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赤着的脚踩在旷野的泥土上,脚趾抓住地面,每一次蹬踏都将身体向前推出一段距离。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催促我快些逃离。
裙摆在身后飘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裙摆上的那些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逃了很久。
跑出旷野,跑上土路,跑进森林的边缘。树木的阴影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我吞没。
月光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洒在我前方的地面上,像一条破碎的银色河流。
我停下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小腹上被那个大家伙踹过的地方隐隐作痛,那片皮肤在发热,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烧。
脸上那些淡绿色的魔纹已经慢慢的收回了我的体内,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身后没有脚步声。
我直起身,回过头。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我来时的那条小路。
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印,一串浅一深浅的、赤足的脚印,从旷野延伸进森林。
他没有追来。
昏迷之前的事开始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
领主扭曲的脸。
那张在火光下明暗分明的脸,那副带着笑意的嘴角,那些从他的嘴唇间吐出来的词句。
“异空间……”
“召唤……”
“邪神……”
断断续续的,被夜风吹散了的,被我的意识在溃散的边缘勉强抓住的碎片。
我拼凑着它们,像拼凑一只被摔碎的碗。每一片碎片都锋利,都割手,但我不敢放下。
我要知道。我必须知道。
他要用食尸鬼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封镇。他在那座宅邸里进行的仪式是为了什么。
答案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显现出来。
召唤。
他要召唤什么东西。
从异空间。用食尸鬼作为祭品,或者作为媒介,或者作为容器。
我不知道具体的方式,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事。
他要打开一扇门,让门那边的东西过来。让门那边的东西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狂风带着那股气息从小镇的方向传来。
我的身体在触及这股气息的瞬间僵硬了。
肌肉收紧,手指蜷曲,脚趾抓住地面。
我的本能在大喊。
后退。
别回头。
离开这里。
那是门那边的气息。
门正在打开。
我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本能占了上风。
我不想死。
我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一句话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
那句话在那些画面的间隙里,被我的意识在无意间捕获,储存在某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
将绝望如烈火锁链赐予强大的恶者,将希望如温柔晨曦献给弱小的善良者。
是里奥的声音。
这是他的信念,是他的誓言。
那我呢?
那些穿铠甲的人围着火堆谈天说地的画面里,有我的位置吗?
那些迎着魔物潮冲上去的人里,有我的身影吗?
这句话在我的嘴里吐出来过吗?
在某个我记不得的时刻,在某个我回不去的战场上,面对某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敌人,我曾经说过这句话吗?
我不知道。
我的记忆从那个石台开始。
在那之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画面,那些碎片,那些不属于我的、却莫名熟悉的场景。
但我记得小镇上的那些人。
面包房飘出来的香味。
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击声。
孩子们趴在门缝里往里看的小小的眼睛。那个叫我“女巫姐姐”的小孩子们。
他们叫我女巫。
镇民们不敢来买我的药。
但他们没有赶我走。
他们让我住在那间挨着墓地的破房子里,他们允许我的存在,他们容忍了我那些刺鼻的气味和炸炉的声响。
分明没有人来过问过我的生活,他们也愿意在这个小镇出了食尸鬼这样的事件后也依然愿意信任我这样的外来者。
他们只是不知道我是魔女。
但就算他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样?
会像里奥那样举起剑吗?
会像领主那样用枪口对准我吗?
也许会的。
但我不能因为一两种可能,就让他们去死。
我转身面向勒布朗的方向。
那股气息还在从那边涌来,比刚才更浓,更烈,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喷出来,发出尖锐的哨音。
我的本能在心中不停的呼喊。
后退。
别回去。
你会死。
你会被当成异端烧死。
你会被里奥的剑刺穿。
你会被门后召唤出来的东西杀死。
我知道。
但我向着勒布朗的方向迈开了腿。
赤着的脚踩在森林边缘的泥土上,脚趾陷进松软的土地。
我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根须在我的脚底蔓延,那些沉睡的种子在我的脚步声中醒来。
它们认识我。
它们叫我母亲。
它们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我曾经用它们杀过人。
那些流氓,那些伪装为商人的异教徒,还有那些士兵。
他们的血渗进泥土里,成为我的孩子们的养料。
他们的养分在我的身体里流淌,让我的肚子饱足,让我的手臂有力。
我还会再杀人吗?
也许会的。
也许今晚就会。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从谁的手下逃脱。
这次是为了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着。
……
月光从教堂的门口涌进来,照亮了里奥的背影。
装甲覆盖了他的全身。
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都被金属包裹。
深灰色的装甲,宽大的肩甲,暗铜色的铜管,腰封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
他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几缕贴在额头上,剩下的那些凌乱地支棱着,在蒸汽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那张脸从装甲的领口上方露出来,下颌线紧绷,颧骨突出,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块被擦拭过的玻璃,像两团没有温度的火焰。
他像一尊被从黑暗中凿出来的石像,沉默,冰冷,每一道棱线都在月光下投出清晰的阴影。
穿戴整齐的他迈步走出教堂。
铁靴敲在石板上,发出坚定而沉重的响声。
他伸手拿起放在教堂门边的巨剑,将它负在身后,随即向着那股不详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是一座行走的堡垒。
一柄为了审判异端而出鞘的剑。
一道被圣主赋予了意志和肉体的雷霆。
A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