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骑士一马当先。
靴底的铁钉踏碎脚下的石板,火焰在剑刃上重新点燃,从剑格涌向剑尖,橙红色的光在深灰色的剑身上流淌。
他的身体从静止加速到极限只用了一步。
邪神的拳头迎剑而上,紫色的荧光在指节上凝聚成尖锐的光锥,拳头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紫色的残影。
两者正面碰撞在一起。
剑刃与拳头相撞,撞击点炸开一团橙红色与紫色交织的火花。
邪神的手指在剑刃的切割下裂开一道口子,暗紫色的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圣骑士的胸甲上。
正在两者相撞的瞬间,魔女到了邪神身后。
她的身体从邪神的阴影中弹射出来,双匕被她握在手中,暗绿色的荧光在刃口上流淌。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借着旋转的惯性,双匕从两侧同时划向邪神的后颈。
匕刃切入皮肤,切入肌肉,切入筋腱。
一块暗紫色的肉从邪神的后颈上被剜下来,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地上,发出潮湿的闷响。
她没有停下。
身体在空中继续旋转,鞋尖在邪神的肩胛骨上一点,借着这一点之力,她的身体从邪神的身后弹到了邪神的面前。
双匕交叉在身前,匕尖朝向邪神的面部。她的匕首在邪神的面门前停下了。
邪神只剩下骨骼的右臂挡在了匕首之前,匕首卡在骨缝之间不能寸进。
她顺势落下来,双腿往邪神的胸前一蹬,借力在半空中旋转身体,双臂用力向下一拉。
她的身体下蹲,膝盖弯曲,借着被祂的骨骼卡住的双匕,将祂的身躯向下压了一瞬。
圣骑士的剑刃一直都在被邪神的左拳牵制。
拳头与剑刃僵持在一起,橙红色的火光与紫色的荧光在撞击点上互相侵蚀,发出嗤嗤的声响。
菲莉丝创造的这一瞬间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圣骑士的剑刃在他的操纵下瞬间点亮。
火焰的颜色从橙红色变成亮白色,从亮白色变成炽白色。
他的双手握紧剑柄,手臂上的肌肉隆起,蒸汽从肩甲两侧喷出,在他的身体两侧形成两道白色的羽翼。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刃从邪神的左拳上切过去,从指节与指节的缝隙里切进去,从手腕与手臂的连接处切出来。
邪神的左手从手腕处被斩断了。
手掌还保持着握拳的姿态,落在地上,指节还在抽搐,紫色的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圣骑士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身体从邪神的左侧绕到了邪神的背后。
巨剑在邪神的腰侧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剑痕从肋骨划到髋骨,深度足够看见下面暗紫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
一击得手,魔女立刻翻身在邪神的膝盖上一蹬,身体向后翻去。
双匕在翻腾的过程中收回身侧,匕尖朝下,刃口朝外。
她在邪神面前落地,膝盖弯曲,身体前倾。
圣骑士站在邪神身后。巨剑横在身前,剑刃朝向邪神的背部。
邪神站在他们中间。
断掉的左手手腕瞬间制止流血,黑色的肉芽快速重新生成了祂完整的手掌。祂虚握了握左拳,摆头看向一前一后的魔女与圣骑士。
两人从邪神的腋下对视一眼。
他们动了。
圣骑士从邪神的左侧绕过来,巨剑横斩,目标是邪神的膝盖后侧。
魔女从邪神的右侧绕过去,双匕直刺,目标是邪神的手臂内侧。
邪神一个扭腰挥动左拳砸向圣骑士,圣骑士反应极快,将剑刃偏转,让邪神的一拳砸中了巨剑厚厚的剑身,他顺势将巨剑向一旁侧去,卸去攻击的同时一剑斩中了祂的腋下。
魔女自然也是不甘示弱,面对将后背直接露给她的邪神,双匕刺进邪神的腰间的同时,魔力在双匕中瞬间爆发,在祂身上留下两道巨大的创口。
邪神暴怒着翻身一拳砸来,却被魔女将身一矮,从祂胯下钻到了祂的面前。
他们交换了位置。
圣骑士到了邪神后方,魔女到了邪神面前。
圣骑士的剑刃从下往上撩,在邪神的后背上留下一道新的伤口。魔女的匕首从侧面划来,在邪神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他们又交换了位置。
圣骑士到了邪神的身后,魔女到了邪神的面前。圣骑士的巨剑劈向邪神的肩胛骨,魔女的双匕刺向邪神的腹部。
他们像是在跳舞。
你挥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从哪个角度切入。
你后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把哪个位置留给我。
不需要眼神,不需要手势,不需要任何语言,只需要一个动作我就能领会你的意思。
他们的身影在邪神的身体周围穿梭,白裙和灰甲,暗绿色的荧光和蓝白色的火焰,高跟鞋和铁靴。
他们在邪神的身前交错,在祂的身后重合,在祂的左侧分开,在祂的右侧聚拢。每一次交错都在祂的身体上留下一道新的伤痕。剑痕,匕痕,深的,浅的,长的,短的,横的,竖的。
邪神的身体像一块被雕刻的石头,像一张被乱笔涂满的羊皮纸。
祂的血流了一地,暗紫色的,浓稠的,在地面上汇成一条蜿蜒的溪流。
邪神终于忍受不住发出了暴怒的吼声。
祂无视了另一个烦人的苍蝇,直直的盯着再次来到祂面前的魔女。
在魔女挥动匕首刺进祂手臂的瞬间,手臂的肌肉瞬间收紧,一时间魔女竟没能拔出她的匕首。
就在这时候,祂猛的将手臂往地面甩去。
匕首从祂的腕骨间滑脱,匕刃从祂的皮肉里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长串暗紫色的血珠。魔女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甩得向侧面飞去,她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稳住了身体。
但她来不及恢复,邪神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她。
巨大的拳头直直砸向她的面门。
她只来得及将残余的一只匕首与双臂一同护在身前。
匕柄从魔女的掌心里脱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插进碎石里。
暗绿色的荧光在匕刃上逐渐消散。
圣骑士抛出了自己手中的剑,这柄被邪神也无法被夺走的巨剑,如今被他轻易的丢了出去。
巨剑在空中旋转着,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圆弧。
魔女的右手在空中接住了那把巨剑。
于此同时,圣骑士从邪神的身后拾起了魔女的匕首。
啪。
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武器的交接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完成。
圣骑士弯下腰。短匕首还插在远处的废墟里,匕柄上连着的藤蔓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他的手指抓住了那条藤蔓,用力一拉。短匕首从废墟中飞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落在他的左手中。
他双手各持一把匕首,左手正握,右手反握。
藤蔓从两把匕首的尾部延伸出来,在他的手臂上缠绕,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张暗绿色的网。
他的手腕一翻,藤蔓向邪神飞去,缠住了祂的脚踝,缠住了祂的小腿,缠住了祂的膝盖藤蔓收紧,倒刺嵌进邪神的皮肤里,白色的汁液从倒刺的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暗紫色的血。
祂的手臂被固定在身侧,祂的膝盖被锁死,祂的腰无法转动。
祂开始剧烈的挣扎,藤蔓在祂的挣扎中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像下一刻就要被绷断。
但它终究还是没断。
魔女站在邪神的身前。
巨剑举过头顶,双手握柄,剑刃朝下。蓝白色的火焰在剑刃上燃烧。
火焰的颜色在变化,从蓝白色到白色,从白色到炽白色。剑刃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辰,像一把正在铸造的神兵。
剑刃从邪神的头顶劈下,从祂的两腿之间穿出,切开了祂脚下的地面,切进了地底的岩石。
邪神的身体在剑刃的切割下裂成两半。暗紫色的内脏从裂缝里滑出来,还在徒劳的蠕动着。
血从裂缝里喷出来,像喷泉,像暴雨,像决堤的洪水。
魔女踩在血泊里,踩在碎裂的内脏上,踩在邪神两半身体的中间。
巨剑被她拄在地上,剑刃插入血泊下的岩石。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的铁锈味和内脏的腥臭味。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颤抖。
邪神没有消失。
那两半身体在地上蠕动着,肉芽从切口的边缘长出来,暗紫色的,湿漉漉的,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爬行。两半身体在向彼此靠拢,切口的边缘在相互接触,肉芽在交织、融合、愈合。
“它好像不会死。”
她咽了咽唾沫,声音沙哑。
圣骑士走过来,靴底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它从哪儿来的?”他问。
“宅邸里。”
“地下的裂缝。异空间的裂缝。它从那里爬出来的。”
圣骑士抬起头,看着宅邸的方向。废墟还在那里,碎石堆叠,木梁倾斜。
裂缝在废墟的下面,在地下室的地面上,在法阵的中心。那道被邪神撕开的、还在缓慢愈合的空间裂缝。
靴底的铁钉踏碎脚下的碎石,蒸汽从肩甲两侧喷出,在他的身体两侧拖成两条白色的雾带。
他走过魔女身边,从她的手中抽走了巨剑。
剑刃与她的掌心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低吟。
邪神的两半身体已经快要合拢了。肉芽在相互缠绕,血管在重新连接,皮肤在愈合的边缘长出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膜。祂的手臂在动,手指在抓地面,试图把两半身体拉得更近一些。
魔女一脚踩在了祂的手掌上。
魔女没有看祂。
她看着圣骑士的背影。
他走进了废墟之中。
炽白色光柱从废墟后喷射而出,击穿了废墟的顶层,击穿了头顶的云层,击穿了月光。
邪神的身体停止了再生。
那些肉芽在血泊里枯萎了,不再蠕动,不再伸展,不再试图接合。
那两半身体同时垮了下去,像两座被抽掉基石的塔,像两栋被烧毁骨架的房屋。灰烬在地面上堆积成一座灰白色小山。
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气味。只有地面上那一道深深的剑痕,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
风吹过来。
灰烬从地面上扬起,在空中飘散。
她站在那片灰烬的雨中,魔纹在脸上慢慢熄灭。
……
裂缝闭合的瞬间,紫色的光从地底抽离,像潮水退去,像被吸进某个看不见的洞口。地下室里只剩下黑暗和碎石燃烧后的余烬,还有那股正在消散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味。
里奥蹲在裂缝消失的地方,手指按在玻璃化的地面上。岩石被高温熔成了黑色的镜面,光滑的,冰凉的,映出他皱成一团的脸。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地下室里还是黑暗的,安静的,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声音。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废墟在月光下铺展。
碎石堆叠着,木梁倾斜着,几处余烬还在冒烟,橙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的烟雾里明灭。她站在废墟的边缘,背对着他。
白裙子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上那些深色的斑点——邪神的血还有她自己的血——在月光下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
里奥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
月光从碎石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脚下画出一块明亮的区域。
他没有走进那片光里,只是站在黑暗的边缘,望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侧脸在发丝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那张脸。
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在一起。
就算失去了记忆,就算他的性别也被改变,就算他从圣骑士变成了魔女。
隔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多场战斗,隔了这么多座城镇和这么多条被他走过的路。
但她还是他自己,没有太多变化。
那个在工厂门口手会紧张的发抖的伙伴,那个在第一次上战场骗他说不怕的同伴,那个在狩猎魔女的旅途中失散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的火堆边与他一起说笑的战友。
他鼻子一酸。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酸涩的,滚烫的。
眼眶发胀,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抬起手,拂过眼角。
那里有一滴液体,温热的,咸的,从眼角滑下来,滑过颧骨,滑过下颌,滴在胸甲上。
他站在那里,任凭那滴泪在胸甲上慢慢变凉。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是站着,在废墟的阴影里,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的胸口在装甲下面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喉咙里的那块东西被他咽下去了,眼眶里的热度被他压下去了,那张脸从扭曲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
他低下头。
右手在腰间的工具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块皱巴巴的布。他擦了擦自己的脸颊。虽然别人在黑漆漆的夜晚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布揉成一团塞回袋子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慢到他的胸腔从下到上被一点点填满,又从上到下被一点点放空。
他迈出了阴影。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很稳,和他平时走路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他走到魔女面前,停下来,那双钴蓝色的眼里如今布满了神采。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风从旷野上吹来,吹动她的裙摆,吹动他的头发,吹动那些还在空中飘散的灰烬。灰烬在月光下闪烁,像星星,像萤火虫,像无数只正在远去的眼睛。
魔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指甲缝里嵌着暗紫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土。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
“不回去吗?”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菲莉丝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
你不想审判我这个魔女吗?
你要陪我一起回镇子?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但最终都没有说出口来。
喉咙很干,嘴唇很黏。
她舔了一下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和灰烬的味道。
“当然要回去。”
她白了里奥一眼,首先迈步走上了回镇子的路途,高跟鞋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里奥紧紧跟在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