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挑衅,恩斯特。”
全息投影台前,一位军人模样的壮硕老人双手重重地撑在金属桌面上。随着他的动作,投射在半空中的城市微缩沙盘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边缘泛起一层红色的警告光晕。
“我知道。盖尔,冷静。”
全息画面的另一端,恩斯特部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平稳地交叉放在腹前。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盖尔直起身,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指着沙盘上核心区外围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失效标记,“五十三架巡飞器,十二台重装警戒机器人。在这四十八小时里,被那个幽灵一样的混蛋当成射击俱乐部的靶子一样挨个点名!”
盖尔喘了口气,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太机敏了。他吃准了我们会优先选择能保证人员生存率的策略。根本不和我们的人直接接触,只要机动部队的装甲车一靠近,他就融进死角换地方。但只要我们一退,他就立刻冒头,过程中他会毫不留情地清除各种各样的无人设备。”
“核心区的防线目前还没有出现实质性的漏洞。”恩斯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是,防线是天衣无缝的!但代价呢?”盖尔的手掌挥了挥,“为了维持这种级别的安防,机动部队这两天就像是被狗撵着跑的兔子!频繁的调动压榨着队员的体能和神经。普通市民有区域隔离墙挡着感觉不到,但安防部门里的人已经快被这种钝刀子割肉的压力逼疯了!”
“那就撑着。告诉下面的人,目前只能这样。”恩斯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面对死眼这种级别的暗杀者,在没有同等规格的能力者牵制的情况下,把人撒出去进行地毯式搜索等于白白送命。我们现在确实抓不住这条泥鳅,盖尔。”
盖尔的脸色变了变,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咬合而凸起。
他当然知道现在不能盲目出击,但这正是让他最痛苦的抉择。
“城里现在有三个极度敏感的外来人物。”盖尔压低了声音,强压着某种不安,“核心区和花园区的基础安防我已经拉到了最高阈值,其他区域的高权限人员行程也全部做了变更。但死眼一直在核心区外围游荡骚扰……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踩点,还是在放烟雾弹。”
盖尔盯着恩斯特的眼睛:“卢修斯他们的小队,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恩斯特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杯子。
“我确认过了,至少短期内,他们回不来。”
“什么?”盖尔的音调猛地拔高。
“死眼很聪明,或者说,作为一名赏金猎人,他保留着最基本的理智。”恩斯特十指交叉,目光透过全息投影落在虚空处,“你仔细想想他这几天的行为模式。他杀的都是无人设备,或者外围的落单安保。他没有动用任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也没有制造大范围的平民恐慌。”
恩斯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换句话说,目前为止,只能被界定为‘小打小闹’。这种程度的骚扰,不足以触发最高级别的响应。我们既不可能因为几台被摧毁的机器人就强行越权召回卢修斯,议会更不可能同意为了这点事去向晨星市请求援助。”
“现在的局面,就是他想要的。”恩斯特给出了定论,“我们只能硬拖。”
“理智?”盖尔冷笑了一声,“他是个靠杀人取乐的疯子。没人能保证他不会在明天早上突然一枪崩了某个大人物的脑袋,然后拍拍屁股跑回无法地带的辐射坑里去!”
“不,疯子活不到现在。死眼因为嗜杀而臭名昭著,但他同样明白什么是等价交换。”恩斯特摇了摇头,“他不会接那种一旦失手,或者事后会面临他根本承受不起的报复的单子。”
两人的对话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只有全息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
“还有一件事。”恩斯特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无奈,“你可能不太想听。”
盖尔眼皮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对姐弟,拒绝取消下周末参观军工厂的行程。”
“……”
盖尔僵在原地,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别告诉我……你同意了。”
“那我不同意又能怎么办?”恩斯特靠在椅背上,摊开双手,“他们和我不是上下级关系,帝国也没有把他们当做软禁的囚犯交给我们。如果他们强行要求维持既定行程,在他们没有明显触犯城邦律法的前提下,我没有任何权限去限制他们的自由。”
“荒谬!”盖尔气极反笑,“军工厂在精英区!那条参观动线有一半是半开放结构的过道和展示区。那简直是给死眼量身定做的狙击场!他们疯了吗?”
“别这么看着我。”恩斯特面对盖尔吃人的目光,平静地补充道,“他们明确表态了,这次行程他们自己有额外的安防措施。他们要求我们的人只需要做好外围该做的场控就行,不要插手他们的核心护卫圈。”
盖尔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阵夹杂着愤怒与荒唐的冷笑。
“额外的安防措施?靠他们那些只会瞪眼的护卫队吗?”盖尔单手捂住半边脸,用力揉搓着太阳穴,“行。既然他们非要犯蠢,那我们就去给他们拉警戒线。”
“往好处想,如果这次还是出现了袭击,至少可以基本确认对方目标到底是谁了。”恩斯特打趣道。
盖尔放下手,隔着蓝色的光幕,死死地盯着恩斯特那张苍老的脸。
“老恩斯特。”盖尔的声音变得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审问的意味,“虽然我不知道当年你跟着晨星市的大主教他们去帝国的那趟隐秘访问到底谈了些什么……但我希望,你们当年在牌桌上讨论出的那个‘结果’,它带来的收益,真的配得上今天锡安惹出的这堆烂摊子。”
恩斯特沉默地看着这位共事多年的老朋友。
半晌,老学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笃定。
“毋庸置疑。”恩斯特低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铁砧上,“老朋友,毋庸置疑。”
恩斯特抬起手。
全息投影瞬间熄灭,通讯切断,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昏暗的死寂。
......
“你说那个帝国来的大小姐,居然也会看那种弱智肥皂剧?”
雪球趴在沙发边缘,毛茸茸的脸上挤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莉雅听到这句话,二话不说走上前,一把抱起狗头,双手捏住它两边的腮帮子用力向外扯。
“什、么、叫、弱、智、肥、皂、剧?”
莉雅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手指逐渐加重力道。
“呃……疼疼疼!不弱智!好剧,绝对是好剧!”雪球被捏得龇牙咧嘴,含糊不清地疯狂求饶。
“你一只狗还懂看剧?”莉雅狐疑地松开手,但依然拎着它的后颈皮,“那你说说,什么才是好剧?”
“包懂的!我的前任主人可是个影视剧达人。以本狗的品味来看,最好看的还得是那部《回村的诱惑》。”
“……”
莉雅沉默了一秒,松开手。
“咚!”掷地有声。
“你的前任主人真没品味。”莉雅嫌弃地说。
“那不至于,他也只看了一遍,不过我自己偷偷看了好几遍。”
“那就是你品味有问题!”
“蛐蛐人类怎能理解本狗的高度。”雪球也不恼,晃了晃脑袋,慢悠悠地溜达到墙角,继续干他的饭。
李安坐在餐桌旁,突然插话道:“柯内莉亚会涉猎这些,也不算反常。”
莉雅转过头。
“只要能力足够,在帝国当然会拥有对应程度的自由。”李安的语速平缓,“她的定位比较符合帝国‘智者’的特征,涉猎广度大不足为奇。”
莉雅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已经习惯李安用这种方式解释世界了。听起来冷冰冰的,但偶尔也能从那些没有温度的句子里,拼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李安放下勺子,看向她。
“从明天开始,我会进入核心区,作为柯内莉亚的随员行动。这段时间,我晚上回来的时间大概率会延后,或者偶尔不回。”
莉雅脸上的神采明显暗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纹。
“哦……”
她早就知道李安来花园区不简单,也知道他身上有很多不能说的事。可真正听到“晚上会回来很晚”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疼。
只是有点空。
“等等。”莉雅猛地抬头,“帝国交流团平时不是都会去学院吗?学院就在核心区边缘吧?”
李安看着她。
“理论上,是。”
“那……”莉雅往前凑了一点,声音不自觉带上期待,“你在学院附近的时候,会不会有空?比如中午?”
李安没有立刻回答。
学院确实是帝国双子日常活动区域。
核心区安防严密,花园区到学院之间也有多层警戒。
他并不需要在所有时间贴身跟随柯内莉亚与西庇阿。
从任务角度来看,在学院附近进行短暂停留,不会明显增加风险。
从非任务角度来看…… 李安停顿了一瞬。
“可以。”他说,“会有自由活动时间。”
“那说定了!中午一定要来找我吃饭!”莉雅立刻举起右手,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一食堂的炸肉排,我请客!”
“好。”
李安答应得很自然。
莉雅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他会先分析路线、风险、时间成本,或者说一句“视情况而定”。
可他只是很简单地说了好。
那种轻飘飘的不安,忽然就落回了原处。
“那就这么定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不许放我鸽子。”
“放鸽子?”
“就是答应了又不来。”
“我没有答应后无故不执行的习惯。”
“……你这么说也行。” 莉雅小声嘟囔了一句,心情却明显好了不少。
晚饭后的时间,她没有再去挑战那些折磨人的单机游戏,而是硬拉着李安陪她打多人对战。
结果毫无悬念。
通讯频道对面被打得哭爹喊娘,甚至开始互相指责队友。莉雅抱着抱枕,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连续赢下十几局后,心情大好的少女终于打了个哈欠。
“晚安,李安。”
“晚安。”
莉雅脚步轻快地回了卧室。
客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只剩下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地灯。
李安没有立刻回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正准备往沙发底下钻的雪球身上。
感受到李安的目光,雪球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它立刻用两只前爪抱住自己的狗头,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压低声音发出呜咽:“呜呜呜……我很老实的!我发誓!这段时间我都老老实实待在这屋里睡觉,除了吃饭睡觉,我什么事都没做!”
李安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狗。
“我有一些事情,需要进行确认。”李安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我知道的已经全交代了!真的,一滴都不剩了!”雪球疯狂摇头。
李安没有理会它的表态,径直说道:“明天起,我会进入核心区。如果我想了解克劳斯的一些相关信息,以及他在工学部留下的痕迹,我应该从哪里切入?”
雪球愣了一下,放下两只爪子,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就这事儿?”它抖了抖毛,坐直了身体,“那你直接去问恩斯特那老头,或者去铸造学找老威廉不就行了?”
李安的眉头微微皱起:“……直接问?”
“那不然呢?你打算半夜撬保险柜吗?”雪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如果狗有白眼的话,“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克劳斯当年在工学部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天才,是那一整代研究员的标杆。恩斯特是他的授业导师,老威廉更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看。有人对这种传奇人物的过去感到好奇,跑去向他们打听,不是很正常的人之常情吗?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肯定愿意跟你吹上两句。”
李安沉默了。
长期浸淫在联合那种“一切皆为机密、不得随意越权”的环境中,他下意识地将所有情报获取都设定成了敌对模式。雪球提供的这种“光明正大打听”的方案,反而切中了他的盲区。
“我明白了。”
李安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随着卧室的门在身后闭合,李安靠在门板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只狗知道的东西,目前看来,每一条都与他掌握的线索高度吻合。
但完美无瑕的供词,并不代表一定正常。
工学部之行,他不仅要确认克劳斯的过去。 如果有机会,他也要确认这只狗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