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学的走廊和外面截然不同。
核心区惯用的冷白照明到这里换成了暖黄的嵌入式灯带,光线压得很低,把两侧陈列柜里的东西照得像旧时代博物馆展品。半截拆开的动力关节、一排磁轨截面样品、几块烧蚀程度不同的装甲板,全都贴着手写标签。字迹潦草,墨水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时期留下的。
走在前面的老人步子不快,但很稳。
“小心那个台阶。”
老威廉头也没回,右手往旁边一指。
台阶边缘的防滑条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的金属基板。
“修了三次,还是差两厘米。”
在他提醒之前,李安已经侧身迈了过去。
老威廉哑然一笑。
“不好意思,下意识把你当成我那些笨手笨脚的学生了。”
李安只是应了一声。
很快,他们抵达了老威廉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一个被文件和零件挤满的工坊。工作台上摆着三台不同年代的桌面铸造仪,最旧的那台机身上有一道焊接修补痕迹,焊缝被打磨得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书架占满整面墙,上层是成排技术手册,下层塞着各种零件盒。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型磁场发生器,线圈外壳有轻微氧化,接口处却擦得很干净。
老威廉从抽屉里摸出两个杯子,倒了热水,推给李安一个。随后,他从书架下层取出文件夹,翻到中间某页。
“三钛合金,奇点商队,十二批次。”他说,“原定上个月交割,因为封锁耽搁了一周。”
“是。”李安端起杯子,“我希望现在快速走完流程。联合不喜欢降低效率。”
老威廉低头看文件,手指沿着几行数字扫过去。
“规格没变。联合那边的出厂检测报告我收到了,数据对得上。”他翻到下一页,“问题在仓储。封锁期间温控出过一次故障,我需要确认材料在运输段的状态记录。走完这一步,才能签收。”
“记录在这里。”
李安从随身终端调出文件,推到桌面。
“封锁期间全程存放于商队密封货仓。温控日志完整,无异常。”
老威廉接过去,看了约两分钟。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回第一页,对照了一个数字,又重新翻到最后一页。
“三钛合金这东西,”他说,视线还停在文件上,“联合能造,是因为你们有对应的巨型冶炼设施。锡安要自己造,得先建一座城。”
他把文件推回来。
“所以每一批都得认真看。”
“理解。”
老威廉在签收栏落笔,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
“好,这件事完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重新看向李安。
“商队那边说,你还有别的事。”
“帝国临时安保顾问。”李安说,“装备适配,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老威廉在工作台后坐下。
“帝国临时安保顾问,是吧。”他端着杯子,语气里听不出信没信,“说吧。”
李安也坐下。
“转场问题。”他说,“花园区到核心区,护卫装具的反光面怎么处理。”
老威廉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
“反光面。”
他重复了一遍。
“徽章、扣件这类?”
“徽章,扣件,头盔侧面的标识涂层。花园区和核心区的照明角度不同,同一套装具在两个区域的反光特征会产生差异。”
“嗯。”
老威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在第三层扫了一圈。
“你是担心被人用反光定位。”
“是。死眼惯用这种方式建立锁定路径。”
老威廉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到中间某页,推到桌上。
“消光涂层。锡安军工厂有两个型号,一个全频段,一个针对特定光谱段。全频段的问题是会影响装具本身的识别码反射,内部通讯可能受干扰。选择性消光可以只压可见光,不影响红外识别。”
他顿了顿。
“你们用哪套通讯协议?”
“帝国那套不安全。套用锡安协议。”
“那就用全频段。锡安信号有特殊处理,不会被压掉。”
老威廉重新坐下。
“还有什么?”
“脉冲弹药的冲击缓冲。”李安说,“护卫里有非能力者。面对脉冲弹药,多少缓冲量合适。”
老威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脉冲弹药是扩散冲击,不是穿透。缓冲量不是越高越好。”他说,“重型防暴外骨骼能吃掉大部分冲击,麻烦在反应速度,以及为了缓冲牺牲多少灵活度。”
他停了一下。
“你们有机器人编制吗?”
“锡安会提供。”
“那让机器人在前排做视线遮挡,非能力者退到第二层。脉冲弹药几乎没有穿透能力,外骨骼处理剩下的就够了。”
老威廉看着他。
“这不是装备问题,是队形问题。”
“队形问题也是装备问题。”
老威廉没有反驳,只是重新端起杯子。
“还有吗?”
“非能力者安保人员,在能力者冲突边缘,如何避免被当成障碍物处理。”
这个问题让老威廉停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表情没怎么变,眼神却沉了些。
“这个我答不了。”他说,“那是对策局权限。恩斯特那边会有安排,他们有专门协议处理混合编制冲突里的非能力者保护。”
他顿了顿。
“你去问他。”
李安点头。
“死眼。”他说,“他的‘尖啸’,有没有应对手段。”
老威廉沉默了一秒。
“你知道尖啸的发射噪音。”
不是问句。
“了解。”
“那你应该知道答案。”
老威廉靠回椅背。
“那把异能武器的发射噪音很大,心理压制效果也强。但在严防死守的环境里用它,等于主动报告自己的位置。死眼如果在你们有准备的情况下开尖啸,他不是在攻击。”
老人抬眼看他。
“他是在自杀。”
“所以应对手段是准备好等他。”李安说,“锡安方会有对应能力者处理。”
“是。”
老威廉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联合对人员安排还是那个味道。”
李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工程图只要规划妥当,就不会主动犯错。”他说,“人会。”
老威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纹把眼角挤出几道深褶。那不是嘲笑,也不像赞许,更像是某种确认。
“真冷血啊。”他说,“但很准确。”
老威廉在桌上翻了翻,找出一份访客登记表,扫了一眼,随手放到一边。很快,他又把表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你住在C3区。”
“是。”
“挂商队渠道,住花园区能省很多麻烦。”老威廉把登记表放下,“怎么跑去平民区租房?”
“最初是一次事故。”李安说,“房东试图偷取我的个人终端。我制止了她。随后,她提出了租住建议。”
老威廉愣了一下。
显然,他没太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就事后评估而言,可以接受。”李安继续说,语气和前面讨论装备问题时没什么区别,“而且和她相处……不算坏。”
老威廉没有说话。
他重新看了李安一眼。
“不算坏。”
老人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不该从联合人口中听到的词。
“我见过不少联合技术员。”他说。
“嗯。”
“他们评价一座城市,通常只有三种说法:效率低,污染重,结构冗余。”
老威廉看着他。
“没人会说‘不算坏’。”
沉默持续了几秒。
不是尴尬。更像是两个人各自在想不同的事,又都没有填补空白的习惯。
老威廉最后只是端起杯子,没有继续追问。
“过来看个东西。”
他站起来,走向靠墙的一排矮柜。展示架上放着一套未完成的机甲关节组件,表面没有涂装,露出金属本色,几个连接点还留着加工痕迹。
“锡安最新一批防护关节,用于特种镇压,还在测试阶段。”
老威廉站在架子旁边,没有碰它,只是看。
“你们联合那边,同级别的关节是什么状态?”
“量产了。”李安说,“第三代,去年下线。”
老威廉点头,表情没变。
“锡安的问题不是没有天才。”他说,“是体系太小。联合的巨型工业链能把一个粗糙方案快速验证,然后量产。锡安只能把少数精品打磨到极致。帝国依赖能力者,很多工程问题会被强者粗暴覆盖,他们不需要把每一颗螺丝都算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
“夹在两者之间的锡安,只能把每一颗螺丝都算清楚。”
李安看着那套关节组件。
连接点的加工精度很高,公差控制在他见过的民用级别里也属于上游。
“设计冗余很少,但精密性高。”他说,“在中低烈度冲突中,锡安装备不会逊色于联合同级治安装备。”
老威廉转过头。
“这算夸奖吗?”
“事实如此。”
老威廉笑了一下,重新走回工作台。
笑里带着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被安慰,更像是被一个不会客气的人说了一句不客气的实话,反而比客气话更好受。
他坐回椅子,重新端起杯子。
“你刚才问能力者冲突边缘的问题。”老威廉说,“你知道吗?锡安曾尝试过用工程手段稳定能力者创伤。”
“不了解。”李安说,“你们这边有这个方向?”
“我不是异能学那边的人。”老威廉摇头,“只知道一些旧事。”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从一堆旧零件里翻找某个还能用的部件。
“克劳斯,早年在铸造学、电磁装备微型化、能力者接口方面都插过手。他不是我的学生,但以前经常拿一些想法来找我验证材料可行性。”
“后来呢?”
“后来他转去基因、医疗、临床方向了。”老威廉说,“和铸造学联系少了。他在那边名声复杂。有人说他是天才,也有人说他太急。”
他喝了口水。
“我不清楚他现在具体在做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威廉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
“他以前总说,锡安不能只会修好东西。”
他看了一眼展示架上那套未完成的关节。
“那时候我以为他嫌我们这些老家伙没出息。后来他转去医疗,我才觉得,也许他不是嫌弃修理本身。”
老人顿了顿,随后感慨道:“他可能是想明白了一些东西吧。”
李安没有说话。
老威廉也没有再说,重新低头翻开桌上的图纸。
会面结束时,老威廉给李安开了一份装备建议,格式是锡安军工厂的标准文件。消光涂层型号、外骨骼缓冲参数、机器人编制建议,每一条都有对应产品编号。
他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如果你们周末真要去军工厂,记得把护卫队身上徽章之类的反光小玩意都拆了。”
李安把文件收起来。
“对于帝国来说,这种建议算得上刁难。”
“哈,确实。”
老威廉笑了一声。
又聊了一会后,李安和他告别离去。
李安离开时,又经过了走廊里那个差了两厘米的台阶。
他侧身迈过去,继续向前。
身后,老威廉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而那句话仍然停在李安的脑海中。
【锡安不能只会修好东西。】
在联合,这句话会被拆解成医疗效率、战损回收率和人力资源保持率。
但老威廉说它的时候,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李安暂时无法完成解释。
这座城市总是有他不太能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