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到了周末。
苍穹酒店顶层套房的全景落地窗外,花园区特有的温控穹顶将阳光过滤成舒适的淡金色。厚重的手工编织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房间内只剩下银质小匙轻轻搅动红茶的瓷器碰撞音。
西庇阿站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座在精密制度下运行着的城邦。他的右手微微发力攥着窗边的金属拉环,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明白,阿尔巴。”西庇阿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排斥与焦躁,“雇佣那个叫李安的男人,在现有的局势下,我可以理解。他虽然是凡人,也算得上是一个优异的个体。但那个莉雅……她毫无作用、毫无潜力,意志薄弱,缺乏勇气,简直一无是处。”
他转过身,眉头拧在一起。
“为什么要邀请她?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柯内莉亚坐在沙发上,没有反驳。她平静地将手中的骨瓷茶杯放回托盘,站起身,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西庇阿的背后。
她伸出双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弟弟紧绷的肩膀。
西庇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原本挂在嘴边的长篇大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切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发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最终只能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柯内莉亚说,“也是我的意思。”
西庇阿的呼吸沉了一点。
“我们来到锡安,不是为了把帝国的傲慢换一个地方重复一遍。”柯内莉亚松开他,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看向窗外,“西庇阿,告诉我,帝国立足于这个世界的根本是什么?”
“能力者。”西庇阿几乎没有犹豫,“数量庞大的中低阶能力者,镇守各方的总督,以及皇帝。我们拥有这颗星球上最完整、最古老、也最强大的能力者体系。”
“确实如此。”柯内莉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么,为什么数百年前,那群被帝国驱赶到极东苦寒之地的‘联合凡人’,却在这短短百年的时间里卷土重来?甚至一步步蚕食帝国的边境?”
西庇阿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眼底涌动着强烈的野心与不甘:“因为帝国内部腐烂了。总督割据,元老内耗,行省听调不听宣。帝国需要一个更年轻、更强大的皇帝,把他们重新压回同一面旗帜下。”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个人会是我。”
柯内莉亚看着他,没有立刻否认。
这比否认更让西庇阿难受。
“西庇阿。”她平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三个字让西庇阿的气势瞬间停滞。
“帝国的腐烂,不是因为缺少一个强大的皇帝。”她平静地说,“几千年的历史里,帝国并非每个时代都有能镇压全境的神明,可帝国依然延续至今。你身边那些总督和元老把问题说得太简单了,因为简单的问题,才方便他们把答案指向你。”
“所以我们才来锡安。”西庇阿试图辩解,声音却低了下去,“这里是一个类似联合的城邦,当年甚至为击退帝国的远征军做出过卓越贡献。我们可以在这里汲取他们的经验,这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只要帝国能缓过这口气……”
“不,西庇阿。”柯内莉亚打断他,“联合能从极东反推回来,也不是因为科技、制度,或者那支所谓的凡人军队。”
西庇阿怔住。
在他的认知里,联合就是一群躲在机械外壳和生化装甲里的凡人。
“凡人军队,只是表象,或者说基础。几百年前他们被帝国赶走时,难道军队就不强吗?”柯内莉亚语气冰冷地揭开真相,“联合之所以能反推,本质原因只有一个——在他们那庞大病态的制度体系下,诞生了八个实力不逊色于帝国总督的顶级能力者。”
她伸手点开桌面上的投影。
八个没有名字的黑色剪影,依次浮现在半空中。
“他们不需要管理行省,不需要处理政务,不需要在元老院里讨价还价。他们被制度供养,被制度隐藏,被制度投放。”
柯内莉亚的声音很轻,却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酷。
“帝国的总督是王座上的猛兽。联合的序列,是不需要王座的刀刃。”
房间里安静下来。
西庇阿盯着那八个黑影,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某种一直横亘在帝国前方的东西。
“你必须明白。”柯内莉亚看着他,“未来的帝国,不能只依靠能力者的傲慢活下去。我们会越来越需要锡安,需要制度,需要技术,需要那些你过去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西庇阿沉默很久。
他依旧抗拒。
但他信任柯内莉亚。
这种信任早已超过了普通姐弟之间的亲近,接近某种被无数次验证后的本能。
最终,他低低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很好。”柯内莉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转身走向套房内侧,很快,捧着一个包装考究、表面印着银色暗纹的方形礼盒走了出来。她将礼盒塞进西庇阿的怀里。
“你的第一步计划,就是待会儿等那位名叫莉雅的少女到了之后,把这件礼服亲手赠予她。”
西庇阿僵住。
柯内莉亚温和平淡的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些日常琐事。
“然后,尝试和她成为朋友。”
西庇阿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礼盒,脸上的颓丧和深沉的政治觉悟瞬间荡然无存。他僵硬地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只剩下纯粹的呆滞与茫然。
“……啊?”
......
出门前半小时,莉雅还站在衣柜前挣扎。
她把几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连帽衫翻出来,又默默塞回去。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衣柜里根本没有几件能撑得起“神秘帝国贵族茶会”这种词组的衣服。
“要不……现买一件?”
“不需要。”李安在门口说道,“本质上是一场雇佣洽谈。联合没有‘衣服决定立场’的逻辑。你穿什么,不影响谈判。”
“……你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像安慰。”
莉雅小声嘟囔。
最后,她还是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套只穿过一次的衣服:白衬衫、深色百褶裙,还有一双擦得很亮的小皮靴。 那是她当初为了学院面谈买的“战袍”。 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是不太够。
当李安那身标志性的黑衣出现在苍穹酒店顶层套房的大门口时,莉雅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这间霸占了酒店整整三层的顶级套房,空间开阔得令人咋舌。穹顶上的循环系统洒下带有淡淡雪松香气的冷雾,脚下是覆盖了几乎所有地方的暗色华贵地毯。
莉雅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手不自觉地挨近李安,悄悄牵住了他的袖口。
“李安,阿尔巴已经在内室等候多时。”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莉雅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西庇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今天的制服笔挺得过分,胸前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莉雅本能地往李安身后缩了缩。
西庇阿的视线落到她身上,表情出现了极短暂的不自然。
“至于这位……”他说得有些僵硬,“阿尔巴想和李安详谈一些私人事宜。这段时间,由我负责接待你。”
“哦……啊?”
莉雅惊讶地张大嘴巴。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家伙?接待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李安“不识趣”地松开了被她牵着的袖口。
他平淡地看了一眼西庇阿,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好。”
“喂!李安……”莉雅下意识地想叫住那个正快步走向大厅的背影,但接下来的画面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西庇阿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出言刁难,而是从旁边的红木案几上拿起了一个装饰考究的礼盒,大步走到莉雅面前,动作略显僵硬却并不粗鲁地将盒子塞进了莉雅怀里。
“这……这是阿尔巴给你的礼物。”
西庇阿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
“如果你想换上它的话,试衣间就在那边。我会在这里等着。”
说完,这位骄傲的少年就这样笔直地站在原地开始发呆,视线死死地盯着窗外的一架无人机,似乎在等待着莉雅的反应。
莉雅低头看着怀里的礼盒。
透明包装里是一件白色连衣裙。
没有夸张装饰,线条柔和,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接近珍珠的微光。
它漂亮得很克制,却也贵得很明显。
“这……给我的?”
“是。”
西庇阿硬邦邦地说。
“为什么?”
西庇阿沉默了一秒。
因为阿尔巴命令我尝试和你成为朋友。
这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冷着脸回答:“因为你现在那身衣服,不适合这个场合。”
莉雅被噎了一下。
“哦……”
她小声道谢,抱着礼盒钻进试衣间。
而直到莉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原本面无表情、如同石雕一般的西庇阿才猛地松了一口气。他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脸颊肌肉,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
不一会儿,试衣间的门开了。
西庇阿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
莉雅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
白色确实很衬她。裙摆线条轻盈,珍珠般的微光压住了她原本的局促,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安静,也更柔软。她显然不习惯这种衣服,手指不安地捏着裙侧,眼神飘忽,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西庇阿看了她一眼。
平心而论,她确实挺可爱的。
但在帝国,美貌从来不是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能力、智慧、权柄、婚姻同盟,才是贵族世界真正承认的语言。
可阿尔巴说,帝国不能只用过去的眼睛看人。
西庇阿强行把那些刻薄评价压回去,生硬地开口: “你现在的样子还算像话。”
莉雅愣了一下,脸颊慢慢红了。
“谢……谢谢。”
西庇阿略微欠身,示意她跟自己去大厅另一侧坐下。
莉雅还有些晕乎乎的。她看向内室方向,柯内莉亚正微笑着和李安说着什么。那边像一场真正的谈判,而自己这边则像某种她完全不理解的奇怪外交礼仪。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白裙,又看了看前方那个浑身僵硬、明显也不自在的少年。 忽然觉得,也许紧张的不止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