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见了里奥的背影。
蒸汽从他的肩甲两侧喷出,在紫色的光中翻涌、升腾、消散。他的双脚踩在碎石上,一前一后,膝盖微曲,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
巨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银线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条正在燃烧的河流。
他的后背离我不到三尺。
装甲的背面上全是划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有些只刮掉了漆,有些刻进了铁。
那些划痕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棵树干上的刀痕,每一道都记录着一次活下来的理由。
我盯着他的后背。
盯着那些划痕。盯着那副覆盖他全身的深灰色装甲。
不,那不仅仅只是一副装甲。
这个念头不受我控制的不断从脑海深处浮上来。
带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自豪。
那是机械神教的造物,那是人类的造物。
那也是人类可以凭此对抗天灾的象征。
突然,脑海里开始映照着我从没见过的画面。
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放了一场电影,像有一扇门在我面前被推开了,而门后面是一个我从未去过却莫名熟悉的世界。
一座山。
不,不是山。
那是一座工厂。
它庞大到让我不敢相信这是人类的造物。
它的影子可以覆盖整个小镇,它的外墙上布满了管道和烟囱,蒸汽从每一道缝隙里喷出来,在天空中织成一张白色的云网。
烟囱的顶端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尽头。
齿轮在它的表面转动,缓慢的,沉重的,每转动一圈都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我的脚落在了地上。不是画面里的脚,是我的脚。我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脚踝,穿过小腿,停在膝盖。那是重型机械运转时产生的震动,持续的,有规律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工厂的深处跳动。
我站在工厂的门口。
门高到我的视线只能看见它的下半截,它黑色的表面上带着些许薄薄的铁锈,铆钉像拳头一样大。
我侧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我的身边。
他有着金色的头发。
他的脸很俊秀,带着些被太阳晒出来的铜色,但这并不影响他的俊美。
眉毛很直,眼睛很大,他有着钴蓝色的眼眸,在太阳的光芒的映照下,就算他的脸颊一半陷进了灿烂的白光里。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耀眼。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铜制的铭牌。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光晕里同样的闪闪发亮。
“你紧张吗?”
虽然仅仅只是脑海里播放的画面,但他的声音好像真的就在我的耳边。
画面里的我开口了。
我听不见画面里的我说了什么,但我看见那个少年笑了。
他咧开自己的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向我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糙,手心里像是有茧,虎口处的,掌根处的,每一根手指的根部都有。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来的痕迹。
是他努力的证明。
“走吧。”
他转身,拉着我的手,向工厂的大门走去。
白色的衬衣在阳光下发着光,像一面旗帜。
我跟在他身后,画面里的我跟在他身后。我的视角在移动,地面在脚下延伸,工厂的大门距离我们也越来越近。
门楣上刻着一行字,字很大,大到我抬起头才能看见全貌。
那行字在阳光下发着暗金色的光。
“此处锻造的不是钢铁,是人类的意志。”
年轻的神父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白相间的长袍,腰间系着白色的绳带。但他的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欣慰与笑意。
他的左手按在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的肩膀上,右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轻,但很稳,像一座山压在那里,不动不摇。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只是预备役了。”
“你们是圣骑士。你们手中的剑,不是为了杀戮而握,是为了守护而握。你们身上的装甲,不是为了征服而穿,是为了牺牲而穿。”
他松开了手,向后后退两步。
附身看向我,又将目光转向身边那个少年。
“记住。将绝望如烈火锁链赐予强大的恶者,将希望如温柔晨曦献给守护弱小的善良者。”
画面霎时间破碎。
不是慢慢地碎,是瞬间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阳光,铁灰色的大烟囱,黑色的大门,白色的衬衣,神父的身影,全部碎成碎片。
碎片在空中旋转、飘散、坠落,像一场逆向的雪。
我看见里奥的后背。
深灰色的装甲,布满划痕的肩甲,从缝隙里喷出的白色蒸汽。
邪神站在他的前方,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半个天空,胸口的空洞里紫色的光在聚集,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那些画面是谁的记忆。
那个少年是谁?
我不知道。
他的脸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模糊了。
我只记得他的眼睛,那双时刻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
画面里的我又是谁?
那个跟在少年身后、走向工厂大门、被神父按着肩膀的我——那个我真的是我吗?
我的记忆从那个石台开始。
在那之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白,只有黑暗,只有那些不属于我的、却莫名熟悉的画面。
我站在废墟上。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发光的魔纹。
魔纹被泪水浸湿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热石板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不知道那些画面为什么让我想哭。
不知道那个金发少年是谁。
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里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用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看向我。
“你哭了。”
我张了张嘴。
想说自己只是被沙子迷了眼,却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
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抽噎声。
他转回头去。
巨剑重新举起来,剑刃朝向邪神。
“别怕。”
蒸汽从肩甲两侧喷出,在他身后拖成两条白色的雾带。
那两条雾带在月光下飘散、交织、融合,像一个无声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