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把压满实弹的弹匣推入那把联合制式手枪的握把，清脆的金属卡簧声在不大的公寓里响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莉雅的视线。
不过他也没有携带那把等离子湮灭步枪以及那把单分子剑 。他只挑选了那些在明面上能解释得通的装备：一把哑光的战术短匕、几枚干扰贴片、一个微型手持扫描仪，以及这把在锡安完成登记的手枪。
莉雅站在桌边，看着他把短匕插进后腰战术带。
她本来想问“中午还来不来”，但是看了看李安的这副架势，最后，她只是咬了咬嘴唇，问：
“这些东西真的能带进核心区吗？那里应该很安全……吧？”
李安拉动套筒，确认子弹上膛。
“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去让那里变得更安全的。”
莉雅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原本紧张的情绪被打散了一半 。
她走上前，伸手把李安深灰色制服那略微卷起的领口扯平 。
“如果你要和其他锡安人交流……”莉雅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可别再用审讯犯人似的方式跟人说话。”
李安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语气淡然：“这段时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和锡安人打交道了。”
莉雅一点也不放心。
但她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突然他手腕上的通讯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
一份来自柯内莉亚方面的临时访客认证发送了过来 。李安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认证抬头：帝国客座随员、学院志愿协作者、工学部常规访客 。
这三重身份每一个都是真实的，但全部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冗余得有点违和 。
李安按灭屏幕。这张凭证不仅仅是一张通行证，同时是一个提醒，证明他现在正在多方势力的注视之下 。
半小时后，连接精英区与核心区的转运关口 。
一名年轻的对策局安检官站在闸机后，看着机器上的数据，眉头紧锁 。
李安就平静地站在黄线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安检官在控制台上反复敲击。
此时的流程似乎在某个环节卡住了 。李安敏锐的视力捕捉到了安检官面罩反光里的屏幕信息，上面正弹出三条红黄警告框 ：
“帝国特殊注册人员，不得侵入式扫描。” “高危安保个体，需补充扫描。” “学院协作者，允许低风险通行。”
李安的重度改造在核心区的扫描面前是没法完全隐藏的，正常来说需要进行深度扫描确认。但很明显柯内莉亚赋予了他拒绝粗暴搜查的权力，而对策局又显然不愿意轻易放一个危险人员进去 。
三方在规则上撞在了一起 ，让这位年轻的安检官犯了难。
安检官烦躁地抹了一把面罩，他也不知道该咋办，没辙，只能联系领导了。然而刚准备拿起通讯器呼叫上级的时候，屏幕底端突然弹出一行额外指令 。
安检官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把那句话念出了声：
“此人仅对明确任务负责。任何超出任务范围的检查，将视为对帝国客座人员合法工作的干扰。”
“呃...”安检官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没有拿起通讯器，而是拍下了放行按钮。
李安迈步走入核心区。
很显然，柯内莉亚的雇佣是完全的临时起意，很多地方都还没完全安排好，不过就目前来看，帝国和联盟的关系比想象中的要近。
不过这也意味着这位帝国权贵，已经正式把他当成了一枚可用棋子，以及一个可以交易的合作对象 。
一辆悬浮通勤车停在通道尽头。负责接送的，是一名穿着标准制服的对策局接待员。
工学部里的安保人员基本都是对策局的人，换句话说这里能力者数量非常多。
李安跟在接待员身后，走在前往工学部的封闭步道上。他的步伐平稳且规律，但视线却总是不断来回扫过两侧的墙壁与穹顶。
这里没多少摄像头，取而代之的是墙体表面那层吸光的哑光涂层和各式各样的传感器。李安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反馈回来的震动相当沉闷——地板看起来夹设了某种高密度材料，这是典型的反制能力者破坏的缓冲设计。
每隔五十米，墙壁上就会出现一道标有“非战斗人员疏散口”的门。但李安注意到，通往这些疏散口的走廊夹角呈现出向内收束的锐角。如果发生暴乱，人群会被地形强制挤压减速，典型的反向围堵动线。
工学部外围的安保逻辑，不是为了抵御外敌，而是为了防止内部的东西跑出来，换句话说，他们很自信不会有什么势力能大规模入侵到这里，反而更担心有人进来了想跑出去。
“李安先生。”走在前面的接待员停下脚步，转过头，语气中带着礼貌和一丝警告，“请不要长时间观察非开放区域。”
李安收回视线，平静地看着对方：“记录和评估，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的任务目标预期行动范围包括了工学部。”
接待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李安那公事公办的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转过身继续带路。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步道尽头的超能力工学部等待区。
合金门滑开的瞬间，一股带着轻微泥土腥味的潮气和咖啡豆烘焙过度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等待区大厅出乎意料地明亮。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真正的绿植盆栽，正中间有一台看着有些年头的大型旧时代自动咖啡吧台，上面还有龙头正滴答滴答地漏着褐色的液体。而不远处的几张圆桌旁，围坐着一群年轻研究员。
“按照我的方案，能力者辅助康复装置的排异反应至少能降低百分之十！”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年轻人正激动地拍打着桌面。
“但那样输出功率就不足以支撑肌肉纤维的重塑！就算康复了也是肌无力。”对面的人毫不客气地反驳。
“那也比换机械义体强，一些能力者的能力没有生物肢体是用不了的啊！”年轻人不服气道。
“那也是特殊情况，可你把该申请的不该申请的全申请了一遍几个意思？”对面的人皮笑肉不笑道。
“如果可行的话，下一步完全可以试着普及给普通人。不是谁都喜欢机器肢体，平民区很多人光是维护义体就要花不少钱！”年轻人正色道。
......
李安站在原地。这里的氛围没有人类联合那种冷酷，也没有帝国那种压抑。它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坚信知识能够拯救什么的理想学府。
李安的视线移向大厅侧面的指示牌。这里是工学部的入口，也是异能学所在地，上面依次排列着几个部门名称：异能工学组、临床基因治疗组、异能实践组、异能生物组。
名字都很合法、温和。但是每一个都可以和那个未知实验场对得上。
一名抱着厚厚一叠数据板的研究员匆匆路过，余光瞥见了李安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帝国制服。
“你也是为了周末军工厂参观的防护装备适配来的？”研究员停下脚步，随口抱怨了一句，“抱歉啊，最近临床组那边也忙疯了，听说是有了什么关键性的进展突破。你要找人对接的话，可能得等一会。”
李安的瞳孔微缩，立刻锁定了“临床组”和“关键性进展”这两个词。
他刚准备开口询问，大厅里的接待系统却突然发出了柔和的电子音：
“访客李安，您与威廉教授的会面已准备就绪。”
那名研究员耸了耸肩，抱着数据板快步走开了。李安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带路的接待员走到大厅的闸机前，递给李安一块电子记录板。
“李安先生，这是工学部的访客安全协议。请在阅读后签字确认。”
李安接过记录板，目光扫过上面罗列的条款：
近日安全条例
由于研究进入关键节点，现在禁止进入临床基因治疗区。
禁止扫描实验人员个人终端。
禁止记录非公开仪器型号。
（注：如需申请基因或异能病理治疗，请直接联系克劳斯教授办公室）
李安看着这些禁令，隐隐有所感觉。
很多时候规则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张藏宝图。
“如果我在参观过程中，观察到安全隐患？”李安拿着签字笔，抬起头看向接待员。
“请向工学部安保处申报。”接待员回答得滴水不漏。
“如果安全隐患，来自于安保处本身？”李安继续陈述着他的推演逻辑。
接待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微妙的润滑剂味。
“直接和我说就行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僵局。一位穿着一件算不上干净的防护围裙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入等待区。
他的胡子像一团乱糟糟的钢丝球，背上还背着辅助机械臂背包，上面的离子激发器甚至还冒着热气。
老者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会先骂一顿恩斯特那个老东西，然后再告诉他，他手底下那些傻小子们的安防布置又出问题了。”
接待员脸色尴尬地退到了一边，这话她可不兴接。
老者的目光落在李安身上，简单扫视了一圈。
“不像是帝国那种喜欢摆架子的站姿，神色也不像我们锡安小伙子，确实是典型的联合风格。”老威廉用沾着油污的粗糙手指摸了摸下巴，“我是塞德里克·威廉，叫我老威廉就好。柯内莉亚那女娃子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是来谈‘奇点商队’材料交易的对吧？”
老威廉瞥了一眼李安手里那块已签字了的访客协议，目光又越过李安的肩膀，看向了走廊深处那扇标着“临床基因治疗组”的紧闭通道大门。
“那边最近忙了有一段时间。”老威廉收回视线，背上的机械臂摇摇晃晃，“申请了不少资源，也吞了不少预算。”
他转身往另一条走廊走去。
“走吧，去铸造学那边。我这边也忙，我们边干边聊。”
李安跟上去。
临床组的门在他身后合拢进视野死角。
但那几个字，已经被他放进了线索碎片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