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严阵以待。
双脚踩在废墟的碎石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魔纹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淡绿色的光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匕首握在手中,暗绿色的荧光在刃口上流淌,藤蔓从匕首尾部垂落,在脚边的碎石间蜿蜒。
邪神迈步冲了上来。
庞大的身躯在移动中发出低沉的轰鸣,每一步都踏碎脚下的岩石,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祂的拳头收在腰侧,五指并拢,指节的关节凸起,像一排被锤子砸过的钉子。
拳头的表面覆盖着紫色的光,那些光在祂皮肤的裂纹里加速流淌,发出嗤嗤的声响。
魔女的右手一挥。
藤蔓从匕首尾部弹射出去,像一条活着的蛇,在废墟的碎石间穿行。
藤蔓的顶端缠住了一块巨大的岩石。
那块岩石棱角分明,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灰尘和绿色的苔藓,体型正与邪神相当。
她的手臂往后一拉。
藤蔓绷紧,岩石从废墟中拔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邪神飞去。
岩石飞行的轨迹沉重而缓慢,像一个被扔出去的铅球,像一个从山顶滚落的巨石。
邪神没有躲,祂也不需要躲避。
祂的拳头从腰侧打出,拳面砸在岩石的中心。
岩石炸开了。
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溅,灰尘在空中炸成一朵灰白色的云。拳头穿过岩石的残骸,拳势不减,继续向魔女的方向冲去。
但魔女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的身体在岩石投出的瞬间已经向侧面弹去,赤足在碎石上一点,身体在空中翻转。
她的右手再次挥出,藤蔓再次弹射,缠住了另一块岩石。
这块体型比刚才那块更大。藏在第一块岩石的后方,被第一块岩石的飞行轨迹遮挡,邪神没有看见。
来不及反应,岩石就迎面撞上了邪神的胸口。
祂的身体在撞击下向后仰去,脚掌在地面上滑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
祂的手臂张开,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身体。
但祂什么也抓不住。
祂的脚掌在地面上一顿,双腿嵌进石板里,随着石板碎裂,祂的后退之势也缓缓停止。
祂的双手抓住胸前的岩石,指节嵌入岩石的缝隙里,用力。岩石在祂的手中裂开,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破碎的蛛网。
祂正要用力将岩石彻底撕碎。
可是更多的压力从背后涌来。
邪神的身体一僵。
祂的后背、肩膀、后脑、腰侧,同时感受到了岩石的触感。
冰冷的,坚硬的,粗糙的岩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废墟的各个角落飞来,从地底升起,从空中坠落。
它们挤在祂的身体周围,压在祂的背上,顶在祂的腰上,卡在祂的关节之间。
藤蔓在废墟中穿行。
魔女的双手不断地挥动,匕首尾部的藤蔓像无数条活着的蛇,在碎石间游走,缠绕住每一块可以移动的岩石,将它们拖向邪神的方向。
一块,两块,四块,八块。
岩石的数量在增加,堆叠在邪神的身上,从脚踝堆到膝盖,从膝盖堆到腰际,从腰际堆到肩膀。
祂的身体被埋住了。
魔女也停了下来。
她停留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她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嘴唇上。
邪神被埋在石堆里,只露出一只手和半个头。
那只手在石块的缝隙里挣扎,手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
紫色的光从石块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明一暗,像一颗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心脏还在跳动。
“可笑。”
这个词从石堆下面传出来,沉闷的,模糊的,像隔着层厚厚的水。
紫色的光芒瞬间爆炸,当那块巨大的岩石被祂胸中满溢的能量击碎,石块也从祂的背上、肩上、头顶上滑落,哗啦啦的,像瀑布,像山体滑坡。
祂从石堆里站了起来。
身上的藤蔓一根一根地断裂。
藤蔓在祂的肌肉膨胀时绷到极限,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白色的汁液从裂纹里渗出来,然后整根藤蔓炸开。
断口处喷出的汁液溅在祂的皮肤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魔女一咬牙,她本想让这些地形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看来只是徒劳。
但也没办法了。
魔女的脚在地面上蹬了一下。
身体向后退了数丈,匕首横在身前,藤蔓在手臂上环绕,从她脚边的泥土里窜出两枝带刺的荆棘。
叶片浓绿,油亮亮的,边缘带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锯齿。
它们错落地生长着,有几分执拗地向上挺立,将一簇艳丽的红花顶了起来。
绿色的魔力在其中激荡为红色的花瓣添上了绿色的荧光。
魔女并指指向邪神,两道绿色的光束从两簇花团中喷涌而出。
祂抬头望见魔女。
胸口的空洞瞬间点亮。
紫色的光从空洞的中心向四周扩散,照亮了祂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照亮了祂粗糙的皮肤,光的颜色从淡紫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紫黑,像一颗正在坍缩的星辰。
邪神的胸口亮到了极致。紫色的光从空洞里溢出来,像液体,像岩浆,像从伤口里涌出的血。
那些光在祂的胸前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球。
光球的表面不断翻滚,不断膨胀,不断坍缩。
每一次膨胀都向外扩散一圈紫色的波纹,每一次坍缩都把周围的空气向内吸。
祂的身体前倾。手臂张开,胸口挺起,那颗光球对准了魔女。
轰。
紫色的光束从光球的中心射出。
光束沿途的空气被加热到扭曲,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碎石和灰尘被光束推着向前,在光束的前方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冲击波。
两束花团积累的魔力在这庞大的输出面前明显不够看,只是僵持一瞬便被反推了回来。
魔女的身体在光束射出的瞬间向侧面弹去。
赤足在碎石上一点,身体在空中翻转。光束擦着她的身侧过去,灼热的空气烤焦了她肩上的一缕头发。
小腿的肌肉在落地的瞬间抽紧了,硬得像一块石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疼痛从肌肉的中心炸开,向上下两个方向蔓延。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向侧面倒去。
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划破,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她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但那条腿不听使唤了,肌肉痉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紫色的光在她面前再度被点亮。
邪神已经重新调整了方向,胸口的空洞再一次聚集起紫色的光。
紫色的洪流在她的瞳孔里放大。
她看见了死亡。
那道洪流里有她烧焦融化的尸体,有玛莎和约瑟夫的脸还有里奥的脸。
听说在人将死的时候,生前的时光会在眼前闪回。
这也算是走马灯吗?
有点太短了些。
然后她看见了里奥。
然后是金属的巨响。
不是光束击中身体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低沉的,更厚重的,像一口大钟被敲响,像一座山被劈开。
魔女睁开眼睛。
里奥站在她的面前。
深灰色的装甲覆盖了他的全身,月光照在装甲的表面,泛着冷白色的光。
蒸汽从肩甲两侧喷出,在紫色的光束中翻涌、升腾、消散。
他的后背对着她,宽大的肩甲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深灰色的装甲覆盖了他的全身,胸甲上的复杂纹路在紫光的照射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的双脚分开,膝盖微曲,身体前倾。
那把巨剑举在他的身前,剑身横在光柱的路径上,剑刃与光柱垂直。
光柱在剑刃的锋口处分成两半,一半向左,一半向右。
两半光柱从他的身体两侧流过,击中了他身后的地面。
地面在光柱的冲击下炸开,碎石飞溅,泥土翻涌,火焰在地面上跳跃、燃烧、蔓延。
里奥的脚在向后滑。
靴底的铁钉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沟的边缘在铁钉的摩擦下冒出细小的白烟。
巨剑的剑刃在光柱的冲击下发出尖锐的悲鸣,那种声音像是金属在哭泣。
他低吼一声,右脚向前迈步。
靴底的铁钉嵌进岩石里让他略有些后退的身影彻底钉在了菲莉丝的面前。
巨剑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
剑刃从横向转为纵向,从防御转为攻击。他双手握剑,将剑举过头顶,然后劈下去。剑刃劈在光柱的正中央,光柱在剑刃的劈砍下从中间被彻底分开。
两半光柱向两侧炸开,击中了他左右两边的残骸,发出巨大的爆炸声。
光柱消失了。
邪神胸口的空洞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暗了下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里奥把巨剑拄在地上。
剑刃插入泥土,没入半尺。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半蹲在地上的魔女,一双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警惕与敌意。
蒸汽从他的肩甲两侧喷出,落在她的脸上,热的,潮湿的,带着金属的气味。
“你还能继续战斗吗?”
“能。”
里奥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然后回头面朝邪神。
双手握住巨剑的剑柄,将剑从泥土里拔出来。剑刃与泥土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