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随员证的边角硌着胸口,但李安没有去调整。
工学部里的对策局巡逻组比预计的还要多。几乎每走过一段走廊,就会有两到三名安保人员从相反方向经过。他们的视线会在他胸口的证件上停留半秒,确认权限,再移开,继续前进。
同样的过程,在不算长的一段路上重复了三次。
除了人员饱和,这里的地形也很讲究。
大部分拐角都是钝角,很少出现复杂的迷宫式通路。墙体内嵌的传感器被特种材料保护,外层几乎没有明显接缝。地面夹层的反馈沉闷,说明下方铺设了高密度缓冲结构。
与其说是抵御外部攻击,不如说是防止什么人出去,看得出来,锡安很自信没什么势力能大规模攻击核心区。
李安一边走,一边整理刚才和老威廉的对话。
老威廉是个健谈的人。
这一点在见面前三分钟就已经确认了。他的办公室里堆着三个时代的东西:老式机械打字机压着一叠手写稿纸,旁边是全息投影数据板,数据板上方挂着一幅手绘异能结构示意图。那张图用的是碳素笔,线条有些抖,标注却密密麻麻,每一处修改都写了日期。
他给李安倒了茶。
真正的茶叶。
杯子是缺了口的陶瓷,缺口被打磨过,不割手。那种修补不像临时处理,更像主人用了很多年,不舍得扔。
在材料交割和护卫装备适配的问题结束后,李安追问了克劳斯的事。
老威廉当时正在翻一本厚册子,眼睛没有抬。
“克劳斯那孩子,你要说他,得从头说。”
老人用手指拨过纸页。
“电磁加速那个项目,早期原型是他做的。不是简单参与,是他一个人从零搭起来的框架。后来他说想转去基因治疗方向,项目由我接手。我还以为他就这样断了。”
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抬头看李安。
“不过没有。他转过去之后,还是会隔一段时间回来一趟。改参数,看数据,给项目做技术指导。这让我们这边省了不少事。”
老威廉摇了摇头,语气里有欣赏,也有一点不太愿意承认的无奈。
“这孩子换方向换得勤,总有人说他急躁。但从没人说他不坚持。因为他没有一件事是真正放下过。”
说完这句话后,老威廉把册子推到一边,又问了一句:
“话说回来,你问这些做什么?帮帝国问的?联合应该对锡安这些半成品技术不太感兴趣才对。”
李安回答:“好奇。联合没有这种情况。大部分学者一生只会做一件事。”
老威廉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有什么不对吗?”李安问。
“没有。”老威廉说,“只是觉得,在我见过的联合人里,你确实挺独特。”
这句话没有提供直接情报。
但李安把它一起记了下来。
内廊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临时隔离带。
橙色的折叠式隔离架横在走廊中央,架子上挂着工学部的标识牌。两名安保人员站在两侧,姿态看似放松,手却都放在便于取用武器的位置。
前方有动静。
李安放慢脚步,在距离隔离带大约八米的位置停下。
侧面通道里传来轮轴滚动声。
一支转运队推着两架转运架出来。四个人穿着工学部白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医疗标识徽章。转运架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脚踝以下。
李安的视线落在转运架上。
架子型号不太常规。
普通医疗担架的宽度是标准化的,而这两架比标准宽出大约十五厘米。宽出来的部分集中在两侧,底部有额外固定卡扣。卡扣是金属的,位置在腰侧和肩侧,角度斜向内。
斜向内,不是向下。
向下的卡扣用于防止病人在颠簸中滚落。斜向内的卡扣,更像是在限制病人的横向位移。
白布被经过时带起的气流轻轻掀开一角。
露出一截左手腕。
手腕内侧,靠近桡骨的位置,有一个细小的金属接口。直径约五毫米,边缘有轻微红肿。愈合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接口位置不是常规监测点。
标准腕部监测点一般在腕背。这个接口在桡骨内侧,靠近腕管,是外周神经束更容易被集中接入的位置。
转运架侧面挂着维生液袋。
液体颜色偏深,有轻微荧光感。在内廊白色照明下,呈现出淡淡的蓝绿色。
不是标准透明生理盐水。
李安在2号试验场的残留现场见过类似颜色的液体。那时液体已经干涸,凝固在地面裂缝里,但颜色特征一致。
消毒水的气味从转运队经过的方向漫过来。
标准浓度。
但消毒水下面还有另一层更淡的气味,需要主动分辨。不是烧伤的焦糊味。烧伤是皮肤蛋白质焦化,气味更重,更直接。
这个气味更浅,更均匀。
像是长期低强度热源持续作用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痕迹。
高频电流。长期刺激。或者慢性组织损伤。
一名安保人员从隔离带旁边走过来,步伐不快。
“先生,请稍等,转运通道优先。”
他站在李安和转运队之间,身体角度很自然,位置却选得很准。
正好挡住李安对转运架侧面的直接视线。
“好的。”李安说。
他没有移动,没有绕行,也没有追问。
他的视线从安保人员肩膀上方移开,落到通道尽头的墙板上。
转运队继续向前。
第二架转运架经过时,一名穿研究员服装的中年男性从侧面跟了上来。他走在转运架右侧,步伐比推架的人稍快。
在转运架经过李安所在位置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布下露出的神经接口。
随后,他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块平板,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个确认手势,又把平板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转运架。
李安记住了他的侧脸轮廓。
四十岁出头。左侧颧骨有一块浅色疤痕。发际线偏高。金属镜框,右侧镜腿有一道细小焊接痕迹,曾经修过。
很快,转运队拐进侧面通道,消失在视线里。
安保人员收起隔离带。折叠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感谢配合。”
“没关系。”
李安继续向前。
直到离开那条内廊,他都没有再回头。
磁悬浮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核心区的班次间隔比平民区短,乘客却少。车厢内部是哑光灰座椅,没有广告屏,也没有嘈杂提示音。只有轨道运行时从车体底部传来的轻微震动。
李安靠着车厢壁坐下,把帝国随员证从胸口取下来,放在膝盖上。
证件背面有一道细小划痕。
那道划痕不是今天留下的,在他进入核心区之前就已经存在。
他看着那道划痕,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拼图。
第一块,是克劳斯。
电磁加速武器微型化的早期框架由他主导。即使转入基因治疗方向后,他也没有彻底脱离旧项目,时不时就会回到铸造学这边修改参数、查看数据。
老威廉说起这件事时很自然。
不像在谈秘密,更像在夸一个学生的习惯。
这反而更有价值。
因为这意味着那些技术稿纸的来源,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工学部”。
它可以更精确。
克劳斯接触过。
而且是深度接触。
不是在某个节点看过一眼,也不是参与过一次审定。他是那套技术从原型到成型过程中的全程在场者。即使换了研究方向,连接也没有中断。
第二块,是临床组。
基因治疗项目天然拥有医疗转运权限,拥有独立物资流,拥有申请非标准设备的合理理由。
一个同时横跨电磁装备、能力者接口和基因临床的人,可以在工学部内部拥有很宽的移动范围。
这种移动本身并不可疑。
这正是它的价值。
如果某个人的异常流动本身就符合职责,那它就不会被安保系统当成异常。
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
窗外的内廊结构从视野中向后退去,灯光一段一段滑过车窗。
李安把注意力移向第三块拼图。
那支转运队。
非标准担架,斜向内固定卡扣,桡骨内侧神经接口,偏深的荧光维生液,长期高频刺激留下的浅层组织气味,还有那个研究员的确认手势。
这些细节单独拆开,都能找到解释。
非标准担架可能是定制医疗设备。
神经接口可能是新型治疗接入点。
维生液颜色可能来自某种特殊药物成分。
斜向内卡扣也可以被解释为保护性固定,用于防止重症患者在转运过程中因肌肉痉挛产生二次损伤。
那个研究员的手势,则可以只是一次普通记录确认。
单个细节不足以构成结论。
但2号试验场的残留现场出现过同颜色的液体。
这一点没有合适的替代解释。
2号试验场是什么地方,李安已经确认过。
那是一座游离于锡安官方管控之外的地下设施。里面发生过的事情,不在任何公开医疗或研究记录里。
同一种颜色特征的维生液,一次出现在地下试验场,一次出现在工学部医疗转运队。
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比表面上看起来要近。
李安没有立刻把推断推进到结论。
他现在拥有的是条件,不是证据。
克劳斯有技术来源。
临床组有转运理由。
2号试验场和工学部之间出现了物质特征重叠。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是可能性,而不是可以直接执行的结果。
把可能性当成结论,会让后续行动方向出错。
车厢在某个站点短暂停下。
门打开。
没有人上来。
门重新关闭,车体继续向前。
李安把帝国随员证重新挂回胸口。
他找到了新的线索,但缺乏证据。
技术稿纸从工学部内部流出去,最终流向1号、2号试验场这种游离于官方管控之外的地方。实验体、样本,或者相关材料,又以某种形式与工学部临床转运体系发生了重叠。
这个流转本身需要一条渠道。
一条实实在在的转移路径。
设备、人员、药液、样本、武器资料,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另一个地点。
结果已经在那里了。
武器痕迹在试验场里。
技术来源在工学部里。
中间一定有东西把这两端连接过。
只是目前没有任何可见痕迹。
不。
李安很快修正了这个表述。
不是没有痕迹。
是他还没找到。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很重要。
车厢驶入下一段封闭轨道,窗外光线短暂暗了下去。
李安靠着车厢壁,看着自己的倒影浮在车窗上。
那条渠道,是下一步要找的东西。