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健身房,刘茗就发现秦安在等她。
一边做拉伸一边瞄”的等。他坐在休息区的长凳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伸直,正在拉大腿后侧的肌肉。但刘茗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站起来。
刘茗注意到他今天的穿搭跟往常不一样。不是那件灰色背心了,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没系扣子,袖子卷到小臂。衬衫的面料看起来挺括。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不是什么运动裤或者卫裤,是有折痕的那种。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板鞋。
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像是从写字楼里直接走出来的。不是“像”,他就是。
刘茗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刘茗问。
问完她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这是健身房,他来健身房,不是很正常吗?但她说的不是“你怎么来健身房了”,她说的是“你怎么来了”——这个“来”不是来健身房,是来这里等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但她就是知道。秦安今天不是来健身的。
他穿着衬衫和休闲裤,脚上是板鞋,这套行头根本不是来锻炼的。他是来等人的。等她。
“你不是说五点到吗?”秦安看着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晚了几分钟?”刘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零三分。地铁多等了一班,出站的时候又跑慢了,迟了三分钟。三分钟而已,他等不起吗?
“三分钟。”秦安说。
刘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说“三分钟怎么了”,想说“你至于吗”,想说“你是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刘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从公司直接过来的?”她问,试图让气氛正常一点。
“嗯。”
“没回家换衣服?”
“来不及。”秦安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说五点。”
刘茗愣了一下。她说五点,他就五点来了。从陆家嘴到闵行,地铁至少要四十分钟,加上走路的时间,他大概四点十分就得从公司出发。一个“管理层”,下午四点十分下班——不对,是下午四点十分从公司走,说明他提前下班了。
他提前下班,穿着衬衫和休闲裤,坐四十分钟地铁,来健身房等她。
然后被她问“你怎么来了”。
刘茗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真的很蠢。不是蠢在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蠢在她明明知道答案,还要问。
“你吃饭了吗?”刘茗问。
“没。”
“我也没。跑完再吃?”
“好。”
又是“好”。但这次的“好”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的“好”是“好的,我知道了”,这次的“好”是“好的,就按你说的办”。刘茗不知道自己是怎从这一个字里听出这么多东西的,但她就是听出来了。
两个人换了衣服,上了跑步机。秦安今天穿的不是跑步鞋,板鞋底硬,跑起来不舒服,所以他没有跑,只是快走。
刘茗今天也没有跑,她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早上的医院,原主的妈妈,那个“弟弟”,晴宝那条消息——这些东西像一堆没整理的文件夹,堆在桌面上,关不掉也删不了。
她需要运动。需要出汗。需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身体里排出去。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说话。健身房里人不多,这个点大多数人都还没下班,只有几个看起来不用上班的人在器械区晃悠。瑜伽房的灯关着,有氧区只有他们两个人。
刘茗盯着跑步机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别的事。秦安为什么在这里?他提前下班,穿成这样,坐四十分钟地铁,就为了来健身房快走?他可以回家换衣服,可以在公司附近的健身房练,可以明天再来——他为什么偏偏今天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
因为她今天早上没来。因为她发消息说“下午去”。因为他注意到了她早上没来,然后调整了自己的日程,来配合她的时间。
刘茗想到这里,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那个她不还没准备好面对的念头。
“你今天有心事。”秦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是疑问,是陈述。
刘茗转头看了他一眼。秦安目视前方,没有看她,步伐很稳,呼吸很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没有。”刘茗说。
秦安没说话。他们又走了两分钟。
“你说谎的时候,”秦安开口,“会摸耳朵。”
刘茗的手瞬间从耳朵上弹开。她刚才确实在摸耳朵——她甚至没意识到。上辈子刘明没有这个习惯,但这具身体有。原主一紧张就会摸耳朵,耳垂,用手指捏着,来回搓。刘茗以为自己已经改掉了这个习惯,但显然没有。
“你怎么知道?”她问。
秦安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那双棕色的眼睛,安静的,沉稳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水面上映着她的脸——那个满脸横肉、头发乱糟糟、穿着起球卫衣的刘茗。
“因为你在摸。”他说。
刘茗把两只手都按在跑步机的扶手上,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碰耳朵。
“好吧,”她说,“是有心事。”
“想说说吗?”
刘茗犹豫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跟秦安说。他们是朋友吗?算吧。一起跑了一个多月的步,加了微信,每天见面,偶尔聊几句。但他们从来没有聊过深入的话题。秦安不知道她住在哪,不知道她在哪上班,不知道她有一个叫晴宝的闺蜜。
她也不知道秦安的任何事,除了他是个“管理层”、在陆家嘴上班、家里养了一只蓝猫。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每天都在同一个平面上,但从来没有交叉过。秦安说“你不说也没关系”,语气跟之前一样平淡。
刘茗深吸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说。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树洞。可能是因为秦安不会用那种“放心”的眼神看她——他从来不会。
“我爸住院了。”刘茗说。
秦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轻到跑步机都没反应过来,但刘茗感觉到了。
“脑梗,”刘茗继续说,“上周的事。我妈昨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医院。我去了。”
她顿了顿。跑步机在脚下转,传送带带着她的脚步往前走。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敢看秦安的表情。
“然后呢?”秦安问。
“然后她找我要钱。”刘茗说,“住院费还差两万,让我凑。”
秦安沉默了几秒。“你给了吗?”
“没有。我说我回去想想办法。”
“那你在想什么?”
刘茗深吸一口气。“我在想——我不想给。我没钱,而且我也不想给。但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是我妈,他是我爸,他们生了我养了我,现在我爸病了,我连两万块都不愿意出,我是不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冷血”。也许原主的父母真的很过分,也许原主有充分的理由断绝往来,但她不是原主。
她没有经历过原主经历过的那些事。她只是住在这具身体里,用这双小眼睛看这个世界,用这对C杯感受心跳加速。她没有资格替原主做决定,但她现在就是原主。她必须做决定。
“你不欠他们的。”秦安说。
刘茗猛地转过头。
秦安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步伐很稳,呼吸很匀,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刘茗注意到——他咬肌的位置微微鼓起来了一点,像在咬牙。
“你怎么知道?”刘茗问。
“因为你说‘我不想给’。”秦安说,“不想给就不给。不需要理由。”
不想给就不给。不需要理由。
“但我怕他们一直找我,”刘茗说,“我妈不是那种‘你不给就算了’的人。她会一直打电话,一直发消息,一直说‘你爸病了你怎么这么不孝顺’——”
“换号码。”秦安说。
“换号码解决不了问题——”
“拉黑。”
刘茗看着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么处理问题的?”
秦安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棕色的眼睛还是很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在说认真的但你好像觉得我在开玩笑”的弧度。
“对,”他说,“我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不值得的人,不需要花时间。”
不值得的人。
刘茗想起原主的手机通讯录,想起那些被删除的聊天记录,想起那个“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的提示。原主也是这样做的。删了,拉黑,断绝往来。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解决问题。用一种最彻底的方式。
“你这个办法,跟我的做法差不多。”秦安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跑步机到时间了,自动停了。刘茗站在上面,喘着气。不是跑累的,是心里那个一直揪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松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谢谢。”她说。
秦安没说话。他按停跑步机,从上面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刘茗也下来了,两个人站在跑步机旁边,谁都没动。
“你今天穿这样,”刘茗看着他的衬衫,“不像来健身的。”
秦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下班直接过来的。”
“你从陆家嘴过来?”
“嗯。”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那你几点下班的?”
秦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水壶拧紧,放在跑步机的杯架上,然后说了一句让刘茗彻底没脾气的话。
“走吧,先去吃饭。你跑完步不饿吗?”
饿。她饿死了。但她本来打算回家啃全麦面包的。秦安要请她吃饭?还是AA?她支付宝里只剩不到一千块,不够请他在正经餐厅吃一顿。但如果他请她,她又觉得欠他的。
“我——”
“我请你,”秦安说,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下次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