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与魔女合作。
圣骑士与异端之间不存在合作。
那是教义,是底线,是他用十几年光阴刻进骨头里的信条。
但直觉告诉他。
面前的这个怪物,这个漆黑的、胸口流淌着紫色光芒的庞然大物,比任何魔女都更加危险。
而且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猎魔人,不再是圣骑士了。
他双手紧握手中巨剑,火焰在剑刃上瞬间炸裂。
橙红色的光从剑格涌向剑尖,像熔岩在沟渠中奔涌,像血液在血管里沸腾。
火焰在剑身上跳动,舔舐着空气,将周围的一切烤得扭曲。
他的身体在火焰亮起的同一瞬间弹射出去。靴底的铁钉踏碎废墟的石板,蒸汽从肩甲两侧喷出,在他的身后拖成两条白色的雾带。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深灰色的残影。
邪神举起了拳头。
那只拳头比圣骑士的头颅还大,指节的骨刺在紫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手臂向后摆动,胸口的空洞里紫色的光在加速跳动,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
拳头迎面向着他砸下来。
剑刃与拳头正面相撞。
撞击的瞬间,废墟上炸开一团气浪。
碎石向四周飞溅,尘土向天空升腾,气浪以他们为中心瞬间爆发。
火焰与紫光在撞击点交织、纠缠、炸裂,形成一朵细碎的光树,照亮了两人之间不到三尺的距离。
剑刃嵌进了邪神的皮肉。
但只是嵌进去。没有斩断,没有劈开,没有造成任何足以改变战局的伤害。
剑刃的刃口卡在祂的指骨之间,火焰在祂的皮肤上灼烧,发出嗤嗤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但邪神没有后退,没有松手,祂的拳头继续向前推进,剑刃在祂的骨缝里滑行,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里奥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装甲手套里的手指攥紧剑柄,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蒸汽从装甲的每一道缝隙里喷出,白色的雾在他的身体周围翻涌,像暴风雨前的云层。巨剑的剑身上,火焰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橙红变成亮黄,从亮黄变成炽白。
一层白光在剑刃的表面铺开,像黎明前地平线上的第一道光。
他双臂下压,蒸汽在右手的臂铠中喷涌而出,带着巨大的动能带动了他手中的巨剑。
剑刃从邪神的指骨之间抽出,在祂的手掌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暗紫色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他的胸甲上,嗤嗤作响。
剑刃划过空气的轨迹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空气在剑刃的高温下电离,形成一条发光的等离子带。
白光一闪,雷火从那条白色的痕迹中喷射而出,炽白色的雷火像决堤的洪水,从剑刃的轨迹上涌出,直奔邪神的胸口。
雷火沿途经过的地方,岩石融化,树干断裂,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沟的边缘是熔化的石头,是燃烧的泥土,是蒸发的血液。雷火撞上邪神庞大的身躯,在祂的胸腹之间炸开。
白色的光和紫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光球。
光球的边缘是雷火的电弧,是邪神皮肤上流淌的紫光,是两者碰撞时产生的第三种颜色——一种接近黑色的、吞噬一切光的暗红。
祂来不及后退,来不及躲避,雷火结结实实击中了祂庞大的身躯。
祂的胸腹之间多了一片焦黑的痕迹,皮肤在燃烧,裂纹里的紫色光在明灭不定。
但祂没有丝毫退却。
手臂从雷火的余烬中挥出,拳头穿过还在燃烧的空气,砸向里奥的胸膛。
里奥回剑格挡,成功挡住了这一拳。
剑身与拳头碰撞的瞬间,里奥的双脚在地面上向后滑行了三尺。
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他的手臂在颤抖,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导到全身,他的脊椎在那一瞬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里奥咬牙用靴底在地面上一顿,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将剩余的冲击力卸进脚下的土地。
他双手持剑,剑尖指向天空。
火焰在剑刃上燃烧,比刚才更旺,更烈。邪神已经从雷火中脱身。
祂的身体还带着几处燃烧的火苗,焦黑的皮肤在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
祂低头,从地面上拔起几块巨石。那些巨石每一块都有人头大小,边缘锋利,表面覆盖着废墟的灰尘。
祂的脚抬起,脚掌踢在巨石上。巨石像炮弹一样飞出去,直奔圣骑士的面门。
里奥的剑从天空劈下来。
剑刃击中第一块巨石,巨石碎成两半,向两侧飞去。
他的剑没有停,顺势横斩,第二块巨石在剑刃上炸开,碎石擦着他的肩甲过去,在装甲上留下细碎的划痕。第三块从下方飞来,他的剑尖下压,将巨石钉在地上,石板碎裂,巨石在剑刃上裂成数块。
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他挥舞着巨剑,不慌不忙,每一次出剑都能瓦解祂的攻击。
碎石的粉末在他的身体周围飘散,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邪神在第六块巨石被击碎的同时,折断了一棵古树。那棵树的树干粗到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大得像一座房屋。
祂将古树从根部折断,树干在祂的手中像一根木棍,树冠拖在地上,扫起漫天的落叶和尘土。
祂挥舞着古树,向圣骑士狂奔而来。脚掌踏碎地面的石板,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树冠在空气中呼啸,像一堵正在倒塌的墙。
里奥的巨剑从地面上抬起。
火焰在剑刃上燃烧,炽白色的光比刚才更亮。
他迎着那棵古树冲了上去。
剑刃与树干正面相撞。撞击的瞬间,树冠上的每一片树叶同时燃烧,树干从中间炸开,木屑向四面八方飞溅。
爆炸的气浪将里奥的身体向后推了半步,但他的脚没有离地。
靴底的铁钉嵌进石板里,稳住了他的身形。
烟尘和木屑在空中弥漫,遮天蔽日,连月光都被完全遮挡。
邪神从烟尘中伸出手。那只大手穿过还在飘散的木屑,穿过还在燃烧的树叶,穿过圣骑士的剑刃防御。手掌按在里奥的胸甲上。五根手指同时收紧,指甲在装甲表面刮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然后将里奥从地面上连根拔起,又狠狠砸在地面上。
地面上顿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那裂纹还在扩散,在轰然一声中里奥身下的岩石几乎被碾碎,扬起大片的尘土。
伴随着邪神的怒吼,失重感再一次向着里奥袭来。
邪神竟抡着他再一次砸向了地面。
里奥一咬牙,炽白的剑刃斩向邪神的手臂,纵是邪神也不敢直面巨剑上的雷火,只能送手将他甩飞出去。
里奥的身体向后飞去。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试图稳住平衡。巨剑在他的手中转动,剑尖朝下,插入地面。剑刃在石板中滑行,火花从裂缝里喷出来。他的身体在剑刃的阻力下减速,最终在滑行数十米后堪堪停下。
他刚稳住身形。邪神已经闪身到了他的身侧。
那只庞大的、漆黑的、被紫色光纹覆盖的身体,在移动的瞬间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
祂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烟尘中窜出,拳头已经举到了半空。
里奥的巨剑来不及回防。他的身体向左侧偏转,试图用肩甲承受这一击。
拳头的骨刺砸在他的肩甲上。装甲凹下去一块,蒸汽从凹坑的边缘喷出,像被压扁的血管里挤出的血液。他的身体向右侧踉跄了两步,靴底在地面上划出两道弧线。
他稳住身体,巨剑从下方撩起,剑刃擦着邪神的手臂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紧接着就是祂的第二拳。
里奥的巨剑横在头顶。
拳头的骨刺砸在剑身上,火花迸溅。
他的膝盖一弯,脚下的石板也被他踏碎,铁靴陷进碎石里。他的手腕扭转,剑刃在骨刺之间滑动,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拧转剑身,将邪神的拳头弹开,剑刃顺势劈向祂的脖颈。
邪神侧身。
剑刃擦着祂的肩膀过去,在肩头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划痕。
祂的左手从下方探出,拳头直直击打向里奥的腹部。
里奥抬膝应对,但邪神巨大的力道还是将他击退。
里奥的身体向后滑行,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沟。
他稳住身体,巨剑在身前画出一个半圆,将邪神追击的路线封死。
轰。
轰。
轰。
两人挥剑与挥拳之间,废墟在崩塌。一块又一块岩石被他们的战斗波及,碎裂,飞散。一棵又一棵树被他们的余波扫过,折断,燃烧。地面在他们的脚下龟裂,碎石在他们的周围飞溅,空气在他们的碰撞中震荡。
月光被烟尘遮挡,紫色的光在云层底部跳动,像一面正在被撕裂的旗帜。
邪神的怒吼从胸腔里炸开。
那道横贯面部的裂缝里,紫色的光在涌动,像岩浆,像血液,像某种正在沸腾的液体。
祂的身躯上,紫色的荧光开始呈现出异样的红色。
那些光在祂的皮肤表面流动,像水银,像血液,像某种活着的、正在寻找出口的东西。
祂的力量在增大。
里奥的眉头愈发紧皱。
邪神的拳头砸在巨剑上,力道越来越大。
邪神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紫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
祂的拳头再次举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拳头凌空砸下。
里奥也毫不客气,举起巨剑迎了上去。
剑刃与拳头相撞,气浪炸开,碎石飞溅。
然后邪神的手抓住了剑刃。
拳头在撞击的瞬间张开,五根手指绕过剑刃的锋口,握住了剑身。
骨刺嵌进剑刃与剑格的缝隙里,将巨剑锁死。
火焰在祂的掌心里燃烧,嗤嗤作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祂无视了那些火焰。
即使自己的皮肤在燃烧,肌肉在碳化,骨刺在熔化。
但祂没有松手。祂的体魄已经强悍到足以承受剑刃的高温,至少在有限的时间内。
祂想缴械,手中巨剑传来的力道正在证明这一点。
祂的手臂用力,向后拉扯。
里奥的身体被带着向前踉跄了半步,但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装甲手套里的手指攥紧剑柄,装甲的液压系统全力运转,蒸汽从臂甲的每一道缝隙里喷出,嘶嘶声尖锐到刺耳。
他的手臂像铁钳,像锚,像一座打桩机。任邪神如何使劲,巨剑在祂手中纹丝不动。
邪神向下使力。
祂想压制,想用体重和力量将圣骑士压垮。
剑刃在祂的掌心里向下移动了一寸,两寸。里奥的膝盖弯曲了,脚下的石板碎裂了,脚掌陷进了碎石里。但他的脊背没有弯。他的脊椎像一根钢柱,将邪神的压力从肩膀传导到地面,从地面反弹回去。
然后剑刃的温度开始升高。
曾经有魔女这样评价圣骑士。
“他们都是徒有人形的怪物,有着偏执信仰的狂信徒。”
剑刃上的高温使装甲的过热保护都在失效。
蒸汽的喷发频率已经超出了设计极限,铜管里的发光液体开始沸腾,装甲的表面开始发红。
高温这样持续下去不仅仅只是邪神,就连他自己也会被蒸发。
很明显,里奥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巨剑的剑身上,火焰的颜色从炽白变成了蓝白。
那种温度的火焰不再发出光,它发出的是辐射。
热辐射在空气中传播,让视线扭曲,让呼吸灼热,让一切可燃物在接触之前就开始燃烧。
雷火从剑刃上蔓延开来。
顺着邪神的手指,爬上祂的手掌,顺着祂的手掌,爬上祂的手臂。
那些蓝白色的电弧在祂的皮肤上跳跃,每跳跃一次,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火焰在祂的肌肉里燃烧,碳化从表皮深入肌理,裂纹里的紫色光在火焰的灼烧下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邪神来不及反应。
巨型火柱从他们的位置高高升起。
蓝白色的火柱从地面冲向天空,直径大到整个废墟都被笼罩在火光之中。
火柱的中心温度高到岩石融化,足以使钢铁升华,高到空气本身都在燃烧。
火柱的顶端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蘑菇状的云团,云团的边缘是雷火的电弧,是燃烧的灰烬,是被气化的岩石和泥土。
火焰几乎燃尽了他们周围的一切。废墟变成了岩浆池,森林变成了焦土,空气变成了滚烫的蒸汽。
月光被火柱的光芒完全遮蔽,连天空中的紫色光纹都在那一瞬间暗淡下去。
一道人影从火焰中被甩了出来。
里奥。
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装甲的表面还在冒着烟,胸甲上的繁复纹路被烧得发黑,肩甲上的划痕被熔化成光滑的曲面。
但他的手还握着剑。
巨剑在他的手中稳稳地握着,剑刃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但剑身还在发红,像一块刚从锻炉里取出的铁。
他在空中调整着身姿。身体翻转,双脚朝下,膝盖弯曲。
落地的时候,靴底在焦土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他的膝盖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然后他站直了身体。
蒸汽从装甲的缝隙里喷出,像是在宣泄着残余的热量。
另一道身影紧随其后。
邪神从火焰中冲出来,身体上还带着几处燃烧的火苗。
祂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几乎完全碳化,手指只剩下骨刺,手掌只剩焦黑的骨架。
祂的胸腹之间多了一片巨大的焦痕,皮肤在火焰的灼烧下剥落,露出下面暗紫色的肌肉和正在流动的紫色光纹。
祂在焦土上翻滚了几圈,将身上的火焰压灭。
白烟从祂的身体上冒出来,丝丝的,像刚出炉的铁浸入水中。
祂还活着,这场战斗并没有结束。
里奥长舒一口气,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剑。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视线边缘。
纤细的,苍白的,指甲里嵌着泥土和黑色的血。
菲莉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盯着邪神。
“看你对付不了他,我勉为其难来帮帮你。”
她的脸颊上因高温而泛着些微红。
里奥那双时刻流露着疲惫的钴蓝色双眼里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转过头,面向邪神。
“那你可得跟紧我。”
“不用你担心。管好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