面罩下的声音带着一丝郑重:
“你知道骑士决斗吗?”
空气瞬间凝固。
骑士决斗——
这是永征帝国与狮心帝国双方贵族都认可的、神圣且不可违背的规则。
胜者,拥有决定权。败者,必须无条件退让。
这是两个靠武力征服的帝国,在某些决策上,为了确保不损失国家有生力量,却不得不互相争夺话语权衍生出来的规则。
也是兄弟之间,为了维护彼此的体面,靠实力说话。
“我不清楚。”
凯伦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之间,胜者拥有一切,明白了吗?”
凯伦点了点头。
“我接受。”
骑士认真地脱去了身上的头盔,露出刚毅的硬朗面容,一道刀疤横跨他的额头。
“我叫维兰德.冯.布雷克。永征帝国的四军团之一,审判军麾下的骑士,猎魔骑士。”
“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