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处。
李安坐在质感偏硬的真皮扶手椅上，双手自然下垂。
他看着对面优雅斟茶的柯内莉亚，瞳孔微微收缩，直晃晃的看着对方精致典雅的面孔。
“据我所知，帝国人只有在‘无法地带’那种地方，才会考虑雇佣联合的人。”李安开门见山，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柯内莉亚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淡青色的茶汤顺着壶嘴倾泻而下，在瓷杯里旋出细小的波纹。
“为了进入锡安，我们在某些方面做出了让步。我们没有携带强能力者护卫随行。”
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但眼神里却透着审视。
“作为交换，锡安理应尽全力保证我们的安全。”
随后顿了顿。
“然而现在的局势变了。一个这座城市目前难以处理的杀手，正徘徊在阴影中。”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安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很复杂，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答案。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李安面无表情地回应。他很确信那个杀手与自己无关，或者说，他自认为自己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在那次酒店回廊的袭击现场，连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卫都没能察觉到那道折射光，但你做到了。”柯内莉亚轻轻推开茶杯，“很出色的才能。”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安打断了对方的赞美。
柯内莉亚微微一愣，似乎对这种粗鲁的打断感到一丝不满，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完美的面孔。
“我向来能信任‘正确’的人，至于理由，我相信你应当理解。”她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热气。
“你知道那个杀手是谁。”
“利用视线、反射、短暂彭罗斯波锁定，并且习惯试探性一击脱离。符合这些条件的暗杀者不多。”李安回答，“我只知道一种可能，死眼。”
“据我所知死眼和联合接触不多，但每次似乎都不太愉快？”柯内莉亚抿了一口。
“死眼很少接关于联合的单子。”李安默默陈述道，“关于暗杀，联合不需要另寻他人。而且那家伙手法偏粗暴，在监控严密的科技势力范围内难以完全发挥。”
“是吗？但去年他在‘启航城’杀了一位联合的交易官。”柯内莉亚挑了挑眉。
“但是那次他花了一个月，对他那种人来说畏手畏脚不是什么好单子，除非给的足够多。”
“而且那位交易官的主要贸易对象，本身是帝国的一位边境总督。事后证明，那场暗杀是另一位总督雇佣的。”
“两个帝国的权力者互相撕咬的结果，对联合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除了损失一个有价值的齿轮。另外，既然对手是死眼，我认为我也帮不了你太多。我最多只能帮你稍微预演一下可能的打击，但据我所知，他的目标几乎没人能活下来。”
“你只需要尽你所能，提供你的专业能力即可。”柯内莉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李安沉默了零点几秒，这是他在评估收益与风险的平衡点。
“你确定他的目标是你？或者你们？”李安看了一眼另外一边的西庇阿，他似乎在和莉雅说些什么。“酒店的那次攻击很明显属于试探性一击脱离，说不定只是佯攻套路，他不是没用过这招。”
“我和西庇阿无法接受这个风险，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柯内莉亚这次没有多说什么。
“我希望核心区能开放对‘顶点’商队的准入许可。”李安说，“我需要加快交易周期。”
“看来你也有你需要的东西。”柯内莉亚轻轻放下茶杯。
李安没有否认。
柯内莉亚笑了笑：“很好。至少我们可以省去一些彼此浪费时间的礼貌。”
她答应得很快。
快到李安意识到，这个条件本来就在她准备接受的范围内。
隔着特制的玻璃，莉雅正和西庇阿待在那里。
而不久之前，外厅的气氛显得十分尴尬。
西庇阿抱着胳膊站在落地窗边，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少女交谈。他也看不到莉雅身上有任何值得他交换的东西。
莉雅也很尴尬，她觉得自己在地毯上踩出的每一步都显得多余。她正无聊地试图数清吊灯上的水晶挂件。
就在西庇阿准备开始那套得体、简短、绝不会出错的接待话术公式化应对时，旁边的拐角处突然出来了一只庞然大物。
是那只之前在学院耀武扬威的狮子。
它抖了抖那身如金色绸缎般的鬃毛，沉重的肉垫踩在地上发不出一点声音。与之前在学院里表现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性不同，这头猛兽此时显得十分温顺。
它径直向着西庇阿走去，趴在了莉雅和他之间，发出了两声低沉的呼噜声。
莉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漂亮！
“它……我能摸摸它吗？”她小声问道。
西庇阿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委婉地提醒对方它非常讨厌弱小而无力的凡人，但狮子却不配合地坐了起来，甚至还把大脑袋往莉雅的手心里凑了凑。
“这不是挺乖的吗？”莉雅大着胆子戳了戳狮子湿润的鼻子。
狮子毫无反应，只有那条粗壮的尾巴百无聊赖地在厚地毯上甩来甩去。
“它叫什么啊。”莉雅好奇地问，紧张感缓解了不少。
“......凯南。”
“这种大狮子平时吃什么啊？”
“肉。”西庇阿言简意赅。
“它能吃草吗？”
“不能。”
“它会飞吗？”
西庇阿沉默了片刻，生硬地回答：“……会。”
“可是它没有翅膀呀？”莉雅歪着头，手指在狮子厚实的毛发里陷了进去。
“能力。”西庇阿觉得自己像个耐着性子给幼稚园小孩解释弱智问题的保姆，后脑勺隐隐作痛。
“其他狮子也会飞吗？”
“……不会。”
就在西庇阿感觉度日如年、怀疑人生时，他终于看到了内室里柯内莉亚的招手。
“够了，阿尔巴在叫我们。”他二话不说，抓起莉雅纤细的手腕，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急躁往内室走去。
“欸？等等，我的话还没问完……”莉雅就这样被迫中断了关于“狮子是否会恐高”的探索。
走出内室的柯内莉亚看着走来的两人，目光在莉雅那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
“西庇阿眼光不错。你穿上这身，就像一颗被打磨得很好的珍珠。”柯内莉亚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慈爱，“美丽，但内敛。在帝国的舞会上你会很受欢迎的。”
柯内莉亚的夸奖让莉雅有点不好意思，她却不自然地偷偷瞄了瞄李安。不过李安似乎还在想些什么，并没有看她，这让莉雅内心莫名地有些失落。
很快内室的空气在柯内莉亚温和的声线下逐渐变得轻盈。莉雅原本紧绷的肩膀在几轮关于锡安趣闻的交谈后，也是放松了下来。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对面的美丽少女。柯内莉亚对锡安的了解程度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这位来自帝国的神秘大小姐不仅对花园区那些昂贵的超感全景电影如数家珍，甚至连平民区流行的露天话剧、一些网络电影都有所涉猎。
“我原本以为，帝国的人只看那些歌功颂德的史诗剧。”莉雅捧着茶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触。
“优秀的创作是不分国界的，帝国也并非所有人只想着铁与血。”柯内莉亚微笑着，目光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李安，最后落在了西庇阿身上。
此时的西庇阿，正陷入一种名为“社交真空”的折磨中。当柯内莉亚开始和莉雅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近几年锡安最火爆的改编网剧——《联合情缘》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丢进温水里的青蛙，除了蒙头喝茶，完全找不到切入话题的切入点。
他手中的银色茶匙在杯壁上磕出杂乱的细响，视线在天花板的纹路和莉雅兴奋的脸庞之间来回游移。
“米洛最后的转变真的太感人了！”
聊着聊着，莉雅的情绪被点燃，连眼眶都开始微微泛红。
“他一开始只是个怀揣着正义理想的、在无法地带艰难求生的少年，那么天真……随着后面发生的那么多事情，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冷血工具。直到他在锡安遇到了雷琪儿，才重新找回了身为人的自我。他抛下了一切，带着那身破碎的义体走向未来的时候……呜呜……”
说着说着，莉雅竟然真的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李安坐在旁边，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发表任何破坏气氛的点评。
“这部剧对人性的解构确实很深刻。”柯内莉亚抽出一条绣着暗金丝线的丝帕，轻柔地拭去莉雅脸上的泪痕，“抛开那些为了迎合锡安市场的流行元素，它确实是一部水准之上的悲喜剧。”
“我一直想知道作者是谁，可剧组一直说是匿名投稿，甚至传闻有联合的背景。”莉雅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之前还有人开玩笑说，联合那边的人看了这剧都会想叛逃呢。”
“呵呵，人类总是会下意识追求那些自己缺失的美好，不是吗？”柯内莉亚收回手，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尤其是在锡安这种希望尚存的地方。不过，我倒是恰好知道原作者的身份。”
“啊？真的吗？他是哪里人？”莉雅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是联合人。千真万确。”
“什么？！”莉雅惊呼出声，连手中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这怎么可能？联合那种……那种地方，怎么会写出这么温柔的故事？”
“你不用急着推翻自己的认知。”柯内莉亚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李安，“因为这部剧，本质上是联合一个实验项目的产物。这和你想象中的‘艺术创作’出入很大。”
“实验项目？”莉雅彻底懵了，转头看向李安。
李安如实回答：“那应该是社会调研项目的一部分。联合会向外部市场投放特定叙事结构的文化产品，用于收集不同地区、阶层和年龄段个体对价值观、牺牲、亲密关系与反体制倾向的反馈。”
莉雅张了张嘴，表情瞬间垮了下去。
“所以说……米洛的挣扎，雷琪儿的温柔，全都是为了……为了收集数据？”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幻灭感。
“也不全是。至少，这个脚本在联合内部的部分非核心区域，收视率也非常高。”柯内莉亚出声安慰道。
“非核心区域？”莉雅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那些地方大多是资源开采点或前线补给站，居民的再社会化程度较低。”李安纠正道，“核心城区的公民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些虚构剧情上。”
“不管是不是核心区，住在那里的不都是人吗！”莉雅有些不服气地挥了挥拳头，“这说明在联合，一样会有人为了米洛和雷琪儿的故事落泪！”
李安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脑海中那些被封锁的碎片，想起了那个在雨林中质问意义的身影。
“……可能吧。”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联合的情况远比外界看到的要复杂。”柯内莉亚适时地切入了话题，“你们说的其实都对。联合既是那个冰冷高效的齿轮怪物，也存在着尚未被磨灭的人性缝隙。不过大体上，它还是你印象里那个危险的邻居，所以，小莉雅，不要因为一个故事就产生危险的同情心哦。”
“小……小什么……”莉雅被那句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搞得俏脸微红。
她看着柯内莉亚那张带着完美微笑的脸，感觉到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姐姐气场”扑面而来。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位长辈，让你只能乖乖点头，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唔……我知道了。”莉雅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句。
内室里的气氛再次回归平静。
柯内莉亚轻轻敲了敲桌面。
“正事已经足够沉重了。茶会的尾声，还是该留给戏剧。”
莉雅愣了一下：“戏剧？”
“嗯。一段很短的改编剧。”柯内莉亚微笑，“既然刚才聊到了《联合情缘》，我让人准备了其中一幕。”
大厅中央的地面无声下沉，折叠舞台从暗格中升起。
暖金色的灯光铺开，像一层被精心调配过的梦。
莉雅下意识坐直了些。
李安则没有看舞台。
他注意到柯内莉亚的视线短暂地扫过自己，又落回莉雅身上。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时，第一句台词传了出来。
“如果我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那我还可以选择爱你吗？”
莉雅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李安没有回答任何人。
他只是安静地看向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