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正缓缓步入森林。
往日里森林里丰富的声音消失了。
不管是鸟鸣,还是昆虫的窸窣声通通不见了。
他的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响沉闷而短促,蒸汽从他的肩甲两侧喷出,嘶嘶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钝刀在铁板上刮蹭。
破风声从耳边传来。
尖锐的,细长的,像一根针从高处坠落,刺破空气,直奔他的头顶。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右手从剑柄上松开,手臂向上伸展,手掌张开,五指在空气中收拢。
嘎!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从他的手心传了出来。
那个东西的腰肢纤细得不像话,像一根被牛皮纸包裹的铁丝。
他的手指几乎能扣住它整个腰围。触感是冰冷的,滑腻的,像抓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里奥没有任何犹豫。
手臂用力一拧,那个东西的脊骨在他的掌心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像折断一根湿透的树枝。它在他手中痉挛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
里奥把它扔在地上。
月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那个东西的脸。
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覆盖在畸形的骨架上。
塌陷的鼻梁,裂到耳根的嘴,参差不齐的牙齿。
是食尸鬼。
铁靴踩上它的头颅。
骨头的碎裂声从脚下传上来,闷闷的,简单的像是只是踩碎一颗鸡蛋。
黑色的血从靴底边缘溅出来,溅在落叶中,溅在泥土里,溅在他腿甲的铜管上。
他抬起头。
树冠上亮起了无数绿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的,像夏夜的萤火虫,像深海里的鮟鱇鱼,像死者坟头飘荡的鬼火。每一颗光点都是一只眼睛。
无数只眼睛。
它们嵌在树枝上,嵌在树干上,嵌在那些扭曲的、光秃秃的枝丫之间。
灰白色的身体蹲伏在树冠深处,四肢抓着树枝,像蝙蝠,像蜘蛛,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它们在守望着他。
里奥的手垂下来,握住了剑柄。
巨剑从背上滑落,剑尖拄在地上,剑刃与泥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蒸汽从肩甲两侧喷出,嘶嘶的声音在死寂的森林里回荡。
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在装甲手套里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向着食尸鬼群摆了摆手。
“你们一起上吧。”
……
我从旷野一路走来。
月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土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我赤足踩在干结的泥土上,脚趾抓住地面,每一次蹬踏都将身体向前推出一段距离。
森林的边缘到了。
我在入口处停下来。
月光被树木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银白色碎片,洒在我前方的腐叶上。
那些腐叶的气味涌进鼻腔,潮湿的,腐烂的,混着泥土和树汁的味道。
这股气味底下还藏着另一层,更深的,更浓的腐烂的甜味,铁锈的腥味。
我继续向前迈步。
赤足踩上森林里的腐殖土并不是个好主意。
但幸运的是我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孩子们开始自发的在我的脚尖收拢,在我脚下交织,折叠。
短短的抬腿踏步之间,一双由泽泻生成的新鞋就自动穿戴在我的脚上。
就在这时候。
它们来了。
食尸鬼们从树冠上落下来。灰白色的,畸形的,四肢细长,爪子像钩子。它们的嘴从一侧耳根裂到另一侧耳根,牙齿参差不齐。
绿油油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它们从四面八方扑来,从头顶,从背后,从树干后面,从灌木丛里。
我挥挥手,我的孩子们从地底涌出来。
它们从腐叶下面钻出来,从泥土里喷出来,从树干内部炸开。
每一根尖刺都精准地刺穿了一只食尸鬼的身体。灰白色的皮肤被撕裂,黑色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落叶上,溅在树干上。
那冒着恶臭的黑色血迹将要溅上我的裙摆的时候,孩子们会自发的将这样的污秽阻挡在外为我开辟一条整洁的道路。
被刺穿的食尸鬼挂在尖刺上,还在挣扎。爪子在空中乱抓,嘴一张一合,黑色的唾液从齿缝间拉成细丝。
这只是徒劳,它们这样的货色只会成为我孩子们的养分。
更多的食尸鬼涌上来。
我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
尖刺从虚空中凝结,悬浮在我的周身,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我的手往下一压。
尖刺从我身边飞射出去。
破空声尖利得像撕裂的布帛。
十几根尖刺同时射出,每一根都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食尸鬼的身体被贯穿,被钉在树干上,被钉在地面上,被钉在半空中。
我继续旁若无人的往前走。
我的脚步踩在黑色的血泊里,踩在碎裂的骨肉上,踩在还在蠕动的食尸鬼残骸上。
尖刺在我身前开路,藤蔓在我两侧护卫,根茎在我身后清扫。
我像一个被军队簇拥的将军,像一个被蜂群保护的蜂王。
我的孩子们为我撕开一条血路,从森林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深处。
直到宅邸出现在我面前。
灰白色的石头外墙在月光下像一副骨架,像一只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
门半开着,门缝里涌出来的气息浓得发苦。
我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吟。
大厅在黑暗中展开。
破碎的石板在我脚下延伸,缝隙里长着发白的菌丝,两侧的墙壁上有水渍,有裂纹,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深色痕迹。
大厅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包的门。
门缝里透着暗紫色的不详微光。
铁包的门半掩着。
我侧身挤过去。
房间没有我预想的大。
但在家徒四壁的环境下倒是显得没那么逼仄。
这里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石墙,墙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符号。那些符号不是画上去的,是渗进去的,像血浸进了石头的纹理里。
地面中央画着一个圆,圆里套着另一个圆,圆与圆之间的间隙里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文字。
领主正跪坐在圆的正中央。
他的铁甲在地面上反射着暗紫色的光,胸甲上的纹章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影子。
他摘下头盔放在身边的地上。
头发散了几缕,挂在额前。
他的嘴唇在动,轻声在吟唱着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除非你看见他的嘴巴在动,不然察觉不到他在说话。
但神奇的是。
他口中那些音节仿佛在空气里震动,像蜜蜂扇动翅膀的频率,像远处打雷之前的闷响。
他双手捧着一只玻璃大杯。
杯里的殷红色粘稠液体在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伴随着他的吟唱,他将杯口倾斜。
殷红色的液体从杯沿流出来,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在法阵的中心。
那些液体触碰到法阵的瞬间,被吸收了。
法阵像一张饥渴的嘴,像一只干涸的海绵,把那些液体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紫色的荧光变得更亮了,明灭的频率变得更快了。
地面随后开始了剧烈的震动。
石板在地面上跳动,碎石在角落里滚动,墙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一道裂缝在地面中央裂开。
法阵的中心被撕裂了,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像一张纸被从中间剪断。
紫色的散光从裂缝里满溢而出,浓得像实质,像液体,像光组成的瀑布从下往上倒流。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
黑色的。
巨大的。
粗糙的。
皮肤像龟裂的河床,像干涸的土地,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紫色的光。
手指粗得像树干,指甲像刀片,关节像石块。
那只手抓住了裂缝的边缘,用力。裂缝扩大了一寸。
手指的骨节在用力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树干被折断,像骨头被碾碎。
领主笑了。
那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涌出来,像泉水从地底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在笑声中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往后仰,嘴张得很大,露出牙齿和牙龈。
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狂热。
他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双手摊在身体两侧,膝盖弯曲,屁股撅起。
这样的大礼我从没见过。
只觉得他仿佛轻贱到了泥土里。
他还在喃喃自语:
“伟大的存在,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存在,黑暗深处的至高者。我向您献上祭品,我向您敞开大门。请您赐予我永生,赐予我不朽的躯体,赐予我超越凡人的力量。我愿意成为您的奴仆,您的使者,您的——”
那只大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
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在那两根巨大的手指之间显得渺小,像一个玩偶,像一只虫子。
他的铁甲在那根拇指的挤压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悲鸣。
血从他的五官与铁甲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的嘴还张着,还在念叨着什么。
但我听不清了。
也许是在祈求,也许是在哀嚎,也许是在赞美那只正在捏碎他的大手。
大手收紧了。
清脆的声响从手指间传出来。
像踩碎一只熟透的瓜,像捏碎一颗灌满水的皮球。
血从祂的指缝里流了出来,浸入了法阵。
大手松开。
碎肉从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落在那滩血泊里。
铁甲的碎片混在碎肉里,暗红色的,银白色的,黑银色的。
那颗剑柄上的暗红色宝石滚了出来,在地面上转了几圈,停在法阵的边缘。
裂缝扩大了。
那只大手缩回去,两只手同时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裂缝的两侧,向两边撕扯。
紫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喷发的岩浆。
随即,它从裂缝里走了出来。
庞大的。
漆黑的存在。
祂的头顶触到了天花板,不,天花板都被祂的头顶顶破了。
碎石和灰尘从上方落下来,砸在它的肩膀上,砸在它的头顶上,砸在地面上。
它没有低头。
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能看见那些紫色的光在它皮肤的裂纹里流淌。
它的脸——如果那可以被称为脸的话——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漆黑的、粗糙的皮肤。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我。
它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冰冷,沉重。
像一座山压在我的胸口上。
这就是异空间邪神。
卡瑟斯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