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医疗中心。
凯尔几乎是一路横冲直撞地穿过了三道自动感应门,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他径直冲到重症急救台前,双臂重重地撑在金属台面上。
“昨晚网络中心那批遇袭人员……现在怎么样了?”凯尔死死盯着值班的医疗人员,手无意识地紧紧压在桌子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一片苍白。
医疗人员在光幕终端上划动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遗憾和怜悯:“都是致命枪伤,送达时就已经接近脑死亡状态了。昨晚抢救无效,基本都不治身亡了。不过......”
凯尔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指甲在金属台面上刮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的心情顿时如坠冰窖——他没法把昨晚那个听他诉苦的朋友,和“死亡”这个冷冰冰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他红着眼眶直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越过急救台径直向内侧走去。
“我要去停尸间。”凯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沙哑,“至少在他被推进火化炉前,我还要看他最后一眼。”
“克莱恩……你这家伙……”
医生停下手里记录的动作,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盯着凯尔:“这……”
凯尔没有理会医生的欲言又止,作为S.C.A的预备役,他的权限卡足够让他刷开前往停尸间的专属电梯。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沉重的神色跨向走廊尽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抬起手按下电梯键的时候,身后不远处的拐角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呃……凯尔?”
凯尔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这声音他可太熟悉了。
“你去停尸间干嘛?”那道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昨晚牺牲的那三个人里,有你的亲戚?”
“克!莱!恩?!”
凯尔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八度,同时原地转过身来。
几步之外,克莱恩正穿着一身宽大的浅蓝色病号服,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病号营养液,草莓味的。他的脸色红润饱满,别说是重伤垂死了,现在这样子简直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凯尔几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克莱恩的肩膀,手在他身上左摸右摸,语无伦次地问道:“克莱恩你什么情况?!刚才医生明明说昨晚遇袭的人基本都死了,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伤都没有?难道昨晚你遭遇的其实是某种精神类攻击?”
克莱恩端着杯子,尴尬地看着在自己身上四处乱摸的凯尔,尤其是周围路过的护士正用一种更加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他有些嫌弃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解释道:“呃,其实我昨天确实被人一枪打穿了心脏来着……”
“啊???”凯尔的眼睛瞪得老大,手直接就往克莱恩病号服的胸口里抓去。
“我去,停停停!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克莱恩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凯尔的小腿上,把这个蠢货踢开半米远。
凯尔捂着小腿,依旧一脸见鬼的表情。
克莱恩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我也以为我死定了。心脏挨了一枪,当场停跳,也就几秒钟的事。但我意外发现了自己能力的一个新用法。”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最后一瞬间,我的求生本能将‘本体的损伤状态’和‘分身的完好状态’进行了置换。我把那个心脏被开了一个洞的身体数据,直接打包丢给了一个分身。”
“结果就是,那个分身替我承受了致死伤,当场溃散消失。而我顶替了它的完好躯壳活了下来。不过因为置换的瞬间本体已经失去了意识,分身本来也没有独立思维,所以我置换成功后虽然身体好了,但人还是陷入了昏迷。直到今天早上才刚醒。”
说到这,克莱恩的脸色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受:“不过并非没有代价,那个分身是真没了。以后我最多只能召唤两个分身,‘基头四’只剩下‘基头三’了。”
听完这番解释,凯尔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无视了克莱恩嫌弃的眼神,再次上前给了他一个大拥抱。
“算你小子命大!”凯尔眼睛微红地勒着他,“你要是真寄了,以后那些首映场的前排票可就没人帮我走后门了。”
“……”克莱恩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把这个蠢货推开。
突然,一只熟悉的有形的大手从凯尔身后伸出,精准无误地攥住了他的后衣领。
凯尔脖子一凉。那种熟悉的感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凯尔。跟我走,有些事情要和你谈谈。”
赛斯站在凯尔身后。这位S.C.A的顶级精英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脸色严肃。他转头看向克莱恩:“至于你,你的能力透支是否带有隐性副作用尚未可知。立刻回你的病房去。”
克莱恩到嘴边的抗议在看到赛斯那张脸色难看的脸后,全数咽了回去。他同情地看了一眼像被拎着小鸡仔一样的凯尔,灰溜溜地端着营养液原路返回。
“学长?”凯尔无力地被赛斯拖着,回头看着赛斯那张紧绷的侧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警惕和凛然,“出什么事了?”
“是。最近局势比较严峻,凯尔,先去我的办公室。”赛斯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呃……学长,我知道了。”凯尔尴尬地扭动了一下脖子,试图在走廊医护人员的注视下挽回一点尊严,“但是,能不能先放我下来?我能走……”
“不用。”
赛斯的话音刚落,凯尔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腰间出现了两颗金属球体,在赛斯的操控下迅速附着在他的皮鞋底部,形成了一层金属薄膜,随后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斥力。
赛斯抓着凯尔的后领,双脚悬空半尺。
“卧槽——”
随着凯尔发出一声不体面的猪叫,两人腾空而起,径直从医疗中心的一处阳台飞了出去。
花园区,赛斯的办公室。
淡蓝色的全息投影中有两个人正在讨论些什么,正是恩斯特和妮娜。
凯尔被赛斯扔到椅子上时,屁股还没坐稳,就感觉到三道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自己身上。恩斯特部长揉着眉心,妮娜则靠在窗边,百褶裙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赛斯,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影子’?”恩斯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凯尔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学生?”
“他是我招的,老登。”赛斯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角,随手划开一份档案,“入学测试那天,这小子在对策局的模拟潜入场里躲了四十八小时。负责搜寻的三个小队把地板都掀开了,也没发现他其实就贴在他们队长的影子里。论自保和躲藏,这小子是天生的行家。”
凯尔挺直了脊背,感觉到心跳有些加快。他看了一眼光幕上那张被标红的“死眼”面孔,不自觉地想象起了克莱恩心脏被贯穿的惨状,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部长,我不是什么强大的能力者。”凯尔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却清明且坚定,“但我能看。只要有影子的地方,我就是无形的。这家伙很强,但是我对我的隐蔽能力一样自信。”
恩斯特沉默了很久。
“现在的局势,确实容不得我们按部就班了。”恩斯特叹了口气,手指在光幕上划动,切出了几块模糊的能量残留区,“渗透机器人和高强度环境分析仪一直能追踪死眼的痕迹,推断出其大致活动区域,但他太敏锐又太强大,只要我们的人靠近,他就会像水滴入海一样消失,同时还会随意杀死拦住他的人。妮娜和赛斯的目标太大,只要他们出现,死眼就会主动避战。”
他看向凯尔,眼神变得严肃,“凯尔,从今晚开始,你要在这些区域游荡。不许尝试攻击,不许试图靠近。你只需要做一个观测者就够了。”
“明白。”凯尔沉声应道。
会议散场时,办公室的灯光重新亮起。赛斯从兜里掏出一个金属质感的微型通讯器,不由分说地塞进凯尔手里。
“这东西内置了电磁跳频模块,能在任何干扰下直接联系到我。”赛斯拍了拍凯尔的肩膀,力度大得让他半边身体发麻,“记住,如果你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立刻按下去。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保证自己的安全优先,明白吗?”
凯尔握紧了手中的金属块,用力点头。刚才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和赛斯眼底的血丝告诉他,这次不是开玩笑的了。
……
萤火学院,午后的阳光穿过透明天幕。
莉雅抱着厚厚的通识课本往教室走,刚拐过走廊,就看到西庇阿站在前方。
黑发少年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帝国制服,脊背挺直,表情比前几天更冷。看见莉雅后,他像是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抬起下巴。
“阿尔巴邀请你,还有李安,本周末参加她的茶会。”
“茶……茶会?”莉雅愣住了,怀里的书本差点滑下去,“我也去?”
西庇阿皱眉:“我说得不够清楚?”
“不是不是。”莉雅赶紧摇头,又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只是觉得我去没啥意义呀......总不能端茶送水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西庇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莉雅·埃文斯。”
他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莉雅被那种语气吓得一缩。
“阿尔巴的邀请不是施舍。”西庇阿一字一句地说,“她如果邀请你,就说明她认为你有站在那里的理由。”
“可我……”
“你可以无知,可以不理解帝国礼节,也可以害怕。”西庇阿打断她,声音里压着怒意,“但不要用这种方式贬低她的判断。”
莉雅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放低一点,好像这样就能减少麻烦。可西庇阿的愤怒并不是因为她冒犯了贵族体面,而是因为她否定了柯内莉亚的选择。
这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西庇阿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眉头皱得更紧。
懦弱。
这令他烦躁。
“周末下午三点,苍穹酒店顶层会客厅。”他说,“不要迟到。还有,穿得正式一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
莉雅站在原地,抱着书本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正式一点。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训斥更让她头疼。
……
当晚,莉雅家中。
“她说……要邀请我们两个一起去?”
李安停下手里的动作。
“嗯。”莉雅坐在沙发边,手指绞着衣角,“那个西庇阿看起来气坏了。我好像说错话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去了也没什么用,总不能是去端茶送水。”莉雅声音越来越小,“他好像觉得我在侮辱柯内莉亚小姐。”
李安沉默了片刻。
“很符合帝国人的思维。”
莉雅的肩膀顿时垮了下去。
“但你没有主观侮辱意图。”李安补充道,“只是自我评价过低。”
“……这算安慰吗?”
“算事实陈述。”
莉雅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李安重新看向终端。柯内莉亚的邀请并不符合常规逻辑。单纯洽谈随行雇佣细节,不需要冠以茶会之名,更不需要把莉雅也纳入邀请范围。
茶会意味着非正式接纳。
也意味着她在把某个平民少女放入自己的视野,这很奇怪。
“她不是会做无意义决策的人。”李安说。
莉雅抬起头:“你是说柯内莉亚小姐?”
“嗯。西庇阿对她的信任也不正常。那不是普通亲属关系,更接近长期验证后形成的服从。”
“绝对服从……”莉雅小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像姐弟。”
“帝国有一类特殊人群,被称为预言者。他们不一定能稳定看见未来,但能给出接近荒谬却最终正确的指引。联合多次在北方战线受阻,都和这类人有关。”
莉雅听得有些发懵:“所以……柯内莉亚小姐也是?”
“可能不是。”李安说,“但她身边一定存在类似机制。她邀请我,可以解释为利用我的感知能力补足安保缺口。邀请你,则暂时无法解释。”
莉雅怔了一下。
“我?”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莉雅忽然有点不自在。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顺便带上,或者因为李安才沾了光。可李安的说法让这件事变得更奇怪了。
“会不会只是因为她人比较好?”她小声说。
“可能性较低。”
“……”
李安看着她。
“但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次邀请会对你造成直接危险,你说他们在学院算得上和你有所接触,那周末可以考虑一起去。”
莉雅抱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
“唔...那我要穿正式一点。”
“你现有衣物中缺少符合花园区社交场景的类型。”
“我知道啦,不用你说得这么残酷。”
李安顿了顿。
“如果你有这个需要,明天可以去买。”
莉雅愣住。
李安语气平稳:“如果你担心费用,我可以帮忙。”
“……不用。”莉雅把脸偏开一点,“我自己想办法。”
她嘴上这么说,耳尖却慢慢红了。
李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终端。
命运。
在联合,没有命运,只有概率。
但柯内莉亚的邀请,西庇阿的异常服从,以及被卷入其中的莉雅,都像是某种概率之外的偏移。
这不合理。
但是考虑到这是目前前往核心区潜在的门票,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