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已经大亮。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个镇子染成一片暖洋洋的橘色。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晨风一吹就散了。面包房已经开门了,那股熟悉的面团发酵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镇口站着好多人。
几乎全镇的人都挤在那里。
男人们站在前面,有的穿着干活的外套,有的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和紧张。
女人和孩子站在后面,探着脑袋往镇口的方向望。
有一个小男孩骑在他父亲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面包。
他们也一夜没睡。
他们首先望见的是里奥。
他穿着那副深灰色的装甲走在前面,巨剑扛在肩上,蒸汽从肩甲两侧喷出来,在晨光里白得发亮。他的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每一步都沉稳,每一步都坚定。
人群沸腾了。
男人们冲上来,围住他,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我听不清,声音太乱了,所有人都在同时说话。
有人在拍他的肩膀,有人在握他的手,有老人攥住他的臂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老泪纵横。
女人们也在往前挤,但被男人们挡在外面。
她们踮着脚尖往里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孩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来,仰着头看那副比他们整个人都高的铠甲,眼睛里全是星星。
我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气氛,不适合我。
我站在镇口那棵老橡树的后面,树干刚好能挡住我的身体。
我的手扶着粗糙的树皮,树皮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凉凉的。
我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头,望着那群人,望着被围在最中间的那个穿着深灰色装甲的背影。
没有人看见我。
我缩回树干的后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晨光照亮的树叶。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
我不用解释我是谁,不用解释我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用撒谎,不用躲闪,不用在他们感激的目光里低下头——因为他们的目光从来就没有落在我身上过。
“猎魔人先生!你没事吧?”
“那些东西呢?那些东西解决了没有?”
“我们听见了一整夜的声响!那光,那紫色的光,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里奥平静而温和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天然的信服力。
“解决了。”
我推了推树干,直起身,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猎魔人先生,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食尸鬼。”
“一群食尸鬼在森林里筑了巢。我已经处理掉了。”
他没有提到邪神,没有提到魔女。
太棒了。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他带我回来不是要当众审判我。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但我却觉得别样的轻快。
巷子很长,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晨光照不进这里,只有头顶那一线窄窄的灰白色的天。
我在自己的脚步声里走着,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有停。
我的小店到了。
门还关着,和我昨天离开的时候一样。木板挡着窗户,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那株大戟草的图案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我站在门口,手指碰了碰门板。
木头的,温热的,被晨光照了一早上。
我推开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
架子,瓶瓶罐罐,缺了腿的桌子,硌屁股的椅子。
墙角那只旧皮箱还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换洗的衣服,药膏,匕首,孩子们的种子。
我临走前翻得乱七八糟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我走到后院的水盆前。
盆里的水还是昨天早上打的那盆,放了一天一夜,已经凉透了。
我弯下腰,双手捧起水,扑在脸上。水冰凉冰凉的,激得我一个哆嗦。
我又捧了一次,又扑在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被水泡软了,我用手指一点点地搓着,血痂从皮肤上脱落,掉在水盆里,沉到盆底,把清水染成了淡红色。
我抬起头,看着水盆上方那面小小的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下面有浓重的青黑色。脸上的魔纹不见了,皮肤光洁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对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连擦都没擦,就扑进了床铺。
被窝早就凉透了,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舒服。
我没有去拉被子,没有去拽枕头,只是把自己整个人摔进那片冰凉的、硬邦邦的棉絮里。
脸埋进枕头里,头发散在背上,手臂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还滴着水。
好累。
小腿的肌肉还在微微痉挛,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那些疼痛挤在一起,挤成一片模糊的、钝钝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酸胀。
我闭着眼睛,感觉天花板在转,床铺在晃,窗外的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挤进来,在我的眼皮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橘红色条纹。
那些条纹在晃,在闪,在慢慢变暗,变模糊,变成一片混沌的、温暖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涨落,像风穿过旷野。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每一次呼气的时候,身体里那些紧绷的、蜷缩的、像被拧紧的弦一样的东西就会松开一点点。
呼……吸……呼……吸……
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它压在我的眼皮上,压在我的胸口上,压在我的四肢上。
我动不了,我也不想动。
黑暗是温暖的,柔软的,像玛莎的手,像约瑟夫的目光。
我的意识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慢慢下沉。像一片落叶飘进水潭,像一朵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挣扎,没有抵抗,只是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
里奥站在镇口,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里。
人群还在他的身边絮絮叨叨。
他们还没有散去,还在这里议论,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没有人跟着她走进那条窄窄的、阴暗的巷子。
她把一切都留在了那间小店里。
伤口,疲惫,孤独。
那些本该被分担的东西,她一个人背回来了。
里奥的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一颗石头堵在了马路口,让他的全身都变得沉重了些。
人群还在。
他不能就这样走开。
这些镇民需要看见他,需要听见他的声音,需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他们安心的,可以让他们回屋睡觉的,可以让他们相信这一切已经结束了的答案。
他低下头,向他们高声宣告。
“勒布朗的事件已经被我们圆满解决,大家以后都可以安心工作和休息了。”
金色的光从屋顶的斜坡上滑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块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他费了一番工夫才终于从人群中脱身。
他的影子被那些长方形的边缘切碎又拼合,切碎又拼合,像一个总是拼不完整的拼图。
他走进教堂。神父正在打扫台阶。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手里的扫帚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神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解决了。”
“主保佑你。”
神父向他点了点头。
里奥没有说话。他走进教堂,走进那间他借来换装甲的小房间。门关上,插销落下。他开始脱铠甲。
先卸肩甲,再卸臂甲,然后是胸甲。甲片一件一件地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蒸汽从关节的缝隙里喷出来,白色的,混着他自己的汗味。
他站在房间的中央,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衣。
衬衣贴在身上,透明的,露出下面那些伤疤。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都是一个他不想讲的故事。
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布衣,皮甲,长剑。推开门的时候,神父还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杯水。
“喝点。”
里奥接过来,喝完,把杯子还给他。
“神父,我先走了。”
神父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注意休息。”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拖沓,像两条灌了铅的竹竿。
巷子入口很窄,两边的墙壁很高。墙上爬满了藤蔓,暗绿色的,有些叶子已经枯黄了,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
巷子很深,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鸡鸣。
那间小店出现在巷子的尽头。招牌歪斜着,木板门大喇喇的敞开着。
店面里却是一片黑暗。
里奥的心突然一紧。
鞋底与石板的撞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急促的鼓点。
他加快了脚步。
他怕了。
怕她走了,怕她不告而别,怕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又从他指缝里滑走了,像沙子,像水,像那些抓不住的梦,留不住的回忆。
他走到门口,手指按在门板上。
木板凉凉的,被夜露打湿过,还带着潮气。
他把门推开了一点,迈开腿走了进去。
黑暗。
安静的,浓厚的,沉沉的黑暗。
架子,瓶瓶罐罐,缺了腿的桌子,硌屁股的椅子。
那些东西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蹲着的兽,像沉默的观众。
墙角那只旧皮箱还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还没收拾。
他终于听见了她的呼吸。
是她轻柔安稳的呼吸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像小溪在石头上流淌,像风吹过麦田。
她睡着了。
他脸上不由挂上了笑容。
他找到了她。她没有走。她就在这里,在那张小小的、硬邦邦的床上,在那个被架子和瓶瓶罐罐包围的角落里,安稳地睡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被他压到了最轻。
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针尖上,像走在薄冰上,像走在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的边缘。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她睡着。
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面孔。
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有些发丝粘在嘴角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眼眶下面有一圈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了,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褐色痕迹——是血。她的呼吸从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溢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被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脚,她连拉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赤足还露在外面,脚趾微微蜷曲,脚底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脚踝上有一圈被鞋绳勒过的红痕。
他伸手,从床脚拉过那条叠好的被子,展开,轻轻地盖在她身上。被角掖在她的肩膀下面,被子拉到她下巴的位置。
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蹲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的脸,她看起来那么小。
她一个人扛下了太多。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站在她身边,没有人在她回到镇子的时候回头看她一眼。她只是一个人,安静地走回这间没人光顾的小店,然后一头栽进这张硬邦邦的床。
里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穿过喉咙,穿过嘴唇,在安静的黑暗里轻轻散开。里面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奔波,所有的寻找,所有的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过的那些话。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在安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他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她没醒,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轻柔规律。
他也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板上,慢慢把门拉过来。
门轴没有响。
金属与金属之间只有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轻到被她的呼吸声盖过了。
门缝越来越窄,外面的阳光越来越细。在那道光即将消失的瞬间,他侧身迈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咔哒。
里奥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阳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照在他没系扣子的外套上,照在他消瘦的肩胛骨上,照在他微微弯曲的脊背上。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镇口传来的人声和炊烟的气味。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比来时轻缓了许多。
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巷子很长,很窄,两边的墙很高。
他走了出去,走进那片明亮的、金灿灿的、属于白天的阳光里。
一股子睡意袭来,他也走在了回旅馆的道路。
是啊,他自己也累得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