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是被一阵奇异的触感唤醒的。
先是脸颊贴着什么温暖、柔韧、富有弹性的东西，鼻尖萦绕着阳光与火焰熏香混合的、让人安心的气息。然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下巴和脖子处蹭来蹭去，有点痒。背后还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正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着她翅膀根部与背部连接的敏感区域。
“嗯……”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试图避开那毛茸茸的骚扰，往更温暖的地方缩了缩。这一动，她感觉到自己正被圈在一个有力的臂弯里，整个后背都贴着一个温热的身躯。
等等。
温热的身躯？
莉莉丝瞬间清醒，暗金色的眼眸倏地睁开。
入目是熟悉的石室屋顶，暗淡的发光苔藓。但视角不对，她不是平躺，而是侧躺着，脸正对着……
一片蜜色的、光滑的肌肤，以及被简陋亚麻衣襟半遮半掩的、一道深邃的沟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温热的起伏，随着呼吸轻微地蹭着她的鼻尖。
而那毛茸茸的触感，来自一条覆盖着赤红色短毛、末端是心形的尾巴，此刻正像拥有独立意识一样，绕在她颈间，尾尖时不时蹭一下她的下巴。背后那只作乱的手，也属于同一个人。
塔莉娅。
莉莉丝的大脑当机了零点一秒。昨晚破碎的记忆涌上心头：欢迎会，好喝的饮料，塞西莉亚给的蓝色梦幻酒，然后头晕，然后……然后就不太记得清了，好像是塔莉娅抱着她回来的？
但抱着回来，和抱着睡了一夜，显然是两个概念！
莉莉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头顶那对小角都仿佛要冒出热气。她想立刻弹开，但身体被塔莉娅的手臂和尾巴松松地圈着，动作太大肯定会惊醒对方。
就在她僵着身体不知所措时，头顶传来一声慵懒沙哑的、带着浓浓睡意的轻笑。
“醒了？小懒虫。”
塔莉娅显然早就醒了，或者根本没睡熟。她低下头，火焰般的眼眸半睁着，带着戏谑的笑意看着怀里僵成石像的莉莉丝。“睡得还好吗？昨晚你可是抱着我不肯撒手呢，嘴里还嘟囔着‘暖和’、‘别走’之类的……”
“我……我没有！”莉莉丝矢口否认，声音因为刚睡醒和窘迫而有些沙哑。她想挣脱，但塔莉娅的手臂紧了紧，尾巴也绕回来，尾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没有？那昨晚是谁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推都推不开的？”塔莉娅的语调带着明显的调笑，“还一个劲往我怀里钻，嗯？”
“我……我喝醉了！”莉莉丝的脸更红了，几乎能滴出血来。她终于用力挣开了塔莉娅的怀抱，连滚带爬地退到石床的另一边，用翅膀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羞愤交加的暗金色眼睛，“你……你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抱着你睡？”塔莉娅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的亚麻衣因为一夜的睡眠而有些凌乱，露出大片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和紧实的腰腹线条。她满不在乎地活动了一下脖子，“是你自己不肯松手，我总不能把你扔地上吧？而且抱着挺舒服的，软乎乎的，就是翅膀偶尔会糊我一脸。”
“你……”莉莉丝气得说不出话，但心底又莫名地有些虚。她隐约记得昨晚自己好像确实因为觉得冷，或者只是醉酒后的错觉，而抓住了什么温暖的东西不放……难道真的是自己主动？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塔莉娅看着莉莉丝快要羞愤自燃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停止了调侃，从床上下来，赤足站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赶紧洗漱一下，吃完早饭，薇奥拉还在藏书洞等你呢。”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对还缩在床角的莉莉丝眨眨眼：“不过，小莉莉丝害羞的样子，还挺可爱的嘛~下次姐姐我再陪你喝呀！”
说完，她就大笑着走出了石室，留下莉莉丝一个人抱着翅膀在床上凌乱。
可爱个鬼啊！！！
莉莉丝把发烫的脸埋进冰冷的兽皮里，试图降温。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被抱着睡，还有没有……更丢人的事？她拼命回忆，但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塔莉娅抱着她走路的摇晃感，温暖结实的怀抱，还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暖和”之类的蠢话……
“呜……”她发出一声悲鸣，感觉作为前猎魔人男性的尊严正在碎成粉末。
磨蹭了好一会儿，莉莉丝才平复心情，至少表面上是，用石室里备好的、薇奥拉用魔法凝聚的清水简单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让脸上的热度降下来一些。她看着水盆里自己银发金瞳、带着魔物特征的倒影，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现在也是魔物娘了，和同为魔物娘的塔莉娅……抱在一起睡什么的，大概、也许、可能……是魔物娘之间正常的社交距离？
她自己都不信。
怀着复杂的心情，莉莉丝走向中央大厅。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简单的烤面包，不知道塔莉娅从哪里弄来的面粉、煎蛋，蛋的个头很大，颜色金黄，不知道是什么禽类的、以及一种清甜的果酱。塔莉娅正在大口吃着，看到她，只是促狭地挑了挑眉，没再提早上的事。艾莉还没起床，塞西莉亚大概也还在她的“水域”里，莉莉丝怀疑庇护所里有连通地下暗河或湖泊的地方。
薇奥拉已经吃完了，面前放着一杯清水，见她过来，点点头：“吃完早餐，来藏书洞。”
莉莉丝默默坐下，尽量无视塔莉娅投来的、让她坐立不安的视线，快速解决了早餐。
藏书洞在庇护所的另一端，需要穿过几条安静的通道。洞窟不大，但很高，四周的石壁被开凿成一排排嵌入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卷轴、石板甚至兽皮。有些书籍散发着淡淡的魔法灵光，有些看起来古老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洞顶中央镶嵌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稳定白光的晶石，光线柔和明亮，很适合阅读。洞内弥漫着旧纸张、羊皮、魔法药水和某种清神香料混合的味道。
薇奥拉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由冰晶凝结而成的书桌前，上面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似乎是某种黑色皮革的大书。她今天穿着便于行动的、带有银色魔纹的深蓝色劲装，冰蓝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更加利落清冷。
“坐。”她指了指书桌对面一把看起来就很舒服的、铺着雪白毛皮的椅子。
莉莉丝依言坐下，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尾巴下意识地卷在椅子腿上，翅膀也收拢好，像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从今天开始，除了塔莉娅负责的身体掌控、基础战斗和魔素运用训练，以及艾莉会带你熟悉庇护所环境外，你需要在这里学习必要的知识。”薇奥拉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你作为人类时的记忆，对当前世界的认知是残缺的，甚至可能被猎魔人公会灌输的片面信息所误导。这不利于你生存，也不利于你理解自身的处境。”
莉莉丝点点头，这一点她深有感触。猎魔人手册里对魔物的描述大多充满敌意和妖魔化，但塔莉娅她们显然和“嗜血残暴的怪物”扯不上边。
“首先，是当前世界的基本格局。”薇奥拉手指在摊开的书页上轻轻一点，书页上的文字和图案亮起，在她面前投射出一幅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光影地图。
地图大致分为几大块陆地，被广阔的海洋和危险区域隔开。
“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大陆东部边缘，被称为‘遗忘山脉’的地下深处。这里远离人类主要王国和猎魔人公会的核心势力范围，魔物活动相对频繁，但也并非绝对安全。”
“主要势力可以大致分为几方。”薇奥拉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客观事实。
“首先是人类诸国及其附属势力，包括猎魔人公会、各大神殿、魔法师协会等。他们是目前地表最强大、占据资源最多的势力集团，内部虽有分歧，但在对待‘非人智慧种族’，他们通常称之为魔物、亚人、异族）的态度上，主流是警惕、排斥乃至敌对。猎魔人公会是其中对魔物态度最激进、行动最直接的武装组织。”
光影地图上，几块主要的陆地亮起代表人类势力的淡金色光芒。
“接下来是传统魔物领地。分散在世界各处，多为险峻、偏僻、或元素浓度异常之地。如深海、地底、火山、极寒冰原、古老森林、沼泽等。魔物种类繁多，势力松散，有各自的血脉传承和生存方式。高阶魔物领主通常拥有不亚于人类的智慧，但行事逻辑、价值观与人类差异巨大，并非所有魔物都敌视人类，也并非所有魔物都和睦相处。”地图上亮起一些零散的、颜色各异的光点。
“接着是各大元素界域、古代遗迹、神魔战场碎片等特殊区域。这些地方通常环境极端，危险与机遇并存，是冒险者、淘金者、研究者，包括人类和魔物活跃的地方，也容易滋生各种异常和危机。”
“最后是阴影中的势力。包括某些古老的隐秘结社、信仰未知存在的教团、游走于各方之间的情报组织、佣兵集团，以及……像我们这样的，由不同种族、因各种原因聚集在一起形成的、相对中立的庇护所或小型共同体。”
永夜庇护所的位置在地图上显示为一个极小的、黯淡的银蓝色光点，隐藏在遗忘山脉的阴影中。
薇奥拉看向莉莉丝，“庇护所的成员，大多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或不愿完全融入传统魔物社会，也与人类世界存在隔阂甚至冲突。我们在这里寻求相对安宁的生活，也进行一些研究、情报收集和……必要的自保行动。”
莉莉丝认真听着，努力消化这些信息。这比她过去了解的、非黑即白的世界要复杂得多。
“其次，是关于力量体系。”薇奥拉翻过一页，光影变成了一些抽象的符文和能量流动示意图，“这个世界的能量基石是‘魔素’，一种无处不在、性质多变的活性能量。不同种族、个体对魔素的亲和、储存、运用方式不同，形成了不同的力量道路。”
“人类主要依靠后天学习和锻炼，通过法阵、咒文、武技等形式运用魔素，分为魔法师、战士、神官、猎魔人等不同职业，有相对明确的等级划分，比如见习、初级、中级、高级、大师、宗师、传奇、圣域等，虽然各职业标准不一。”
“而魔物，以及部分长寿种族如精灵、龙族等，力量更多来源于血脉传承和身体本能。随着成长、觉醒、血脉纯化，力量会自然提升。也有自己的等阶划分，但更模糊，通常以‘阶位’和‘领主’、‘君王’、‘主宰’等称呼来区分实力和位格。”
“你的情况特殊。”薇奥拉的目光落在莉莉丝身上，“‘混沌之种’让你拥有了罕见的、兼容并蓄的魔素适应性。塔莉娅会教你如何挖掘和强化这些天赋。”
“但同时，你能通过吸收其他魔物娘的‘本源魔素精华’，暂时获得对应的形态和能力。这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更深层次的‘共鸣’与‘再现’。”
莉莉丝点点头，记下这个重要警告。
“最后，是一些必要的生存常识和禁忌。”薇奥拉合上大书，表情严肃了一些，“第一，绝对不要在庇护所外，尤其是在可能被探测到的场合，显露的能力。‘混沌之种’的传闻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谨慎接触陌生魔物或异族。并非所有非人种族都友善，魔物之间的竞争、捕食、敌对关系同样复杂。你的气息特殊，容易引起注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薇奥拉直视着莉莉丝的眼睛，语气冰冷而郑重，“无论你过去是谁，因为什么来到这里，既然签订了契约，就是庇护所的一员。我们给予你庇护和指导，也要求你遵守基本规则，不主动危害庇护所及其他成员。如果有一天，你选择离开，或者做出背叛行为……”
她没有说完，但洞窟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莉莉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挺直脊背，认真回答：“我明白。我会遵守契约，不会做危害大家的事情。”至少在弄清真相、拥有自保能力前，她需要这里。
薇奥拉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周围的寒气散去。“很好。今天先了解这些概况。之后，我会逐步教你魔物文字、基础魔法理论、药剂辨识、大陆地理历史、各势力详细信息等。每周安排两次学习时间，每次半天。其余时间跟随塔莉娅训练，或自行安排。”
“是。”
“现在，你可以去训练场找塔莉娅了。她应该已经在等你了。”薇奥拉重新拿起一本厚厚的、封面结着冰霜的书，开始阅读，示意莉莉丝可以离开。
莉莉丝起身，然后转身离开藏书洞。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薇奥拉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早上塔莉娅抱着你回来的事，艾莉用留影水晶录下来了，目前副本在塞西莉亚手里。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莉莉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尾巴绊倒。
她僵硬地回头，只看到薇奥拉专注看书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莉莉丝：“……”
她面无表情地走出藏书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艾——莉——！塞——西——莉——亚——！
还有塔莉娅！！！
这里果然没一个“正常”的魔物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